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 史海鈎沉 > 正文

你的人生,被別人偷走了

因為他驚奇的發現,這一百號徇私舞弊的人中,和自己同朝為官的兒子陳景彥竟然也牽扯其中,自己的兒子也成了違法亂紀,破壞科場公平秩序的官員,結果兒子陳景彥也鋃鐺入獄,論罪待死,陳孚恩本來辦了大案,有望升職,不料被兒子牽連,反而被擼了好幾級。 誰能想到,查來查去,最後竟然把自己,也查了進去..

順天鄉試放榜之後,考生們是一片譁然。

這些考生啊,那是頭懸樑來錐刺股,是夙興夜寐,寒窗苦讀,都希望自己可以取得一個好成績,都希望自己上榜,可是一張榜單就那麼大,翻來覆去,很多人都是唉聲嘆氣,因為就是沒有自己的名字。

的確,科舉考試這東西,很難。

我們說科舉發展起來,是在唐朝,但是從公元618年到公元907年,唐朝廷科舉取士,約錄取了6427名進士,按年來換算,一年也就錄取二十多人。

元朝從1271到1368年,錄取進士1139名,換算下來,一年只有十一人。

終明一朝,錄取的還比較多,有24636人,換算下來一年有九十人。

作者這塊有個表,大家可以看一下,除了兩宋時期錄取的人數很可觀之外,基本上歷朝歷代每年就是那麼十來個,兩宋錄取的人雖然多,但參加考試的更多,這就又大大降低了這個比例。

總而言之一句話,科舉真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考不上屬於常態,考上了,那都不是祖墳冒煙,那得祖墳着火。

(科舉考試)

既然科舉很難,那考不上也正常,幹嘛咸豐八年的這屆考生情緒這麼激動呢。

很簡單,因為這些落榜的考生們發現,上榜的名單里,一個叫做平齡的人赫然在列。

平齡,在順天府可謂是鼎鼎有名,說他有名,不是說他多有文化,不是說他才學多高,而是這位老兄啊,他是整天遊手好閒,整日出入娛樂場所,閒着沒事還喜歡聽曲唱戲,從來也沒見他學習過,而且平齡還是旗人,漢化程度不高,別人寒窗苦讀十數年都落榜了,憑什麼他這麼一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就能榜上有名呢?

您說氣人不氣人,平齡不僅榜上有名,而且還取得了第七名的好成績。

這種感覺就像是期末考試,你發奮學習,考了個中下游,而整天上課睡覺,排名常年倒數的,一查成績,全校前十,您說這能不讓人懷疑其中有黑幕麼?

那麼在這種情況下,這些考生們就議論紛紛,很不滿意,鬧出不小的輿論。

(表格)

朝廷里有個御史,名字叫做孟傳金,恰好聽說了這事兒,孟傳金很有責任感,他認為本朝科舉考試是為選拔官爵,而官爵乃天下公器,有德有能居之,絕不能搞出這種貓膩兒,所以孟傳金立刻就把事情匯報給了咸豐皇帝,他是這麼說的:

中式舉人平齡朱墨不符,物議沸騰,請特行複試。(軍機處上諭檔.咸豐八年十月初七日上諭)

皇帝啊,這順天府的鄉試里,有個叫做平齡的考生,人品不端,能力一般,但是被錄取了,眾多考生都不滿意,現在外界輿論紛紛,情緒很不良,所以依臣之見,應該好好調查一下。

皇帝說小孟啊,你說的沒毛病,這事兒的確值得重視,於是皇帝就派了仨大臣專門來處理這個事情。

哪仨大臣呢,分別是愛新覺羅載垣,愛新覺羅端華,以及陳孚恩。

載垣是和碩怡親王,端華是鄭親王,倆人後來都是咸豐留給同治的顧命八大臣之一,至於陳孚恩,也是位高權重,聲名顯赫,時任禮部尚書。

(禮部尚書陳孚恩)

可以說這個調查小組的配置相當之豪華,而且這又不是什麼特大貪污案,系統性塌方,也不是什麼駭人聽聞,情節複雜的命案,說白了這就(疑似)是一樁科考舞弊案,因此很快就有了眉目。

載垣和端華,屬於是督辦,他倆基本不參與具體工作,核查落實,是陳孚恩來做。

陳孚恩把平齡的試卷拿來一看,立刻他就看出了問題。

本朝科舉考試,是匿名制,就是試卷上考生寫名字的地方,是被蓋住的,閱卷的人他看不到,這也是為了保證公平性嘛,可是後來朝廷發現,光是蓋住名字也不行,因為聰明的人哪怕你把名字蓋住了,但是他還是可以通過字跡來判斷出哪張試卷是哪個考生的,所以後來乾脆,考場上的考生們把試卷答完,專門還有統一的抄寫人員,把這些卷子再謄抄一遍,所以實際上真正閱卷批卷,給出分數的官員他們拿到的卷子,是抄寫出來的這份卷子,字跡完全不可辨認,就算有人找考官,說賄賂點錢,讓考官給自己打高分,問題是這種流程下,考官也不知道哪張卷子才是你的。

搞的這麼複雜,還是為了公平起見。

理論上來講這的確很公平,但問題是,平齡自己作答的這個試卷,和抄寫人員抄寫過的試卷,這兩張試卷啊,它不一樣。

平齡自己作答的試卷,字跡潦草,錯漏百出,而抄寫過後的這份試卷,該答的題都答了,而且還都答對了,留空的地方也都補上了,原本平齡自己答,他得10分,現在抄完之後,他能得80分。

那這也就是說,抄寫人員在抄寫平齡的試卷的時候,幫助平齡把他的試卷進行了改正和補足。

很明顯,這是場外作弊,說什麼蓋住名字,二遍抄寫都是給別人看的,實際上科考系統內還是知道卷子都是誰的,想錄取誰就錄取誰。

有證據了,那就該審理涉案人員了,於是平齡和替平齡抄寫試卷的工作人員都被下獄收監,等候審訊。

本來這案子到這一步,已經是柳暗花明,馬上就要水落石出了,可是誰成想,平齡被關到牢房裏的當天,他就死了。

至於是怎麼死的,病死的,嚇死的,還是被人害死的,那不清楚,史料也沒記載,反正平齡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了。

平齡死了,案件唯一的突破口,就落到了這個替平齡抄卷子的人身上。

這人,名字不詳,但是嘴很硬,他見平齡已死,知道死無對證,所以無論怎麼審他,他都一口咬定,說自己不認識平齡,也沒違反工作流程,也沒舞弊,也沒徇私,抄試卷的時候,自己根本就不知道那是平齡的試卷,至於改正試卷中的內容,自己就是控制不住,順手改的,你可以理解成是改着玩。

這回答的確是很魔幻,也很讓人氣憤,可是也沒奈何,而且也不重要了,因為最關鍵的就是平齡死了,既然平齡已經死了,那麼所有的謎團,背後的隱情,也就都隨着他的逝去而煙消雲散了。

人都死了,你還想要怎麼樣?

陳孚恩把案情匯報給了載垣和端華之後,倆親王決定,就此結案,而且他們也沒有擴大打擊面,也沒有再往深了追究,因為處在他們這個級別,他們都已經是人精,已經是官場上的老油條了,為官之道,貴在和光同塵,何必多惹是非,多結仇怨?所以最終只是把這次鄉試的幾個考官訓誡了一頓,罰了點俸祿,就算完了。

(三等輔國將軍肅順)

仨人要結案,朝廷里另外一個親王,愛新覺羅肅順不幹了。

肅順,咸豐一朝的大員,重臣,甚至可以說是權臣,同時也是咸豐皇帝最信賴的大臣。

文宗最喜肅順,言無不盡。(花隨人聖盒披憶)

肅順其人,手段強硬,掌權之後他是雷厲風行,打擊貪污腐敗,懲治瀆職失職,整頓官場風氣,他一直在致力於給大清打造一個美好的明天,所以平齡的案子,肅順也一直密切關注,可關注來關注去,也沒看着激起什麼風浪,竟然就草率結案了,肅順很不滿,於是他立刻入宮找到皇帝,說皇帝,這平齡吧,他就是一隻蟑螂,您在科舉場上發現一隻蟑螂的時候,那說明在您看不到的地方,蟑螂已經滿了。

當然肅順原話肯定不是這麼說的,反正就那麼個意思吧。

咸豐一聽,有點道理啊,於是下旨,跟陳孚恩說不許結案,說既然平齡的試卷你看了有問題,那你乾脆把這次鄉試所有的試卷都看一看,最好能再揪出幾個典型來。

皇帝發話,陳孚恩哪兒敢馬虎,他連夜奮戰,把所有被錄取考生的試卷全都看了一遍,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本次鄉試錄取三百人,結果其中五十份試卷都有和平齡相似的問題。

那說白了,這五十個考生,都不應該被錄取,肯定都拉關係走後門了。

這五十張試卷當中,答的最差的,是一個叫做羅鴻繹的考生。

羅鴻繹的試卷,行文狗屁不通,前言不搭後語,邏輯混亂,而且全是錯別字,你讓一頭豬來考,豬都比他考的好,這人水平如此之低還能被錄取,他背後的能量那必然很大。

陳孚恩決定,就從羅鴻繹入手。

這個羅鴻繹啊,其實已經是本朝官員了,目前任職刑部主事,只不過這個官位太小,也沒有實權,羅鴻繹很不滿意,而且他這官兒還是買來的,說白了就是虛職,那麼為了在仕途上更進一步,羅鴻繹就參加了本次鄉試,想要博個功名,給自己轉正了。

羅鴻繹窺牖自照,對自己沒底,就這麼裸考,八成落榜,乾脆他找到一個叫做李鶴齡的官員,希望李鶴齡能在鄉試中幫助一下自己。

李鶴齡說你這算是找對人了,這次鄉試,我估計朝廷就會讓我做考官,那我做了考官,錄取你還不就是小意思?

李鶴齡打了保票,羅鴻繹也捨得放血,答應事成之後給李鶴齡白銀五百兩作為酬謝。

一樁醜惡的交易就此達成,好在李鶴齡運氣不好,鄉試開始之後,他並不在考官名單之列,被選為考官的,是柏葰,浦安,朱風標,程庭桂。

柏是主考,浦是副考,朱程二人級別更低,只負責監考。

沒選上考官,那就不能利用職務之便幫助羅鴻繹,可是這五百兩銀子他李鶴齡還想要,到嘴的肉怎麼能飛走呢?所以李鶴齡就找到考官之一的浦安,讓浦安在鄉試中錄取羅鴻繹。

至於李鶴齡是不是要和浦安分錢,那史料沒說,反正無論給錢還是沒給錢,同朝為官,同僚開口,浦安沒有拒絕,說你放心吧李,這事兒包在我身上。

(咸豐皇帝)

鄉試考完之後,浦安找到了羅鴻繹的卷子,一看,差點沒把頭看暈了,浦安預料到羅鴻繹水平可能一般,但是他沒想到,水平竟然如此一般,一張試卷上全是病句錯別字加廢話,一句可圈可點的都沒有。

可是自己已經答應了李鶴齡,怎麼能不辦事兒?沒辦法浦安硬着頭皮給羅鴻繹評了優,就打算錄取羅鴻繹。

當然了,這事兒也不是羅鴻繹說了算的,最終還需要主考官柏葰來拍板決定。

被浦安評了優的羅鴻繹的試卷送到柏葰的辦公室,柏葰拿過來一看,他是大惑不解,心說浦安怎麼回事兒,這種水平的試卷就是廢紙一張,擦屁股都嫌硬,你怎麼能評優錄取呢?

柏葰很不滿意,就沒有通過,直接把羅鴻繹的試卷擱置了。

試卷在柏葰這塊卡住了,浦安沒辦法,只好和柏葰身邊的一個親信通氣,最後由這個親信給柏葰遞話,大致意思是我浦安豁出去這張老臉不要了,說這次鄉試,我作為副考,別的試卷我都不管了,就羅鴻繹的這個卷子我是真心推薦,柏大人您就給我個面子,給他錄取得了。

哎,這官場的陋習啊,實在是太多,浦安是翰林院編修,平時和自己同朝為官,這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好不容易人家求我一回,也不是什麼大事兒,你說我執意拒絕,以後跟人家還怎麼相處?

其實,這怎麼能不是大事兒呢?這個沒有資格通過鄉試的羅鴻繹被違規通過了,那就代表有一個本來有資格,有真才實學的讀書人失去了這一次機會,你就改變了這個讀書人的命運呢。

說到底,你不是在錄取羅鴻繹,你是在偷走原本屬於別人的人生。

可思來想去,柏葰還是咬着牙,硬着頭皮,終於還是把羅鴻繹給錄取了。

事實上,柏葰不認識羅鴻繹,也沒有收過羅鴻繹的錢,後來羅鴻繹把五百兩給到李鶴齡的時候,李鶴齡倒是很爽利,給浦安分了三百兩,自己留小頭,浦安照單全收,卻沒有給柏葰再分錢。

那麼我們可以說,柏葰違規破例,錄取羅鴻繹,純粹是因為官場人情。

但偏偏就是因為人情,柏葰卻把自己這身家性命全搭上了。

陳孚恩把一整個案情全都調查清楚,全都披露出來之後,在官場,科場利用職務之便,幫助羅鴻繹取得功名通過鄉試的李鶴齡,浦安,柏葰,以及柏葰的這個親信,就全都被捉了起來,而且均被判處了死刑。

(立斬不赦)

這個處罰,有些朋友們會覺得過重了,不過是鄉試,也不是會試,而且涉案金額只有五百兩,還至於把人都殺了麼?

您別說,還真至於,因為本朝順治年間,就鬧過一場科舉考試舞弊的案子,而且當時鬧的滿城風雨,影響惡劣,順治皇帝很生氣,所以他專門做了一個規定,那就是但凡是在科舉中違法亂紀的官員,一律死刑。

這和聖祖遺訓,永不加賦是一個道理,非常權威,後邊的皇帝沒有不執行的。

只是,柏葰是內閣大學士,軍事大臣,執掌一部,正一品的級別,做官做到他這個級別的,職務犯罪,經濟犯罪都要不了他的命,說穿了只要他不謀反,不謀逆,死不了,餘外再嚴重的罪過,頂格處理,也就是流放充軍。

但是,這一次,柏葰是必死無疑,因為權臣肅順這個時候正銳意整頓吏治,不殺柏葰,自己的政策和措施怎麼實施的下去?

所以在肅順的強烈要求下,柏葰還是被送上了斷頭台,他也成為了本朝開國以來因為科場舞弊案而喪命的級別最高的官員。

但是到這裏,故事還沒有結束。

羅鴻繹這個案子,實際上最主要的操辦人,是陳孚恩。

辦完羅鴻繹的案子,柏葰等人論罪處死之後,陳孚恩又把剩下的那些有問題的試卷和考生一一核查,陳孚恩發現,越來越多的官員牽扯其中,越來越多的考生出現了和平齡羅鴻繹同樣的問題,陳孚恩將這些人全部上報,因此到最後因為這場鄉試,被問罪,追責,處斬,流放,革職的,竟然多達一百號人,包括監考的朱風標和程庭桂,或是被牽連,或是實有罪,反正全都倒台了。

陳孚恩繼續查,想着也許還能有更多收穫。

收穫呢,的確是有,但卻是一份魔幻的收穫。

因為他驚奇的發現,這一百號徇私舞弊的人中,和自己同朝為官的兒子陳景彥竟然也牽扯其中,自己的兒子也成了違法亂紀,破壞科場公平秩序的官員,結果兒子陳景彥也鋃鐺入獄,論罪待死,陳孚恩本來辦了大案,有望升職,不料被兒子牽連,反而被擼了好幾級。

誰能想到,查來查去,最後竟然把自己,也查了進去..

參考資料:

《清文宗實錄·卷八二》、《軍機處錄副奏摺》

韓軍強.再論清代科場案——以戊午科場案為中心.康定民族師範高等專科學校學報,2008

邢淵淵.從對戊午科場案的差異性理解看晚清社會心態.蘇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0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歷史其實挺有趣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hk.aboluowang.com/2025/0526/222408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