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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席名媛裘麗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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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條辮髮式的裘麗琳

民國時期的上海,周信芳是最火的角兒。

他6歲時在武師陳長興門下練功學戲,7歲登台,便小有名氣。12歲去上海演出。當時演出有貼海報的慣例,每個角兒都要提前向前台管事報告藝名。那天,管事將周信芳的藝名「七靈童」,誤聽成了「麒麟童」。這一誤聽,歪打正着,成就了一代表演大師的終身藝名。

1909年,周信芳14歲,變聲時嗓子壞了,嗓音由過去的清靈,一變而為沉悶沙啞。別人都以為他再也吃不了唱戲的飯了,而他終究憑藉數年的探索和鑽研,通過改變發音方式,涅盤重生,創立了自己獨特的演唱技巧。

當聽慣了柔美圓潤唱腔的觀眾,聽到周信芳沙啞低沉、蒼涼遒勁的嗓音,非但不覺得哪裏不好,反而深受震撼,沉迷於他那種獨特的唱腔。

隨着周信芳演出技巧越來越趨於成熟,人們將其獨有的唱腔與富有節奏感的表演稱之為「麒派」。

1923年的一天,18歲的裘麗琳坐在上海丹桂劇場的戲台下,目不轉睛地看着台上28歲的周信芳。一曲《鴻門宴》下來,周信芳的嗓音,一招一式的表演,已經完全迷倒了裘小姐,使其不能自拔。

從此,只要是周信芳的戲,裘麗琳每場必到。

裘麗琳的身份是上海灘大名鼎鼎的裘天寶銀樓的三小姐,外祖父是蘇格蘭裔海關官員,父親裘仰山同時擁有謙和茶莊與致和錢莊兩家產業。裘麗琳從小錦衣玉食,接受了非同一般的教育。18歲時畢業於上海法國教會學校,由兄長裘劍飛引領進入上流社會,成為上海社交圈中的首席名媛。在上海灘時尚女士中,她是第一個梳「油條辮」髮式的美女。

為了不動聲色地與周信芳來一次邂逅,裘麗琳特意策劃了張園慈善義賣會,邀請了全上海的京劇名角,藉此機會結識了周信芳。在接下來的輪番進攻中,周信芳被天生麗質的裘麗琳所傾倒,兩人的約會越來越頻繁。因為彼此身份的差異,約會的地點往往選在郊區偏僻的鄉間。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很快兩人約會的場景被小報記者拍到,「海上名媛幽會麒麟童」的新聞見諸大小報端,一時間傳播得沸沸揚揚。

消息傳到裘府,裘麗琳母親氣憤難平,自己的女兒竟然和戲子幽會,成何體統!老太太一面把女兒軟禁起來,一面托人做媒,在天津相中了一個大戶人家,還收了對方的聘禮。

眼看情勢緊急,裘麗琳趁家人看管疏忽時,偷偷溜出家門,先坐黃包車到朋友家,讓朋友通知了周信芳。當晚,兩人碰頭後一同私奔,連夜去了蘇州

裘家發現三小姐不見了,大哥裘劍飛當即拿了一支手槍,帶人四處尋找。在火車站聽人說周信芳去了蘇州,他帶人連夜追到蘇州。但查遍了蘇州城內各大旅館,未見蹤跡。原來周信芳把裘麗琳藏在了一個僻靜乾淨的小客棧,登記時用的是假名。然後周信芳又連夜趕回上海,參加第二天的演出。

找不到裘麗琳的裘家惱羞成怒,公開登報聲明和裘麗琳脫離關係。裘麗琳給母親寫了好幾封請求寬恕的信,但毫無回音。周信芳也受到裘家威脅。裘麗琳只好換用一種方式保護自己,她通過著名律師在幾家大報刊登啟事,聲明自己已經成年,依法享有公民權利,任何人無權限制其人身自由、侵犯其合法權益,否則將委託律師依法提起訴訟。

這樣一來,事情才漸漸平息下來。在蘇州躲了兩個星期後,裘麗琳回到上海,租了間弄堂房子住了下來。

當時,周信芳唱戲雖然很紅,場場滿座,可是他自己卻拿不到幾個錢,因為那時候是包銀制度。裘麗琳跟周信芳到戲院去了幾次,很快就發現這裏面不合理。她找到戲院老闆,要求通過票房提成,實行分紅制,和戲院三七分賬。老闆們開始不願意,後來在強硬的裘麗琳面前還是同意了。這之後,周信芳領到的劇院分紅,不再是紙票,而是金條。再後來,夫妻二人還自己租劇院,周信芳是主演兼經理,裘麗琳負責財務。從前的大小姐,後來變成了特別精明的理財能手,被人稱作「鐵算盤」。

抗戰爆發後,北平上海相繼淪陷,演出環境日益兇險,日本人到處搜捕京劇大師為其服務。為避禍,程硯秋種菜養家,拒不出山;梅蘭芳蓄鬚明志,不再演出。當有人問到周信芳,還唱不唱戲的時候,周信芳瞪着眼說:「唱!為什麼不唱!抵禦外侮,戰士有槍,我周信芳有京劇,京劇就是我的槍!」他接連編演了《明末遺恨》、《徽欽二帝》、《文天祥》、《史可法》等抗日救亡戲,當他威風凜凜地站在台上,借戲中人之口說:「賣國漢奸何其多」的時候,滿堂皆驚,全場震動。

1949年政權更迭前夕,地下黨組織派熊佛西跟周信芳聯繫,兩人一起去做梅蘭芳等人的工作,希望他們留在大陸。周信芳因為自己的觀眾在上海這邊,所以選擇了留在上海。這一年,他登上天安門城樓,參加了開國大典。

對周信芳來說,50年代是他一生最好的時光。他先後擔任過上海市文化局戲曲改進處處長、華東戲曲研究院院長、上海京劇院院長。這讓他有揚眉吐氣之感。

但漸漸的,過去唱過的很多傳統京戲,像《斬經堂》、《徽欽二帝》都不能再演了。到了1965年,周信芳接連被上面點名批評,他編演的戲劇被批成是「不積極」的作品。遭到否定的周信芳意識到,恐有不測降臨到自己頭上。

讓周信芳捲入災難的,是一部《海瑞上疏》的戲。1959年,中宣部副部長周揚建議周信芳演一本以海瑞為主角的京劇,一向響應號召的周信芳很快在上海京劇院編排了《海瑞上疏》。一年後,在北京的馬連良也排演了《海瑞罷官》。兩個只知唱戲的人,怎麼也沒料到,幾年後,姚文元在上海《文匯報》發表文章《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拉開了文化革命的序幕。在上海的周信芳也未能倖免,有人在《解放日報》發表文章,公開點了周信芳的名字,說《海瑞上疏》是配合右傾機會主義分子發動的進攻。

66年5月,上海京劇院來人,直接將周信芳從家中帶走隔離。走前,周信芳對妻子說:「我走了,你多保重。」隨即,關於他的污名便開始在上海各大報刊出現,有稱他「京劇界南霸天」的,有說他是「反動老手」的。民眾還看見這位昔日風光的名角,穿着髒兮兮的衣服,被押着在大卡車上遊街示眾,脖子上掛着「反動權威周信芳」的大牌子。

他的家被造反派砸毀,家中的牆壁上寫滿了「打倒周信芳」的標語。妻子裘麗琳第一個受到牽連,她被人拖上卡車,押到一所中學,被人用木棍和鐵管輪番亂打。也曾押着遊街,受到摧殘。有好心人勸她躲避,她說:「我避開了,周先生怎麼辦?」

這個出生高貴的女人,她以為憑藉自己的堅強,可以保護自己心愛的男人。殊不知惡人一旦作惡,就連孩子,也下得去手。這夥人在周家打砸時,先是打暈了周信芳的兒媳黃敏禎,後又對周信芳的小孫女玫玫動手,將她的頭髮剪成了「牛鬼頭」。玫玫在驚嚇中突然瘋了,被送進了上海市精神病醫院。

看着一家人病的病,傷的傷,瘋的瘋,周信芳心如刀割。但他已經自顧不暇,不但再一次被帶走隔離,還失去了組織身份,扣上了反革命的帽子。

1968年3月24日,裘麗琳在又一次批鬥中腎臟受傷,躺在周信芳的書房裏疼了三天後,被送到了醫院。可醫院不讓她進病房,因為她是「反革命家屬」。裘麗琳只能躺在急診觀察室外面的走廊上,痛苦地等待生命的結束,當天半夜時分裘麗琳離開了人世。死時63歲。

臨走前,裘麗琳交代兒媳黃敏禎,囑咐她照顧好周信芳。事情還沒交代完,裘麗琳就已經閉上了眼睛。

1969年,74歲的周信芳和兒子周少麟先後獲釋,家裏人沒敢告訴周信芳關於裘麗琳逝世的消息,只對周信芳說,裘麗琳還在住院,醫生不讓探望。周信芳雖然回到了自己的家,實際仍處於軟禁狀態,每天會有一個人固定看守着他。

1974年秋天,上海市革委會宣佈開除周信芳黨籍,又給他戴上「反革命分子」帽子。周信芳拒不接受。後來又將結論改為:敵我矛盾作人民內部矛盾處理。

1975年,周信芳在上海華山醫院含冤病逝。當他的遺體被推出病房時,凡知道他是周信芳的患者,所有能下床的都下床站立目送。

三年後,上海為周信芳舉行了平反昭雪大會暨骨灰安放儀式,好友巴金致悼詞,鄧小平送了花圈。又時隔27年,周信芳的骨灰被移放到上海萬國名人墓園,與妻子裘麗琳合葬一墓。

這個躺在墓中的女主人似乎早有預感,總覺得會來一場大風波,把一家子全淹掉。她的小女兒周采茨後來一直在想,他們的母親怎麼會有那種直覺呢?

而且非常奇怪的是,周信芳也很配合,從不阻攔。他常說妻子就像個老貓一樣,把小貓一個個地含出去。大女兒周采藻是家裏第一個走的孩子,1947年到美國讀大學;之後是三女兒周采芹和兒子周英華。到1950年代末,最小的女兒周采茨才13歲也送往了香港

這些子女分別在美國、英國、香港讀書,除了次子周少麟留在國內,其餘五個,都安全了。

而且,在和小女兒周采茨分別時,她還特別叮囑:「以後但凡收到我給你寫的信,無論我寫了什麼,都不要去做。」這個出生於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她是怎麼先知先覺的呢?

2021-02-04

責任編輯: 吳量  來源:青衣仙子的一維空間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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