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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大幹一場,卻被大幹一場(圖)

他曾是漢哀帝手中最鋒利的劍,刺破王氏家族的重重權幕,卻在揮向更幽深的宮闈時,折戟於帝王心術的暗礁。當他試圖借神棍夏賀良之手完成階層躍升、實現權位逆轉時,已經超出了帝王給予他的使命與忍耐,最終遭到拋棄,消失在了敦煌的漫天風沙之中。 敦煌的風沙呼嘯而過,遮蔽了西漢帝國的餘暉,也掩埋了解光最後的蹤跡。或許他應該明白,他只是一顆棋子,並不是棋手。

西漢綏和二年(前7年),即位不久的漢哀帝收到了一份奏摺。上奏者彈劾賦閒在家的曲陽侯王根,將多年前的「舊賬」翻了出來。

漢成帝時期,王氏家族已有多起「負面新聞」纏身:前有成都侯王商私鑿長安城牆引水入自家宅院;後有紅陽侯王立以豢養賓客為名,私下藏匿不法之徒……這讓漢成帝十分不悅,只是礙於血親,對這些舅舅們無可奈何。

可是,漢成帝的包庇並未換來王氏家族的自知與收斂。不多時,長安城又傳唱起了歌謠:

「五侯初起,曲陽最怒,壞決高都,連竟外杜,土山漸台西白虎。」

意思是說,曲陽侯王根擴建宅院,私自拆除「高都里」和「外杜里」之間的隔牆,並堆土造山,模仿未央宮白虎殿的形制建造漸台。

如此僭越犯禁,權勢顯赫的王氏家族再次成為眾矢之的。漢成帝一度要嚴懲王氏一族,但最終還是選擇了從寬處理,僅將曲陽侯王根申斥一番。

親情是王氏家族最大的保護傘,但也僅限於漢成帝一朝。

由於和王氏家族並無血緣關係,漢哀帝劉欣(漢成帝的侄子)入繼大統後,對待王氏自然就少了幾分包容。於是,有人便相機而動,將曲陽侯當年的種種不法之舉悉數曝光,並力諫漢哀帝將其治罪。

而將王氏家族推上風口浪尖的,正是時任司隸校尉的解光。

解光的檢舉,讓曲陽侯王根平安着陸、光榮退休的願望徹底破滅。漢哀帝下令將其「遣就國」,其侄成都侯王況被免為庶人,和王氏有裙帶關係的臣僚也集體撤換。在這場政治洗牌中,西漢規模最大、勢力最強的王氏外戚集團走向了衰落,蟄伏保身。

作為一名監察官吏,解光此後動作不斷,在西漢末年掀起了一場又一場政治風波。

王氏家族的發跡,與兩個父親的「催婚」息息相關。

其一是魏郡元城縣(今河北大名縣)的王禁。在他的子女中,大女兒王政君的出生經歷很傳奇,卻很難嫁人。史載,王禁前妻李氏在懷王政君期間,曾「夢月入其懷」。這個夢的「含金量」有多高?可以參見王娡「夢日入懷」誕下劉徹(漢武帝)。

時間很快便驗證了此女的不尋常。王政君每遇婚配,未婚夫必然會提前暴斃。東平王劉宇偏偏不信邪,向王家求親。還沒等新娘過門,這位準新郎就離奇地病亡了。

女兒接連「剋死」未婚夫,讓老父親膽戰心驚。遇事不決的王禁趕緊求神問卜,好在算命的告訴他一個好消息,此女「當大貴,不可言」,王禁懸着的心這才放了下來。何為大貴?在王禁看來,或許只有與皇家沾親帶故方為大貴。王禁遂將女兒送入漢宮掖庭,充當家人子(宮女)。

是的,他在進行一場豪賭,賭注是女兒的青春與未來。

第二個操心的父親,是漢宣帝。他的太子劉奭(即後來的漢元帝)是個痴情種,對太子妃司馬良娣情有獨鍾。奈何紅顏薄命,痛失伴侶的劉奭終日鬱鬱寡歡,甚至到了不近女色的地步。眼見兒子無心延續劉氏血脈,這可急壞了漢宣帝,他趕緊讓王皇后為太子安排娶親。

五名候選人脫穎而出,王政君正好位列其中。儘管王政君「克夫」,但王皇后似乎並不介意。相傳,王皇后入宮前「每當適人,所當適輒死」,與王政君的遭遇相似。惺惺相惜,王皇后故而對王政君的「政審」網開一面。

面對五名佳人,劉奭的選擇很隨意——因為王政君的站位離自己最近,便成為他應付父母催婚的工具人。

▲初入漢宮的王政君,最終「意外」地成為了劉奭的太子妃。圖源:影視劇照

僅此一幸,王政君有了身孕,後誕下兒子劉驁。

劉驁雖然不討父愛,但卻是祖父漢宣帝「常置左右」的心頭肉,儼然有了隔代指定接班人的意味。在西漢推崇「以孝治天下」的背景下,劉驁最終被漢元帝劉奭立為太子;王政君也「母憑子貴」熬成了皇后。

至此,王禁贏得了這場豪賭,受封陽平侯,弟弟王弘也跟着沾光成了長樂衛尉。到了竟寧元年(前33年),隨着漢元帝劉奭的逝去,劉驁(漢成帝)繼位,王氏家族跟着再一次起飛。

王禁去世後,長子王鳳承襲了陽平侯的爵位,並被加封為大司馬大將軍,另一子王崇也被封為安成侯。河平二年(前27年),漢成帝「一日封五侯」,將其餘仍在世的5個舅舅一次性照顧到位,引得言官們抨擊此舉為「陰盛侵陽」。

漢成帝繼位初期,西漢的外戚俱樂部里已經雲集了史家(漢宣帝祖母史氏)、許家(漢宣帝原配許皇后)和王翁須家族(漢宣帝生母)等三家老牌外戚,加上初來乍到的王氏新貴,熱鬧之餘,自然少不了明爭暗鬥。

王氏家族以王鳳為領頭羊,主要對手是老外戚家族的三個代表人物:大司馬車騎將軍許嘉、丞相王商(王翁須之侄)和左右將軍史丹。

漢成帝剛即位,正需要一些權臣的支持。也許是認為老外戚沒有母舅親,也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更符合新皇帝的期望,於是,王鳳衝鋒在前,漢成帝坐鎮其後,甥舅聯手,開啟了一場政治洗牌。

漢成帝先是明升暗貶,用沒有實權的「特進侯」爵位讓許嘉體面地退了場;緊接着,王鳳借「日食」的出現,將禍事與責任甩鍋給丞相王商,與漢成帝一唱一和將王商免職;史丹見勢不妙,選擇站隊王鳳,此後不問政事,逐漸淡出政壇。至此,三家老牌外戚黯然退場,王氏新貴一枝獨秀。

利用新外戚趕走了老外戚,漢成帝就像他的新年號「建始」一樣,準備從零開始干一番大事業。然而,當他開始行動時,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被「心連心」的舅舅王鳳給架空了。

▲被王氏外戚掣肘的漢成帝。圖源:影視劇照

兩件小事,可以說明漢成帝權力上的窘迫。

建始年間,有人向漢成帝舉薦了一個名叫劉歆的宗室子弟。劉歆當時或許無甚名氣,但他的父親卻是人所共知的大儒劉向。聽說是大家之子,漢成帝立馬召見測試,其人果然名不虛傳,遂任命其為中常侍,賜予官服。

這時,身邊的宦官卻提醒道:「這事還需要請示大將軍呢!」

漢成帝一聽,很不高興:「這種小事,也用得着拿去打擾大將軍?」便不予理睬。詭異的一幕發生了,只見「左右叩頭爭之」,希望漢成帝不要撇開王鳳自作主張。漢成帝震驚之餘,只好去找王鳳商談。結果,王鳳不允,只同意讓劉歆做個更低級的黃門郎。

陽朔年間,定陶王劉康按制回長安朝見皇帝。儘管劉康是太后王政君的情敵(漢元帝的寵妃傅昭儀)之子,一度也是漢元帝晚年意欲更換太子的預備人選,但漢成帝卻跟這個異母弟關係出奇的好,甚至連王政君都挺喜歡他。兩兄弟許久未見,氣氛格外融洽,漢成帝拉着劉康的手說道:「我身體不太好,也沒有兒子,你以後就留在長安陪我吧!」

這件事自然瞞不過到處安插眼線的王鳳。他很清楚,沒有子嗣的漢成帝極有可能將皇位傳於劉康,到時王氏必然失勢,於是便從中作梗阻撓。恰逢日食再現,王鳳故技重施,用對付丞相王商的辦法,將日食出現歸結於定陶王久居長安不歸。於是,劉康被趕回了定陶封國。

這一刻,漢成帝只能目送兄弟離去,霎時間哭成了淚人。

班固在漢書中描述漢成帝「尊嚴若神,可謂穆穆天子之容者矣」,評價甚高。然而,漢成帝大搞驅虎吞狼之計,用新外戚趕走老外戚,打破政治平衡,結果聰明反被聰明誤,招致大權旁落,可見其缺乏足夠的政治智慧。

嘗到權力的滋味後,王氏家族自然不願意放手。陽朔三年(前22年),王鳳病死,帝國的權力不斷在王氏家族內流轉,大司馬一職從同輩的王音、王商(與前任丞相同名)與王根,一直傳到了下一代的王莽。同時,王氏外戚也不斷在朝廷內培植親信,拱衛本家。一時間,王氏家族「群弟世權,更持國柄」,無人可撼動。

當然,王氏家族的權力,歸結結底源於漢成帝。漢成帝這棵大樹一旦倒下,乘涼的王氏家族也將面臨烈日的暴曬。

近乎傀儡的漢成帝活到了44歲,卻有一個遺憾:沒有子嗣。在駕崩的前一年,他看中了好兄弟劉康的兒子、新任定陶王劉欣。綏和二年(前7年),漢成帝病逝,侄子劉欣遂以太子身份入繼大統,是為漢哀帝。

▲以定陶藩王身份入繼大統的漢哀帝劉欣。圖源:影視劇照

有時候,歷史是個圈,循環往復。

漢哀帝繼位後,王氏家族便成了其親政路上的絆腳石。由於不是漢成帝的血脈,在長安缺乏根基的漢哀帝帶來了兩家新外戚——傅氏(祖母傅太后和妻子傅皇后)與丁氏(生母丁姬),並按照漢室重用外戚的傳統,名正言順地將這兩家的子弟提拔封侯。

漢哀帝不斷抬高傅、丁兩家外戚的地位,讓太皇太后王政君和大司馬王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落和壓力。

王政君很識趣,立馬讓侄子王莽辭去大司馬一職,給新外戚挪窩騰位。漢哀帝是個精明人,不想在王莽暫無過錯的情況下將其解職而給人留下話柄,便派人求見王政君,帶去了一句客套話:「大司馬即不起,皇帝即不敢聽政。」於是,王莽繼續留任原職。

然而,王氏家族的衰落已成定局,傅太后「與成帝母語,至謂之嫗」,當面稱王政君為老太婆,毫無尊重之意。

在一次皇室家宴上,管事太監因將傅太后的座位安排在太皇太后王政君的旁邊,遭到了王莽的痛斥:「定陶太后藩妾,何以得與至尊並!」傅太后得知坐席有變,拒絕赴宴,宴會不歡而散。

王莽出於孝義,維護姑媽王政君的地位,但也因此得罪了漢哀帝。自知形勢不利於己的王莽再次請辭,漢哀帝就坡下驢,以家宴一事處理不當為由予以批准。不過,考慮到太皇太后的存在,漢哀帝還是將其封為「特進侯」,一如當年的車騎將軍許嘉。

漢哀帝登基三個月,就將王莽和平解職。王氏家族面臨「朝中無人」的局面,政治清算悄然而至。而打響這一槍的,是司隸校尉解光。

司隸校尉一職始於漢武帝時期。征和四年(前89年),漢武帝因國內權貴不法行為頻發而專設此職,用以督察「百官及違法行奸者」,雖品階不高,但卻是皇帝的持節使者,並擁有1200人的武裝力量,是漢武帝以賤治貴的政治打手。到了漢成帝時期,王氏家族屢屢違法犯禁,司隸校尉卻不敢督察其罪行,漢成帝一怒之下於元延四年(前9年)將其撤銷。

漢哀帝繼位後,第一個恢復的官職就是司隸校尉。因為不再執掌符節和軍隊,便改稱「司隸」(但後世仍習慣稱之為司隸校尉),復置後的職責仍是督察百官。作為監察崗位,漢哀帝需要一個忠誠於自己的臣屬來就職。當時,解光深得漢哀帝的寵信,便成了漢哀帝一朝的首任司隸校尉。

結合漢成帝與漢哀帝兩朝的實況與背景,漢哀復置司隸校尉,很大概率就是衝着王氏家族而來。

上任伊始,解光就向漢哀帝納上了一份投名狀。

由於太皇太后王政君仍是漢朝名義上最尊貴的女性,而新都侯王莽不僅有皇帝御賜的「特進」身份加持,還有着無可挑剔的好名聲,解光自然不敢對二人輕舉妄動。於是,他便把目光鎖定在了其他王氏外戚身上。綏和二年(前7年),解光向漢哀帝上奏,重點彈劾曲陽侯王根及其侄成都侯王況。

▲王根因病退休之後,王莽成為新的王氏掌門人。圖源:網絡

王根叔侄被實名舉報,實是咎由自取。漢成帝時期,王根就違規採用皇室專用的「赤墀青瑣」裝飾房舍,射獵時「使奴從者被甲持弓弩,陳為步兵」;漢成帝屍骨未寒之際,王根叔侄竟公然聘娶漢宮掖庭的女樂或貴人為妻……

在解光的舉報信中,王根叔侄罪行累累,證據確鑿。漢哀帝閱後,裝腔作勢般地怒斥道:「先帝待王根叔侄不薄,這兩人簡直是忘恩負義。」

僭越和大不敬的罪名一經裁定,王根叔侄在劫難逃。王況被奪爵免為庶人,連帶王氏推薦的官員一律免職。王根因在成帝立儲時期支持立劉欣(即漢哀帝)為太子,沒有被過分追責,「幸運」地被趕回封地。

判罰一出,整個朝廷的風向都變了。曾經熱衷於巴結王氏的朝臣立刻調轉了槍口,對着王氏集體開火。王莽也因當年反對加封傅太后,成了丞相朱博的攻訐對象。這位當時的漢朝道德模範雖然保住了爵位,但仍被趕回新都封地。

此時,偌大的漢宮內,王老太太的身影,不免有些孤單。

以定陶藩王身份入繼大統,漢哀帝劉欣無疑是幸運的。假如他要發表一番登基感言,那麼,他的「伯母」、皇太后趙飛燕的名字至少要被念叨兩次以上。

歷史上的趙飛燕,崛起之路與衛子夫極為相似。

起初,她是陽阿公主府上的歌女,因體態輕盈,舞姿優美,時人便稱之為「趙飛燕」。漢成帝自從被王氏外戚架空後,便時常帶着男寵富平侯張放出宮尋歡作樂。一次,兩人遊蕩到了陽阿公主府。陽阿公主自然不敢怠慢,擺下酒宴,叫出趙飛燕招待貴客。接下來故事,就是昔日「漢武帝納衛子夫」的翻版了。

▲漢武帝邂逅衛子夫的故事,最終在漢成帝與趙飛燕身上重演。圖源:影視劇照

憑藉漢成帝的寵愛,趙飛燕在許皇后被廢黜後如願以償地進駐中宮,妹妹趙合德也被納入後宮封為昭儀。儘管得到了皇帝的偏愛,但姐妹倆始終未能誕下一兒半女。屢次求醫無果,趙氏姐妹失望之餘,妒心日盛,千方百計阻止漢成帝與其他后妃接觸。

漢成帝很清楚問題不在自己,因為此前的許皇后和班婕妤都曾懷孕產子,只不過全部夭折。於是,他背着趙氏姐妹臨幸了宮女曹偉能和許美人(許皇后的侄女)——元延年間,兩人果真先後誕下皇子。

趙氏姐妹知曉此事後,最為受寵的趙合德怒不可遏,質問起皇帝來:「陛下答應過專寵我們姐妹,如今許美人懷孕生子是怎麼回事?」

漢成帝只好安慰趙合德:「朕絕不會讓其他人的地位超越你們姐妹。」

隨後,在趙氏姐妹的瘋狂魅惑下,漢成帝宛如着了魔一般,處置此事時異常冷血。先是曹偉能被迫自殺,其子下落不明;而許美人之子也被人從母親身邊帶走,送到漢成帝和趙合德面前,不久便成了一具死嬰,草草埋葬於監獄牆根下。此後,但凡後宮有任何女子懷孕,皆被處死或服藥墮胎。無情最是帝王家,由此可見一斑。

漢成帝斷子絕孫已成定局,但仍要為大漢安排好繼承人。

當時的熱門儲君人選是漢成帝的弟弟中山王劉興,以及侄子定陶王劉欣。這意味着劉欣勝出的概率只有一半。而傅太后為了孫子的前途,開始到處為劉欣拉票。

傅太后是漢元帝時期的寵妃,深知枕邊風的厲害。漢元帝晚期,她的兒子劉康「子憑母貴」,差點就取代了劉驁(漢成帝)的太子名位。如今機遇再一次出現,老太太把拉票重點放在了漢成帝身邊的紅人——趙氏姐妹身上。

元延四年(前9年),傅太后隨孫子定陶王劉欣進京朝見皇帝。在取得當時王氏家族掌門人、曲陽候王根的支持後,傅太后又行賄求見趙氏姐妹,她許諾,劉欣若是立為漢成帝太子,他日必定不會辜負趙氏姐妹。

趙氏姐妹此時也有自己的盤算,正在尋求漢成帝百年後的新靠山,雙方一拍即合。支持劉欣為太子的枕邊風,不斷吹進了漢成帝耳朵里。

綏和元年(前8年),劉欣終於在趙氏姐妹等人的支持下,被伯父漢成帝立為太子。翌年,劉欣繼位登基,並迅速兌現了承諾,尊趙飛燕為皇太后,其弟趙欽也被封為了新成侯(因漢成帝暴斃,趙合德懾於王氏追責,以自殺身亡換取家族平安)。

▲漢哀帝劉欣能立為太子,趙氏姐妹功不可沒。圖源:影視劇照

漢哀帝劉欣和趙氏各取所需,已然互相捆綁成為一個利益共同體。

然而,司隸校尉解光卻看不清漢朝當前的政治格局。在扳倒王氏家族後,解光信心滿滿,突然發難,彈劾趙氏姐妹在漢成帝時期參與謀害皇子。

解光是有備而來的。彈劾趙氏之前,他已經找到多名證人,在持有完整證據鏈的前提下,向趙氏一族發難。

建平元年(前6年),解光上奏皇帝,詳盡描述了趙氏姐妹迫害曹偉能與許美人等後宮女性,以及殘殺漢成帝幼年子嗣的全部經過。案件十分詳盡,就連漢成帝本人也赫然在列,涉案其中。

看到這份彈劾奏摺,漢哀帝內心大抵是五味雜陳的。

他驚的是趙氏姐妹嫉妒心之重,手段之狠毒;怒的是解光曝光涉及先帝本人的要案,無異於讓自己在處理時左右為難;喜的是趙氏除盡漢成帝子嗣,變相讓自己撿了儲君的漏;憂的是自己無法維護先帝的正面形象與聲譽,有失孝悌……更麻煩的是,解光「請事窮竟,丞相以下議正法」,在漢廷掀起了不小的政治風波。

此時,議郎耿育站了出來,批評解光「反覆校省內,暴露私燕,誣污先帝傾惑之過」是對先帝的大不敬,並辯稱漢成帝是擔心自己駕崩後「少主幼弱則大臣不使」,所以才與趙氏剷除那些年幼的皇嗣。

耿育宣稱,漢成帝與趙皇后「廢后宮就館之漸,絕微嗣禍亂之根」完全是出於一片苦心,真正的用意是「欲致位陛下(漢哀帝),以安宗廟」。他不失時機地提醒漢哀帝,您吃水可不能忘了這兩位挖井人。

這番話顯然觸動了漢哀帝的內心。若非趙氏除盡漢成帝的子嗣,原是定陶藩王的漢哀帝根本沒有資格入繼大統。就結果而言,漢哀帝對趙氏是心存感激的,自然不想把趙氏逼上絕境。

最終,漢哀帝下達了處理意見——趙太后不予懲處,僅僅將趙氏家族的新成侯趙欽、成陽侯趙訢等人廢為庶人,全家發配遼西郡。

王政君對於這樣的處理結果憤懣不已,但也無可奈何。此時的她,空有太皇太后的名頭,勢力已遠不如曾經的情敵傅太后。

背靠漢哀帝,解光在順風局中輕鬆扳倒王氏家族;然而,如今的漢哀帝與趙氏結為盟友,失去後台支持的解光,自然難以在這場彈劾風波中完全取勝。畢竟,漢哀帝在復置司隸校尉時,就是把解光當成一個服務於自己的政治打手。

關於解光,史書着墨不多,除了在任上檢舉不法,對其人的評價便是「明經,通災異」。

自從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董仲舒的「天人感應」理論便逐漸成為漢朝官方指導思想。簡單來說,皇帝做的好,老天爺就會適時降下祥瑞,以示肯定和鼓勵;但如果皇帝失德或是不稱職,那麼上天就會降下災難或異象,予以警告。

歷史上的「祥瑞」與「災異」,往往都是一些偶發的客觀現象,如何去解讀卻成了一種自由度頗大的主觀行為,這便涉及解釋權歸屬的問題。對祥瑞和災異的解讀,由此成為漢朝一個較為吃香的「技術活」。

正是因為「明經,通災異」,解光為漢哀帝所青睞,也因志同道合而結交了李尋、夏賀良等人。

皇帝當然希望上天多降祥瑞,少生災異,但當時的老天爺似乎不願配合。自「昭宣中興」後,西漢王朝開始走下坡路。皇帝換了幾任,災異仍舊不斷,這被解讀為——上天已經不再認可劉氏的代理人身份,當今天子需要退位讓賢。這種觀點不僅在民間生根發芽,還影響到了大漢的高層。

漢元帝在位期間,曾與儒生京房談論時政。京房問漢元帝對當今天下情況作何評價,只見漢元帝一臉惆悵地表示:「亦極亂耳。」隨即,京房便向漢元帝描述了當時社會的種種亂象和災難異象,並引經據典地表示:「《春秋》所記災異盡備。」此話一出,作為儒家的擁躉,漢元帝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之中,把自己視同周幽王、周厲王之類的昏君。

帝位歷經漢成帝,來到漢哀帝手裏,漢朝衰微頹勢越發明顯。上位之初,漢哀帝曾認真聽取諫大夫鮑宣關於民間有「七亡」和「七死」的調查報告,並下詔罷樂府,通過頒佈限田令和奴婢令,來打擊日益嚴重的土地兼併和釋放自由勞動力。種種努力表明,漢哀帝也想當個好皇帝。

▲漢哀帝曾試圖挽救大漢危局,卻無力回天。圖源:影視劇照

可是,漢哀帝的改革打擊面過寬,因而寸步難行。而這時的老天爺就像是故意跟他作對似的,給他的王朝帶來了地震、洪水、大旱和日偏食,他的生父、前任定陶王劉康的陵墓後來甚至失了火。

眼見改革無望,災異頻降,漢哀帝愈發頹廢,有了自暴自棄的跡象。這時,解光似乎從中發現了某種機遇。他聯合李尋,向迷茫中的漢哀帝推薦了另一個好友夏賀良,並聲稱其能提供破局之法。

夏賀良何許人也?這要從他的師父甘忠可說起。漢成帝時期,齊人甘忠可到處推銷自己的救世之法:「漢家逢天地之大終,當更受命於天,天帝使真人赤精子,下教我此道。」漢成帝得知這個神棍妄議天命,宣揚大漢氣數已盡,立馬就將他下獄治罪,嚇得弟子夏賀良等人四散逃命躲藏。

如今,在解光等人的推薦下,夏賀良出山,當上了侍詔。他積極推銷師父甘忠可的理論,並告訴漢哀帝,漢朝氣數已儘是定數,不過問題不大,只需要向上天申請重新授權,劉氏便能繼續坐擁天下。

建平二年(前5年),一場「再受命運動」轟轟烈烈地展開了。

為了獲得上天的再次授權,漢哀帝對漢朝進行了一系列的革新。先是把年號從「建平」改成了「太初元將」,調整漏刻為百二十為度;再根據「堯禪位於舜」的典故將自己的尊號改為「陳聖劉太平皇帝」(劉姓是帝堯後代,陳姓是舜的後代),以此謀求「劉氏」將天命轉移給「陳劉」。

然而,一個月過去了,漢朝「卒無嘉應,久旱為災」。漢哀帝看到「再受命」並不靈驗,質問夏賀良其中緣故。夏賀良藉口說是朝中的大臣們不知天命,影響了天命轉移,建議撤換,將解光等人提拔,予以重用。

正當夏賀亮滔滔不絕地講解自己的謀權佈局時,漢哀帝終於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夏賀良莫不是在藉機安插同黨?

漢哀帝猛然發現自己上了神棍的當,怒不可言,便將夏賀良以欺君之罪誅殺;解光也因舉薦夏賀良,參與謀權,被流放到遙遠的敦煌。

在懲治、驅逐神棍集團,結束「再受命運動」的政治鬧劇後,漢哀帝再度陷入了絕望的狀態,他意識到自己在拯救劉漢政權一事上已經無力回天,僅僅在位7年,便在病痛中死去。

而解光由始至終都沒搞清楚自己的定位。他曾是漢哀帝手中最鋒利的劍,刺破王氏家族的重重權幕,卻在揮向更幽深的宮闈時,折戟於帝王心術的暗礁。當他試圖借神棍夏賀良之手完成階層躍升、實現權位逆轉時,已經超出了帝王給予他的使命與忍耐,最終遭到拋棄,消失在了敦煌的漫天風沙之中。

敦煌的風沙呼嘯而過,遮蔽了西漢帝國的餘暉,也掩埋了解光最後的蹤跡。或許他應該明白,他只是一顆棋子,並不是棋手。

在史書中,棋子沒有出生地,沒有生卒年,僅有被擺上棋盤與被擲出棋局的一段軌跡。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最愛歷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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