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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國涌:一代報人成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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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12月31日,《世界日報》一段「某要人談時局」的報道得罪了已接管華北、炙手可熱的閻錫山,遭停刊12天的處罰。1930年1月13日復刊時,發表張恨水執筆的《本報復刊的意義》,語雖委婉,實多憤慨。

1933年5月10日,《世界日報》公開報道國民黨特務組織藍衣社的內幕,引起藍衣社頭子劉健群惱怒,命令憲兵逮捕成舍我,經人說情,才免遭毒手。

1935年《立報》創刊,因全程跟蹤報道幫會頭子顧竹軒殺人案,受到黑社會威脅,他說:「在上海灘辦報,要站住腳,必須戰勝這幫流氓,決不能退讓。」

據先後做過三報(《世界日報》、《民生報》、《立報》)總編輯的張友鸞和老報人左笑鴻等回憶,成舍我常對編輯記者說:「只要保證真實,對社會沒有危害,什麼新聞都可以刊登。如果出了什麼事,你們不負責任,打官司、坐牢,歸我去。」這些話代表了成舍我一生對新聞自由的追求。《我們這一時代的報人》一文回首當年,感慨無比,「當時張宗昌殺人不眨眼,那威風,真可使人股?。然而沒有幾年,我卻在中山公園,時時看見他悶坐來今雨軒,搔首無聊。他屢想和我攀談,我只是報以微笑。」「日寇投降,我到南京,最近一個月以前,當我在南京掛出了『民生報』招牌的那一天,我從中山陵回來,經過所謂梅花山『汪墓』,只見許多人在他墓前排隊撒尿。」他「僅是萬千報人中的一個」,親歷了那一時代的「不幸」和「幸」。

(三)

對於報紙,成舍我有許多自己的見解。1920年4月,他即在《時事新報》發表文章說:「輿論家是要往前進的,不可隨後走的。他是要秉公理的,不可存黨見的。他是要顧道德的,不可以攻陰私的。他是要據事實的,不可以臆想的。他是要主知識的,不可以尚意氣的。」1921年,他在《新人》雜誌發表《文化運動的意義與今後大規模的文化運動》一文,認為「文化運動最大的武器,就是報館。」他後來以辦報為業在他思想深處可以找到源頭。

1925年《世界日報》初創,他在發刊詞中提出——不黨不偏,不受津貼(實際上接受了北洋政府六機關的津貼),言論公正,不畏強暴,替老百姓說話,作民眾喉舌。同時提出「以國民意見為意見」,「以超黨派立場爭取全民福利」等。對政黨,他一貫持超脫和無所偏倚的態度。他和共產黨創始人陳獨秀、李大釗都有很深的交情,但沒有參加過共產黨。他和李石曾等許多國民黨大佬有私交,但對國民黨始終保持超脫的態度,經常對國民黨的內外政策提出尖銳的批評。抗戰爆發,他發表文章呼籲「國民黨應結束黨治,還政於民」,「公開政權,建立國民聯合政府」,「對中共採取較寬容政策」等。抗戰期間,他成為國民參政員,一度還是陳誠的駐港代表,但他始終沒有加入過國民黨。香港淪陷後,國民黨《中央日報》和軍方的《掃蕩報》都想拉他去接辦,在這個問題上他考慮得很審慎,也確實有保留,不願輕易「下水」,最後拒絕拉攏和誘惑,始終未進官報乃是事實。「超黨派」是他始終如一的辦報立場,三個「世界」如此,《民生報》如此,1935年他在創辦《立報》時「絕不招本分官股,絕不請一文津貼」,並表示:「說大家要說的話,決無任何背景,及為金錢勢力所左右」。1945年他在重慶辦的《世界日報》也是無黨無派的私營報紙,這條底線他是守住了。

《世界日報》、《世界晚報》在北平復刊,他發表《我們這一時代的報人》長文,自我定位是「站在國民立場,無黨無派的超然報紙」,認為只有「真正超然」、「代表最大多數人民說話的報紙,能充分發揮輿論權威」,「我們認為『超然』的可貴,就因他能正視事實,自由思想,自由判斷,而無任何黨派私怨,加以障害。」在最後的幾年中,《世界日報》堅守了這樣的立場。

從1925年到1935年,張友漁在《世界日報》前後工作了十年,成舍我明知他是共產黨員,還讓他寫社論,任憑他把一些傾向「左」的社論發表出去。還讓他擔任「社會科學副刊」主編,發表了一些介紹馬克思主義的文章。甚至1932年張的身份暴露後,還派張到日本,作為《世界日報》駐東京特派記者。1933年風頭過了,又讓張回北京,任總主筆。這樣的例子不是孤立的,薩空了在桂林被國民黨特務拘捕,他曾積極營救。

1930年,他曾出國考察歐美各國新聞事業,歷時近一年,對西方的新聞自由無比嚮往,「符離街(英報館集中地)支配唐寧街(英首相府所在地),在詞典上無『言論自由』之吾輩中國記者觀之,自不能不悠然神往耳。」回國之後他在北京報界公會舉行的歡迎會上報告世界新聞概況,認為歐美新聞事業發達的原因之一是「言論有保障」,主張報紙的言論完全聽民意的支配。此行對他經營新聞事業影響很大,更堅定了他組織報業托拉斯,做真正有權威的「無冕之王」思想。他的口號是「資本家出錢,專門家辦報,老百姓講話。」做報業托拉斯巨子是他多年的夢想,抗戰時期,他在重慶組織「中國新聞公司」,以「提倡民主建設,獨立經營新聞事業」相標榜,雄心勃勃,要在全國東、南、西、北、中辦十家大報,都以「世界日報」命名,還要開辦專用通訊社、新聞研究中心和定期新聞研究刊物、新聞畫報等,雖然最後都沒有成功,但他對新聞事業的深情和執着從來都沒有改變。

(四)

成舍我一生的新聞事業,最重要的是北京的《世界日報》,包括以「世界」命名的日、晚、畫三報,前後歷時17年。

從1924年到1927年是「三個世界」的初創時期,篳路藍縷,備歷艱辛,因批評軍閥政府,成舍我幾遭殺身之禍。張恨水的連載小說《荊棘山河》、《金粉世家》等為「世界」報系的成功立下了汗馬功勞。

1928年到1931年是它的發展時期,把教育新聞作為生命線,受到知識界的歡迎,迅速成為北平發行量最大的報紙。1928年,國民黨定鼎南京之後將北京九所高校合併為中華大學,師生一致反對,成舍我身為北平大學區秘書長,他主持的《世界日報》不僅如實予以報道,而且發表了不少教授、學者的反對言論,這樣的《世界日報》當然聲譽鵲起。

1931年到1937年是其鼎盛時期,主張抗日,反對不抵抗政策,抨擊國民黨政府乃至「國聯」,倡議政治安內、武力對外,反對內戰。1935年1月起,《世界日報》開闢了「學人訪問記」專欄,兩年半中,記者賀逸文先後訪問了56位有成就的各方面學者,發表了70萬字,對學界影響很大。「一二·九」運動的第二天,《世界日報》即在要聞版刊登「平市治安無虞,禁止集會遊行舉動,昨日軍警特別戒備」的新聞。教育版則出現大片空白,一連幾天都是如此。《世界畫報》刊出學生與軍警搏鬥的照片,並以隱蔽曲折的文字披露學生遊行情況。1937年8月9日,「三個世界」被迫停刊,所有財產被沒收。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愛思想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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