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在「709大抓捕」十周年之際，被判14年徒刑的著名人權律師許志永的第二本書《美好中國》由博登書屋正式出版。本文是該書的序言。原文為英文，Xi vs. Xu: Two Visions for China’s Future。作者滕彪為紐約城市大學亨特學院客座教授，人權律師，與許志永同為新公民運動的發起人；孔傑榮Jerome Cohen為紐約大學教授，著名法律學者。本文原文是英文，已經發表在Chine File（中參館）】
著名人權律師和活動家許志永被指控犯有顛覆國家政權罪，並被判刑14年。我們偶爾會得到消息，中國監獄當局嚴格限制甚至剝奪他讀書、通訊、購買日用品的權利，他被強迫勞動，包括摺疊塑料手套和垃圾袋。有三名囚犯在他的牢房負責監視他的一舉一動，限制他離開監舍，禁止他在勞動時與任何人交談。這種虐待在中文裏被稱為「包夾」。
原因何在？他對中國未來的願景與習近平不同，或者說截然對立。許志永被許多人視為中國的納爾遜·曼德拉，20多年來一直在為中國的法治和民主而奮鬥。
在他處境尤為嚴峻的時刻，值得追溯他的故事與習近平的故事有何交集和不同之處。正是習近平對中國的政治願景，導致了許志永被囚禁。
習近平比許志永大20歲。青年時期，習目睹並遭受了毛澤東殘暴統治下的無法無天。1962年，習近平的父親習仲勛，一位中共高級領導人、受到一部小說的牽連，被打成反革命集團，吃盡苦頭。然而，習近平完全沒有吸取教訓。在他擔任總書記之前，他極力維護這個專制體制的運行，並為自己的家族攫取了巨大的好處。在他擔任總書記和國家主席之後、他展開了一系列破壞法治的倒行逆施，顯著惡化了中國的人權狀況，終止了民間社會的艱難進步的腳步。
1970年代末，為了挽救自身的統治危機，共產黨開始了一系列的改革開放措施，包括經濟市場化，黨政分開，以及重新恢復法律。儘管黨仍然凌駕於法律之上，但中國開始擺脫毛時代那種無法無天的恐怖局面，法律在社會生活中起到了越來越主要的作用。律師制度開始恢復，市場經濟的引入更加快了法律改革的進程。
在習近平因「上山下鄉運動」而被下放到梁家河大隊插隊的1973年，許志永出生在河南省民權縣，這個名字的意思是civil rights，他一直認為，這個名字似乎冥冥中預示着他的人生宿命。1990年代他在法學院讀書期間，人權民主思想在中國大學裏得到了熱情的傳播和越來越大的影響力；這使他少年時的夢想——自由中國——更加清晰起來。2000年，本文作者之一的滕彪，和許志永在北大校園裏參加集會，抗議校方阻撓學生紀念一位被謀殺的北大女生邱慶楓，那是滕彪和他第一次一起參加抗議。（他們當時還不知道，此後十幾年裏，他們將一次又一次地在一起並肩戰鬥。）2002年許志永獲得博士學位併到北京郵電大學任教的時候，已經為投身中國法治和自由的事業做好了一切準備。
那段時間，習近平在仕途上順風順水，從1990年福州市委書記到2002年成為浙江省委書記、中央委員。2001年，中國加入WTO，經濟進入高速發展時期。從1989年天安門屠殺之後，中國共產黨的「績效合法性」取代了意識形態成為最主要的統治支柱。2003年，江澤民把權力交給胡錦濤，那是共產黨歷史上第一次沒有波瀾的權力交接。
2003年，孫志剛在收容遣送站被打死的事件引發了廣泛的憤怒和討論，三位法律學者——許志永、俞江、滕彪——公開致函全國人大，要求對收容遣送制度進行違憲審查。這個事件導致了收容遣送制度的廢除，也被認為是維權運動的開始。律師、人權捍衛者、記者、網民、博客作者（bloggers）在大量的公共事件和維權案件中奔走呼籲，維權NGO紛紛組建，剛剛亮相中國的互聯網和社交媒體也為維權運動提供了重要的平台。2004年，在幾十年裏屬於敏感詞的「人權」竟然寫入憲法。胡溫的最初幾年裏，人們感受到了改革的氣息，看到了邁向法治中國的希望。
許志永，從一開始就成為最活躍的人權律師和公民社會的領導者之一。2003年，他和滕彪等人創辦了公盟，為司法不公的受害者提供法律援助。公盟的活動也包括挑戰類似於南非種族隔離的戶籍制度，推動廢除勞動教養等非司法監禁手段，挑戰一胎化政策，反對媒體審查和宗教迫害，為毒奶粉的受害者討回公道。滕曾和他一起一次又一次地前往黑磚窯，幫助現代奴工維權；組織律師和公民去揭露和反抗地方官員的強制墮胎和強制結紮的暴行；前往黑監獄去解救被隨意關押的上訪者。
中國法律規定，公民可以以獨立候選人的身份參選縣級以下的人大代表，但人人都知道每場選舉都被黨和政府精心操控，幾乎沒有獨立候選人能夠當選。但許博士認為，重要的是把公民權利當真：既然法律賦予公民參選的權利，就要去親身實踐它。——這可以說是維權運動的核心理念：用行動把憲法和法律所賦予的公民基本權利落到實處，向違法的政府表達抗議、施加壓力。
結果是，許兩次成功當選為北京市海淀區人大代表。他還熱情地推動其他公民以獨立候選人的身份參與選舉，這成為維權運動中一個頗受矚目的劇目，努力在共產黨的政治黑箱裏投入一絲民間政治的光亮。然而噹噹局感受到了這場運動的威脅之後，許志永就沒有辦法贏得選舉了，他被禁止舉行競選演講，他的名字也無法出現在選票上，學生們被告知不能把票投給他。因為他活躍的維權活動，他還被大學停課，被禁止出國，2009年公盟被關閉，他被關押了近一個月。
這些都發生在習近平上台之前。
2008年，55歲的習近平成為政治局常委、國家副主席，成為中共的接班人。二零零八年奧運會是中國共產黨的高光時刻。86個國家的領導人參加奧運會開幕式，中國的政治經濟地位迅速上升；同時政治管控也日益增強，成為全球最強大的專制政權。奧運會後，劉曉波因發起08憲章被投入監獄，獲刑十一年，但許志永和人權活動家們沒有退縮。2012年初，許發起新公民運動，將維權運動推向一個新的高度，在這場運動中，活動家們到北京鬧市區發表演講，要求官員公開財產。他們當即遭到逮捕。像是一個黑色幽默：來自民間的反腐運動遭到鎮壓的一年後，習近平發動了共產黨風格的運動式反腐，其目的並非是清除滋生腐敗的制度，而是以腐敗之名清除政治對手，樹立個人崇拜。新公民運動呼籲讓數百萬沒有城市戶籍的人享受平等的受教育權。許志永通過公民同城聚餐活動，把各地具有民主理念的人聯合起來，在聚餐時通過羅伯特議事規則來討論公共問題，這是在民主制度建立之前進行的珍貴的民主實踐。
新公民運動到了全國各地活躍人士的熱情支持，民間社會也越發活躍。2012年11月15日，習近平當選總書記的當天，許志永發表了一封致習近平的公開信：「這個體制已沒有任何前途。它在我們民族歷史上留下太多恐怖、荒誕、恥辱的記憶。」他敦促習近平沿着這樣的方向改革：多黨競爭、司法獨立、軍隊國家化、新聞自由、地方自治。在《美好中國》這本書里，您可以讀到許志永博士對未來中國法律和政治的設想、論爭，以及他為此進行的艱苦卓絕的努力和付出的巨大犧牲。
和人們很多人預期的完全相反，習沒有推動改革，他一掌握大權，立即開始了一場針對維權運動的大規模鎮壓。大量家庭教會被拆除十字架或整體拆毀，大量NGO被關閉，300多名人權律師在709大抓捕中被逮捕、失蹤、傳訊、警告、吊照、限制出境等形式的迫害，許志永則是因為新公民運動被監禁了四年。中共對互聯網和媒體的審查越來越嚴，9號文件甚至限制老師們在課堂上提及公民社會、司法獨立和新聞自由。
一些違背法治原則的法律紛紛出台，比如境外NGO管理法，國家安全法，反間諜法等等。習近平所發動的是實際上是一場針對法律的戰爭，中國的狀況從糟糕走向更糟糕。國家主席的任期限制條款被從憲法移除，習把共產黨一黨獨裁變成了他個人的獨裁。「一國兩制」被徹底摧毀，香港從令人羨慕的東方之珠自由港變成了專制港。西藏的自由指數甚至低於北朝鮮。新疆的維吾爾種族滅絕是全世界今天仍在進行的最可怕的人權災難之一。習近平破壞自由法治的手段不受邊界的限制。中共秘密警察甚至從泰國綁架瑞典公民出版人桂民海，並用酷刑手段強迫他放棄瑞典國籍。 中共當局也在世界至少53個國家開闢了102警察站，其中一個坐落在曼哈頓。
習近平沒有讓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活着走出監獄。在劉曉波死於監禁中的兩天後，許志永刑滿釋放，並繼續推動他的公民運動。他組織聚餐活動，和勇敢的同事們探索中國的未來，而這竟被當局指控為「顛覆國家政權」，活動家們紛紛被捕。2020年疫情爆發初期，許志永發佈公開信，勸習近平退位，這種呼聲在2022年的四通橋上以及隨後的白紙革命中得到呼應。「逆歷史潮流的所謂強人，只會禍害中國。中國最需要的，是自由。」許博士告訴習近平。
人們曾經想當然地認為，隨着中國經濟的快速發展，以及與國際社會的接觸，會催生出一個越來越有影響的思想開放的中產階級，從而推動中國走向民主化。市場化改革、互聯網、黨內改革派與民主國家的學術交流和貿易往來等等，都是有利於中國走向自由的積極因素。但這被證明是一廂情願。中國走向了超越奧威爾1984的新極權主義。
互聯網為基礎的數據技術的確有利於民間社會，從信息獲取、組織聯絡到動員行動。許和他的同仁們充分運用了這些技術去拓展維權的空間。在當局審查的縫隙之間，自由力量得以逐步成長，這個過程被稱為技術賦權。但顯然，共產黨和習近平不願意看到技術的增強自由的能量，他們要做的不是放棄技術而是用技術來加強全面控制。監控攝像、人臉識別、大數據、社會信用體系、DNA採集、互聯網防火牆、官控社交媒體，中國政府建立和強化了一套前所未有的「高科技極權主義」，它的目標是監控每一個人在每一時刻的每一個舉動。
許是習的囚徒。許追求的是一個自由民主的中國，而習維持的是獨裁的政權並極力重塑國際秩序，確保專制體制不受威脅。什麼樣的中國對中國人民更好，對世界秩序更好，國際社會應該支持誰，這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