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縣城當富二代,是一種怎樣的體驗?
今年上半年,一條名為《縣城頂級富二代的一天是如何度過的?》的視頻在社交平台意外走紅。讓無數普通網友對富人生活有了一瞥:24歲的江蘇男孩聞韜,住在上千萬的獨棟別墅,車庫停着多輛豪車,日常卻吃沙縣小吃、坐公交,家裏仍使用父母結婚時的舊風扇和微波爐。
公眾對「富二代」的刻板印象往往是:揮金如土、夜夜笙歌、女伴換得比衣服更勤。但聞韜展現出另一種模樣:「我們家的錢是省出來的」「一塊錢能解決的事,為什麼要花十塊錢」。這種充滿反差的生活激起巨大爭議,有人誇他清醒自律,也有人質疑他是為了塑造人設。
作為親眼見證父母由貧致富的縣城富二代,聞韜早已習慣理性消費,購物講究保值。他坦言,「縣城沒有消費場景,花錢機會真的不多。」而他周圍的富裕家庭,也更願意將錢花在看得見的實處。
我們和這位出身縣城A9家庭(資產達到九位數)的年輕人聊了聊:縣城頂層生活究竟什麼樣?住豪宅、吃沙縣的消費觀從何而來?聊完後,我發現,縣城裏的富人家庭,大多是抓住時代機遇起家的第一代。而今潮水褪去,他們學會的不是炫耀財富,而是如何在節制中守住它。
「在縣城當富二代,花不了多少錢」
下午2點,多數人剛結束忙碌的上午,準備迎接緊張的後半天。此時,聞韜才緩緩睜開眼,揉了揉眼睛,掀開被子,從臥室踱步出來。這並非午後小憩,而是他每天固定的起床時間。
乍看之下,聞韜的生活光鮮體面,住縣城房價最貴的小區,家中別墅共三層,實用面積超過上千平,自帶庭院和車庫,僅他的臥室就有120平米。
但真正走近,會發現另一番景象:價值千萬的豪宅一角,牆皮已斑駁脫落;家裏捨不得請保姆和園丁,自己修剪花草動輒需要耗上三四個小時;午晚餐吃父母做的家常小炒,採訪前一晚,他吃的是爆炒筍片配一碗白飯。與朋友聚餐,他常選擇海底撈或平價燒鳥店;出遠門坐高鐵,一律選最便宜的二等座;至於晝夜顛倒的作息,則是為了剪輯自媒體視頻。
聞韜有時也懷疑,自己是否算得上「富二代」。雖然家裏的財富等級屬於A9,但網絡上不乏自稱A10、A11級別的家庭。他家的正對面,是波司登創始人高德康的住處。整個小區由高家投資建設,其中有兩幢別墅專門用來安置保姆、司機等服務人員。在聞韜看來,自家的條件與這些「頂級富人」相距甚遠,「我們家不過是卡拉米中的卡拉米(指「小嘍囉」)。」
住在縣城富人區,很難見到真正意義上的「老錢」。聞韜表示,大多數縣城富人,都是他父輩那一代人打拼的成果,「很少見到富三代」。而極少數有財富傳承的家族,要麼移居國外,要麼定居在北上廣,不會留在縣城。
留下來的富人家庭,大多「活得挺樸素」。聞韜舉例,「他們可能開着豪車,消費觀卻非常樸實。」不少人至今仍住在農村自建房。他家的鄰居多數是年長的老人,子女已搬到市區大平層。老人們出門穿布鞋,衣着簡單,外人很難看出他們的家底。
「在縣城當富二代,其實花不了多少錢。」聞韜很少去酒吧,聽周圍朋友說,縣城裏的酒吧消費也並不高,一晚上花四五萬元就已經是全場的最高消費。
縣城沒有奢侈品專櫃,與他家同圈層的家庭,買奢侈品更多是為了保值和投資,寧願選擇去二奢店。比如他前陣子買的勞力士「黑冰糖」手錶,購買合同中明確標註:在行情持平時,可以按原價9折或95折回收。
那塊表他花了40萬,現在漲到50萬,「太保值了,和普通人買黃金沒區別。」2022年,聞韜也曾囤過兩公斤黃金,購入價每克420元,回收價已升至780元。
聞韜收藏的金表和手串,圖片源於受訪者提供
他曾嘗試過花天酒地的生活,很快發現消費閾值在不斷上升,「今天花一千塊開心,明天花一萬才能開心,接下來只會越來越高。我才24歲,未來該怎麼辦?」意識到這一點後,他開始主動控制消費欲望,避免過早感到滿足。
「我知道大家對富二代的印象是什麼,但至少在我和周圍朋友身上,並不符合。」他解釋,「有錢人不會每天炫耀,能夠過上揮金如土生活的,只有那些來錢快的職業。」
聞韜對此深有體會。曾有一名自稱「上海有產業,父母在常熟經商」的男子接近了他和朋友們。這名男子每天換不同的豪車,身上穿戴的都是奢侈品牌的高端款式。每次外出,他總是大方包場。當聽聞聞韜想開保時捷911後,毫不猶豫就將車借給了他,儘管那時距離聞韜拿到駕照剛滿一個月。
有一天,這位自稱「上海富二代」的男子突然向聞韜和朋友們借錢,理由是「父母斷供」。「旁人可能覺得『沒錢就不花唄』。但在我們這個圈子,這個理由聽起來很正當。」
騙子借走了幾十萬現金,兩年過去,錢始終沒還回來。某天,聞韜去對方所謂的上海住所時,開門的是一位本地阿姨。那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被騙了。
「這是個縫合人」,聞韜稱。對方通過借住他家別墅獲得的信息,接近了其他富二代,收集了不少信息,再繼續編織下一個謊言。無數奢華的生活片段,拼湊成了一個看似無懈可擊的騙局。
事後,聞韜將個性簽名改成了:「不借錢,借錢拉黑」。
白手起家的縣城富人,里子比面子重要
縣城的有錢人從不輕易揮霍,真正的財富也不會建立在不斷消費的基礎上。而這一點,在聞韜父母這代白手起家的富人身上,展現得尤為明顯。
電影《抓娃娃》中,富豪老馬夫婦隱瞞家境,通過節衣縮食的假象激勵孩子讀書。類似的情節,也真實地發生在聞韜身上。小時候,聞韜去過最遠的地方是常州恐龍園。家裏連60塊買一把玩具劍都覺得太貴,必須等到批發價30塊才肯買。
「咱家是整個小區里房子最小的一戶」,聞媽媽常常叮囑他,「你現在多花一分錢,以後就少花一分錢。」但與電影中的情節不同,聞韜的父母並非刻意偽裝,而是他們多年來深植骨髓的節儉觀念。
直到後來,聞韜一家搬進了當地最昂貴的住宅區,父母提起在上海買房時態度輕描淡寫。他才逐漸意識到,家裏的情況遠比父母展現得要寬裕。
聞家的致富與時代背景息息相關。2010年後,房地產市場狂飆猛進,成為中國經濟的支柱產業,也帶動了建築和裝修行業的繁榮。聞父原本是一名裝修工人,他抓住機遇做起了木紋地板生意。而聞母熱衷投資房產,常帶聞韜看房,他甚至一度以為父母轉行做了地產中介,直到多年後才解除這個誤會。
儘管家裏的經濟狀況不斷改善,聞韜並未走上「富二代」的常規路線。
大多數富人家庭的孩子,如果成績不理想,往往選擇出國留學、交擇校費,或請名師輔導。
當聞韜初中畢業後,他卻選擇了進入中專。與他一同進入中專的,還有某著名運動品牌區域總代理的孩子。
他向我們算了一筆賬,自己從小成績不好,如果選擇留學,需要從初中開始出國,先讀美高或英高,再讀本科、碩士,整套下來至少要花三四百萬。回國後,大概率月薪四五千元。「我們家沒有富裕到能把幾百萬不放在眼裏。」他說,「這種情況下,出國留學是否值得,必須仔細考慮。」
經濟學中有一個概念叫「路徑依賴」:一旦人們選擇了某條路徑並從中獲益,就會形成慣性,難以改變。
聞韜曾在上海生活,注意到那裏的許多企業白領和中產家庭普遍熱衷於送孩子留學,形成了一種濃厚的討論氛圍。但在縣城,送孩子出國並不是普遍選擇。在他周圍的同齡人中,甚至連上國際學校的都屈指可數。「我們的父輩大多沒有接受過高等教育,但他們照樣賺到了一些錢。」
這種思維不僅體現在教育選擇上,也延續到擇偶問題。網絡上常討論「縣城相親鄙視鏈」,聞韜認為,縣城的頂級家庭更傾向於「內部消化」,而非外流。
在江浙一帶,流行「兩頭婚」,門當戶對是關鍵。但對於選擇傳統婚姻的家庭來說,門當戶對的重要性則相對降低。聞韜的父母希望他能找到一位教師或體制內工作的女孩。
在聞韜的周圍,最常見的婚姻模式是:男方家庭資產上億,女方家庭每年收租百萬。雙方通常從事穩定但收入不高的工作,婚後,父母仍會為小家庭提供資助。
經歷過創業艱辛的縣城富人,更渴望子女擁有穩定的職業,而非外界眼中的財富與名利。對他們而言,穩定始終是最重要的考量。
富裕家庭連續變少,縣城有錢人「苟」到最後
時代曾造就了不少像聞韜家這樣的富裕家庭,但隨着經濟下行和資產縮水,許多家庭也逐漸回到了原點。
根據「胡潤研究院」發佈的《高淨值人群消費心態及行為研究報告2025》,中國富裕家庭(資產超過600萬)的數量已連續兩年下降,國際超高淨值家庭(資產超過3000萬美元)也在逐年減少。約三成富裕家庭的財富出現縮水,許多家庭事實上已掉落原有的財富階層。
中國家庭的財富主要由房產和金融資產構成。隨着股市波動和房地產行業持續低迷,富裕階層的財富縮水愈加顯著。
聞韜的父親借着地產行業的東風積累了財富,但近幾年,家裏的收入明顯減少。他察覺到,父親待在家的時間越來越長。尤其是前些年,工廠停工,讓家裏的生意遭受了不小的衝擊。
在這樣的環境下,所有人都在努力適應消費降級帶來的變化。聞韜稱,「有人無法接受這種落差感,但我們家早就習慣了。我們從不過度消費,也就沒有明顯的戒斷反應。」
聞韜並不擔心家裏會破產。「其他人的財富可能會縮水,我們家一直相對穩定。」
原因在於,2018年前後,常熟實施了「三合一整治」政策,要求廠房分開住宿、生產、儲存與經營功能。聞韜家因此將廠子遷往浙江,雖然效益逐漸降低,但隨着規模的縮小,他們選擇了「戰略性撤退」,因此大規模關廠時的影響並不大。
如今,聞韜的父母主要依靠收租為生,偶爾接些活計,進入半退休狀態。他的父親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在家照料花草。
在聞韜周圍的縣城富人家庭中,經濟波動對他們的影響也比較小。聞韜認為這與「圈子」相關:他父親那一代致富的家庭,很少購買奢侈品,也沒有將子女送去留學,外出旅遊更是少見,決策時普遍保持着「求穩」心態。「敢於冒險的人,要麼做得更大,要麼已經破產。」
隨着賺錢愈發艱難,聞韜的父母意識到,後代或許很難進一步擴展財富,「守住」財富變得愈加重要。
縣城裏,富人通常不會在下一代結婚前將財產過多交給子女。於是,聞韜目前主要依靠自媒體工作為生,這也成為他的主要收入來源之一。
與此同時,聞韜做起了文玩生意。過去,他常戴金表,現在更習慣佩戴普通手錶或看不出具體價值的手串。「如果你戴上百萬的手錶,對方可能一眼看出價格。」而手串沒有明顯的市場標價,更能體現品味。
與合作夥伴談生意時,他常常邀請對方到家裏坐坐。豪華的樓盤和裝修能讓合作更加順利,也讓他無需付出過多成本,就能迅速贏得對方的信任。
聞韜直言,包括他在內,大多數縣城富二代都難以接手家裏的事業,因為接手家業遠比創業要難。許多家庭的財富也不足以讓他們面臨「接班」的壓力。
身邊的朋友大多和他年齡相仿,正處於「愛玩」的階段,其中一些人經營着咖啡廳,日常生活十分悠閒。聞韜笑着調侃,「最近網上流行的『掉塊磚頭能砸到10個主理人』的段子,形容的就是這一群人。」
大多數富二代朋友選擇留在縣城。而聞韜自己也不打算搬到大城市。雖然他非常喜歡杭州,西湖去過五六十趟。但他清楚地意識到,如果真的搬到大城市,生活品質可能會大幅下降,父輩們積累的資源也會失去優勢。他表示,當自己想體驗大城市的生活,可以去住幾周酒店,不必在當地定居。
聞韜對現狀感到非常滿足:「我的消費越來越低,想玩的、住的、開的車都體驗過了。遊艇和私人飛機,我不感興趣,如果有一天能買得起,可能也會帶來新的煩惱。」
對於未來,他的期望簡單明了:「首先是活着,其次是健康。」他認為,當人身處舒適的環境中,容易變得懶散、懈怠,但這也是最快樂的狀態。身邊有不少朋友對未來感到焦慮,聞韜反問他們:「大家辛辛苦苦一輩子,難道不就是為了追求這種安穩的狀態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