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歷史:最近有媒體報道,陳毅的兒子陳小魯寫了一封反思文革的道歉信,對這個事情,您怎麼看?
米鶴都:最近陳小魯發表的道歉的倡議,跟網上流傳的不大一樣,這實際上是他們內部的一個討論。前幾天見到他,也算得到陳小魯的授權,借這個機會說明一下。
為陳小魯做口述史的過程中,他曾經跟我談過這個問題。多年來,他感到自己心裏仍然有塊石頭沒有落地。文革初期,他不僅積極參加了文化大革命,同時作為北京八中文化革命委員會主任,八中在文化革命中對老師、同學的批判鬥爭,他也應當承擔其中的領導責任。他自己一直有這麼個想法。另外,前段時間八中有位在文革中受過迫害的老師患了絕症,也已經高齡。他們覺得應該讓老師聽到當年這些紅衛兵的道歉,所以大家就開始議論,希望對老師有這麼一個集體的行動。社會上流傳的就是在八中同學會網站,同學之間討論這些問題時陳小魯寫的一段話。
他們無意去炒作或者公開談論這件事情,這只是他們同學之間討論的事,不知道怎麼流傳到網上,所以不必予以更多的、牽扯到政治方面的解釋。網上有人就把這件事和某某的案子等等一些大的政治問題來掛鈎,實際上這和社會政治背景等都毫無關係,完全是很單純的一件事,純粹是一些個人行為,而且當時還是尚在醞釀中的行為。
陳小魯並不是紅衛兵中第一個說道歉的人,但是為什麼造成那麼大的效應呢?一個原因是陳小魯的家庭、背景以及他個人的影響力造成的。更關鍵的原因在於,這是北京八中當年的紅衛兵們醞釀中的一次集體行動,這一點是突破性的。不是一個個人的行為,而是集體的、有組織的行為。贊同陳小魯觀點的八中同學會加入到其中,一起參與了這個活動。
"個人不必為文革道歉"
的意見值得商榷
米鶴都:對於這件事,我個人覺得是個好事。真正參與了文化革命初期那些活動,甚至有過傷害老師同學行為的紅衛兵們,包括陳小魯這樣有領導責任的,站出來向老師道歉或者懺悔,這是非常正當的。我覺得是應該得到社會廣泛支持的。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尋求社會和解。
當然支持的人是相當多了,但我也聽到有兩種不同的反對意見。一種是說當年是跟着毛澤東幹革命,跟着黨做的事,即使犯了錯誤,那也是黨的錯誤,我們個人沒必要去道歉。而且這樣道歉好不好,會不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等等,也未可知。還有一些人認為,道歉的前提是追求真相,比如南非的社會和解。真相不清楚,道什麼歉?現在文革的很多真相都不知道,我們首先要求得真相,然後才涉及到道歉的問題。
前一種意見,我覺得不能把自己犯的錯誤歸結於時代、形勢或者哪個領袖。還是應當從自身來看待自身的事,對的就是對的,錯的就是錯的。這跟法律上應該怎麼界定完全是兩回事。法律上沒有責任,道德上就沒有責任?而公開道歉與否我則認為,那是個形式問題,但自己心裏應該知道,這是人的良知問題。不過它的確是衡量人們面對歷史的勇氣和決心的一個門檻。
後一種意見,我覺得應當值得重視。所以我們必須在研究文革的過程中,不斷地去追求真相、接近歷史。但是我們現在連歷史的輪廓都沒畫清楚,因此可以做、且必須做的工作是非常多的,這需要全社會的努力。而且這是一個民族的災難,全民族都需要反思,包括當年被迫害的人在內。只是大家需要反思的問題不一樣、角度不一樣、深度不一樣而已。
鳳凰歷史:被迫害者需要反思什麼?
米鶴都:文革當中受到非法傷害的人,主要有當年的"黑五類"、知識分子整體、大部分老幹部這三大群體,首當其衝的是教育工作者和"黑五類"。後來也包括一部分造反派和初期的紅衛兵,他們在前期迫害過別人,後期也被別人迫害過;也有前期被迫害,後期有迫害別人的。在文革這場災難中,你整我、我整你,很多又是循環的。舉個簡單的例子,如果劉少奇還在,你認為他有需要反思的地方嗎?我認為他需要反思。比如,我們說文革的思想路線、毛澤東的個人崇拜是長期形成的,他作為中央主要負責人之一,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又比如,在文化革命初他主持派工作組,也迫害過一些人,包括一些中學生被打成反革命。如此等等,是不是也應該去反思?再比如,文革中的逍遙派,什麼壞事都沒幹過,可是作為一些惡行的旁觀者,有沒有需要反思之處呢?
只有一小部分,純粹因為"黑五類"的階級成分受到迫害的人,是純粹的受迫害者。他們被迫害源於他們的血統、歷史上的地位,這在文革前和文革當中是無法改變的。所以我覺得這部分人可以排除之外,其餘的,全民族的大多數人都應當去反思。
……
文革經歷與文革研究
鳳凰歷史:能給我們講講您在文革中比較特別的經歷嗎?您加入過什麼組織?
米鶴都:我是1965年上的中學,文革開始那年我14歲,算是老三屆里最小的。我們那所中學大約是中國歷史最悠久的中學了;解放後是毛澤東親自題寫的校名。這樣的學校,當時全國也沒有幾所可以比肩。直至文革前我們還像清華北大一樣,把老師都稱作"先生"。可即使這樣一所具有濃厚傳統氣息的學校,1966年也已經進入到熾熱的、狂躁的氣氛中。一批學生起來批鬥校長等,少數學生起來保黨支部……在這些鬥爭中,我們看得眼花繚亂,莫衷一是。而且整個初一的學生在學校中幾乎沒什麼地位,文革初期,能參與到學校層級運動沒有幾個人。
我記得,我們班能戴上紅衛兵袖章的只有一兩個人,還有兩三個是跟着混的,能不能算紅衛兵還難說,剩下的人基本全部都是在邊上看熱鬧。9月份以後,其他派別的紅衛兵出現了,有些同學參加了。但是我們想參加,人家還是不要我們,所以學校的紅衛兵組織和實質性的活動我基本上沒有參加過。
鳳凰歷史:那您自己怎麼不單獨成立一個紅衛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