
某市政協副主席,退休後隨兒女定居澳洲。這位副主席出生於一個官宦家庭,其兄長是國民黨軍官。父母雙亡後,兄長隨國軍撤到台灣,陰差陽錯地把他一人留在大陸。由於兄長這個海外關係,他只能小心翼翼過日子,多年來一直是普通職工和基層幹部。改革開放,他們那個偏遠小城突然要引進外資,市委書記說,要充分利用港澳同胞、台灣同胞回國投資的熱情來加快四化建設,於是他因這個海外關係被調到市統戰部,最後當上政協副主席兼統戰部長。
在政協當官沒有什麼權力,但養尊處優,比起改革前誠惶誠恐的日子好多了。那時,每當政治運動來時,他就恐懼到極點,好幾次被列為批鬥對象,但每一次都有驚無險地渡過,最終都幸運地從黑名單里被剔除而免遭批鬥。其中一個原因是他有一門特殊的手藝,刻寫鋼板臘紙。他當年刻寫的鋼板臘紙像印刷體一樣,到了爐火純青的程度。他不但能刻寫還能畫毛像和寫大標語。那時街頭廣場的大型毛像不是印刷的,而是人工畫出來的。畫毛像是一件難度極高的事,不但要畫得像,還要注意牆壁的質量,灰沙的含量,甚至底色油漆也講究。天長日久,難免油漆剝落,千萬不要先從臉部剝落,出現缺鼻子少眼睛就麻煩大了,弄不好會人頭落地。他努力練就這些手藝,幾乎到了完美的程度。因為他清楚,一旦在這方面有人比他強,或略比他差一點,但對方根正苗紅,他就可能被取代,成為無用的人。一旦無用,命運不言而喻。
二戰時生活在納粹集中營為德軍製造軍需品的猶太人,每天都看到有同胞被拖出去槍斃,只有那些努力工作的猶太人,儘量顯出自己的技能,才不會被拖出去。每當聽說德軍打勝仗時,他們就高興,因為又要加大生產,他們更被需要了,而每當聽說德軍戰事不利,他們反倒恐慌,雖然這才是他們真正的解放之路。這位副主席當年也與這些猶太人類似。所不同的是,猶太人是被拖出去槍斃,而他們則是被拖出去批鬥。這位副主席至今仍記得,有一次他因蹲廁所蹲歪了一點而僥倖滑過一場批鬥。那次單位要批鬥七、八個人,加上一直需要他刻蠟版的那位領導出差在外,無人「保」他,他被列為其中之一。負責抓他去批鬥的人來到宿舍找他,不見人,同宿舍的人說他上廁所了。來人到廁所找,沒找到,為了不耽誤,只好先批鬥其他人,下次找到再批。
其實當時他確是在廁所,正蹲在最裏面。當時單身宿舍的廁所和外面的公廁一樣,蹲位是沒有門的,側面的一半有一矮牆,全部蹲位成直行排列,一眼就可以看完。即使蹲在最裏面,探身也能看到。但那天他偏偏蹲得歪一點,大概是小腿疼或什麼原因,這一歪蹲廁所竟躲過了來人的視線。下一次批鬥會,他沒有列入被批鬥名單。大概那位領導出差回來了,抑或革命形勢變了,要批另一類人。
事後得知,因海外關係,他被掃進黑五類中的反革命行列,不是現行反革命,也不是歷史反革命,而是「暗藏」的反革命分子。「如果那次我被批鬥,我絕不會有今天的地位。」這位副主席說:「那年頭,一旦你被批鬥過一次,之後所有的批鬥都會有你的份。」黑五類只會增加不會減少,不會有人冒險為你個人平反,於是你就永遠回不到革命隊伍里來,更別想提工資或升遷什麼的。即使你有手藝,是革命需要的人,但性質變成「被監督勞動」了。就算熬到「改革開放」,最多也是給你來個摘帽,而不會讓你連越幾級成為革命幹部的。
(選自《黑五類憶舊》第十七期,2011-12-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