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9月,我開始申請荷蘭自然基金的一個中型個人研究基金(vidi)。
如果成功的話,會獲得85萬歐元的研究經費。
不管是從金錢還是從榮譽的層面來看,學校對這件事都挺看重的。
於是,順理成章地,寫申請報告完成申請流程就成了我今年的KPI。

二月的時候,我收到了「初選」的評價報告。
報告的內容讀起來像是一首讚美詩。

簡單概括一下中心思想就是:
顯而易見,這位申請人的簡歷遠超國際同僚。
不管是從學術發表還是基金申請的成就來看都過於成功。
因此,我們認為她過於成功了,以至於我們都不知道把這個基金髮給她對她的職業生涯發展還能有啥大作用。。。
看完這讚美詩一樣的報告,我還以為我會名列前茅呢。
再一看排名,居然才第6。

我人生也是第一次知道,「過於優秀」也會在選拔中成為「劣勢」。
也算是被荷蘭「中庸」的文化驚到了。
雖說這不是最後的排名,但這事兒想想,就多少有點膈應。
尤其是在我得知最後可能會有5個人得到基金而我恰好排第6的時候,我內心那個波瀾壯闊!
有那麼幾天,一想到這事兒,就上頭得很想大吼大叫兩聲。
我和自己打氣:
雖說排名落後,我至少從眾多個申請人當中「脫穎而出」,進入了下一輪。
下一輪就算是陪跑,我也要好好跑。
還有機會,我就繼續努力。
當然了,打氣歸打氣。
時不時給自己打着氣,就感覺氣不打一處來。
若是在往常,我會為這個莫名其妙的排名介懷很久。
但這次,心裏最初波瀾壯闊逐漸化成漣漪,慢慢散去。
生活教會我:不要與自己無法改變的事實糾纏耗費自己的情感和精力。

基金申請報告是我在今年3月回國探親期間完稿的。
4月初提交完之後,我就暫且忘記了這件事。
投身到其他繁雜的日常科研帶娃的瑣事當中去了。
這周初,我收到郵件,說審稿人對於我基金申請報告的意見書已經可以下載了。
收到意見書之後,我有5個工作日的時間,來針對審稿人的評論寫一篇申訴文,儘可能駁斥他們對我的評判。
雖說也不是第一回申請基金了。
但登錄申請平台的時候,我發現自己還是有些緊張。
眼睛快速瀏覽者審稿人的意見,每每看到負面評價心就一沉,感到受了打擊。

整個意見書瀏覽下來,感覺負面評價比正面評價多。
雖說我知道審稿人的職責就是「挑錯」,負面評價偏多再正常不過。
但腦子明白,但身體很誠實:我好氣餒,我好難受,我好不爽呀!
有那麼一些瞬間,我甚至會生氣地想:
我辛苦寫的報告,他們都沒有認真地看,憑什麼憑主觀臆斷扣帽子?
但氣歸氣,真要把反對意見寫在紙上,我又「軟」了下去。
比起為自己辯護,我更天然地會對自己產生懷疑。
我從小受到的教育是,遇到批評和指正得虛心接受。
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在這樣的教育中長大的我,面對批評,心情總是很複雜:
就算不是完全認同,甚至有些不服氣。
但是回頭看看自己做的確也並非完美無缺,別人說的也並非全無道理。
就會立刻失掉反駁對方捍衛自己的底氣。

而寫駁論文這事兒,就要求我在即便自知研究計劃不完美的情況之下,「理直氣壯」地反駁他人的評判,為自己研究計劃的原創性和重要性辯護。
對我來說,這事既「反傳統」又「反天性」。
但我不想放棄。
人到中年有一個好處,就是經歷過世事無常之後,我更能懂得什麼叫「一切發生都有利於我」。
既然我不可能一直只走自己擅長且習慣的道路。
那就好好地去走那些「不好走的路」。
或許,還能遇到不一樣的自己。

我定了定神,把意見書轉發給基金申請辦公室的同事。
然後起身,去茶水間倒了杯水。
喝完水,我平靜了些許,開始仔細研讀意見書。
我總共得到了三個審稿人評價和意見書。
1號覺得我的研究計劃非常好。
2號3號則不那麼喜歡。
尤其是3號,坦言自己沒看懂,但並不妨礙ta給我挑刺。
我知道,無論做什麼事情,最難的是「只想不做」無法開始的內耗時刻。
在想像中,很多事情都好煩人,好可怕,好艱難。

但一旦開始做,身體會進入「做」的狀態,腦子裏的聲音就會變小。
我告訴自己:寫下所有浮現在你腦子裏的思緒。
不需要去想寫得好不好,合不合適,恰不恰當。
寫就完了。
我像是發泄一般,把第一時間閃現到大腦里的所有辯駁都寫了下來。
這一步看似浪費時間,但卻幫我實現了最艱難的開始。
陳述觀點的時候,也抒發了情緒。
接下來的工作就是整理修改,再把過於主觀情緒強烈的部分刪除。
寫到一半,得回家帶娃了。
我關上電腦,背上書包,回家了。

走到地鐵站,我收到了學校基金申請辦公室同事的郵件。
她在郵件里說:
挑了很多刺的3號評審員顯然資質不足。這種情況ta就不該接受評審的邀請。
最基本的都看不懂,還在那品頭論足怪你寫得不清楚。
你需不需要我打電話給荷蘭國家基金委員會,投訴這個評審員,看看能不能撤銷ta的資質?
這個同事專門協助教授們申請基金。
這些年看了特別多基金申請報告和評審意見書。
拋開她的專業資歷不談,無論何時,在自己面對懷疑和評判的時候,有人堅定地站在你這邊,都是件鼓舞且撫慰人心的事情。
我回信告訴她:
暫時還不需要打電話,讓我先試試寫駁論文,儘量「不動聲色」理客中地反駁評審員,化劣勢為優勢。
來到學校,繼續寫駁論文。
大概是睡了一夜,前一天的情緒淡了許多,腦子也清醒了不少。
我重新整理了一下批評的建議,把它們分成幾大類,一一駁回。
針對事實性的「錯判」或「誤解」,我引經據典,通過引用其他的文獻來反駁。
針對邏輯漏洞,我就指出ta假設的問題,或推論過程中不符合邏輯的部分。
針對他們對我能力的質疑,我指出原文中具體的計劃以及我過往的經驗,以打消這類質疑。
針對「你寫得不清楚我看不懂所以也沒看出什麼好」這類評判,我利用1號評審員的懂得和讚美來「借刀反駁」。
我指出:
我的研究計劃既有經濟學理論又有實證,一個只做實證或者只懂理論的人理解起來確實有難度。
但如1號評審員所說,這正是我研究計劃最大的強項和優勢。
寫完之後,我長舒一口氣。
從前,我總覺得自己過於感性,對於外界的評價過於敏感,難以融入學術界這種過於critical的文化。
但如今的我能夠接納自己的感性。
做學術當然需要嚴謹和理性,但也需要感性和創造力。
我的感性是我的特色,不是劣勢。
我只需要找到適合我自己的應對方式,也能在適應環境的同時保持自己的天性和特質。
駁論文寫完之後,我發給同事看。
5天的工作,我一天半就幹完了。
同事給我提了一些修改意見,末了還說:
你對2號3號評審員的反駁流暢精闢,太精彩了,well done。
是呢,我自己也覺得well done。
我真棒呀!

雖說,這次基金申請結果還懸而未決。
駁論文提交完畢之後,還有下一輪的面試。
但無論最後申請是成功還是失敗,在這個過程中我所經歷的所有失落和不安,煩躁和懷疑,努力和平靜,百折而不屈,都讓我更加了解自己,更加接納自己,也更加喜歡自己。
人生的不確定性,會把我們推上很多不同的道路。
走在人生路上的我們,對於前程,並不總是有把握,也並不總順意。
在跌倒和爬起懷疑與堅定之間,我一次又一次感受到生命的韌性。
而這份韌性,就是自信的基石。
即便知道自己不完美,即便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即便「全世界與我為敵」,
我都可以為不完美的自己而喝彩,為挑戰自我的自己而喝彩:
well done.
這大概,便是生命和成長給予我的恩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