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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暁康|「六四」:第十五個人類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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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的權力結構在文革之後,即所謂"改革開放"年代,其實不是"黨指揮槍",而是倒過來"槍指揮黨"的,這個制度,是經"南昌起義"、井岡山直到"遵義會議",由毛澤東掌握軍事指揮權而逐漸形成,並以一貫之的,在這個意義上,共產黨一直是一個武裝暴力集團,它並沒有因為四九年奪取全國政權而稍有改變,毛澤東始終牢牢掌握軍權才使他可以"無法無天";文革後也是由掌握軍權的葉劍英,協同華國鋒,促成了鄧小平的"復出",而鄧也只能等到葉劍英去世,才經由謀取軍權、廢黜華國鋒,才穩固地取得第一把交椅。

數字「四」與中國情有獨鍾嗎?細察之下,「五四」是現代中國的起點,卻只對中國有意義,「六四」則是一個殺劫的日子,殺了大量青年學子和市民,恰以其血腥而獲得世界意義,中國對世界無甚歷史貢獻,常常提供惡例。

茨威格認為,一個閃耀時刻出現以前,乃是平庸流逝的漫長歲月,而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時刻,會決定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歷史進程。他歸納了決定人類進程的十四個瞬間,如拜占庭的陷落、滑鐵盧的一分鐘、陀思妥耶夫斯基死刑前獲釋,等等,歷史中性,善惡兼顧,統稱"人類群星閃耀時",他只強調,這些瞬間一閃之後,世界再也不一樣了。其中,他提到一列"封閉的列車",像一枚威力巨大的炮彈,1917年4月從瑞士出發,穿過德國全境,最後抵達俄國的彼得格勒,不久"震撼世界的十天"爆發,這一炮摧毀了一個帝國、一個世界,第一次世界大戰已經發射的幾百萬發毀滅性炮彈都不敵它,因為這列火車把列寧送回了俄國。蜚聲於二十世紀中葉的茨威格,鳥瞰世界尚看不到東方的中國,他歸納的"瞬間"也沒中國啥事。倘若往前追溯,人類歷史上能找到的中國影響,大概只有火藥發明一樁。

然而列寧和"十月革命",將整個二十世紀浸入血泊之中,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出現了三個人,對歷史產生劇烈影響:列寧、墨索里尼、希特拉,三個惡魔;他們又代表着三個人類異端:布爾什維克、法西斯、納粹;史無前例的血腥,也黯淡了茨威格的"中性"和"閃耀",彰顯的是歷史之惡。那麼二十世紀晚期的歷史,終於提供了來自中國的一個"瞬間"、一個惡例,因為它不是"群星閃耀時",而是"血光屠城夜",此後中國和世界的歷史再也不一樣了,即1989年6月4日的大屠殺,及其決策人鄧小平;他在1989年跟七十二年前的列寧一樣,也改變了歷史,成為一個惡魔,兩者的區別,是列寧去發動了一場士兵和工人的武裝暴動,而鄧小平則是指揮士兵鎮壓了人民的一場和平請願。還有一點相似,即列寧神話,要到蘇聯帝國解體之後才破滅,歷時近百年;而"六四"屠殺後,中國因經濟起飛,而令專制更穩固,已歷時三十年,"鄧神話"至今沒有破滅。

三十年經濟起飛的破壞性,於今昭然若揭,它摧毀了中國,在價值和生態兩個層面,使"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環境代價今天已成不爭事實,大半個中國沉淪於重度霧霾,中共為挽救他們的江山,不惜毀掉中華民族的江山,土地、空氣、江河統統污染了,國人的癌症發病率急劇上升,民間哀慟"國在山河破";而且以中國巨大的人口、經濟和區域,其環境問題勢必將泛溢到世界各地,凡是與中國分享一個星球、一個海洋、一個大氣層的皆將漸次受到影響,亦即中國的環境問題也將全球化。三十年的後果極其嚴重,不僅只對中國而言,也是對全世界而言,因為三十年後中共的專制,成為一個禍害,威脅人類。

當國際社會如夢初醒,開始正視中共這個邪惡政權,海內外對三十年歷史的清理,也將將起步。當此之際,我遇到一位先生,一個絕不放過這段歷史的有心人,窮三十年心血,追溯、爬梳、探尋大屠殺的歷史情境和人物,遍訪域中,耗資千萬,踏破鐵鞋無覓處,執着、堅韌、一息不停,這本七十萬字的《趙紫陽與六四》就是明證,並且他徑直觸碰了這三十年最核心的要害,揭示出驚人內幕。簡言之,這本書主要處理了三個問題:

1、應對八九學潮,鄧小平要殺人,趙紫陽反對殺人;

2、鄧調兵屠城,是推翻趙的軍事政變;

3、楊尚昆的作用與角色。

以八十年代中國的強人政治模式而言,在中共權力結構中,其高層運作也可以歸納為鄧小平和趙紫陽二人的互動,前者作為"垂簾聽政者",後者作為前台操作者,其他人物都是次要的,二人互動失敗,結局便是屠殺。這本書,試圖重建二人互動的來龍去脈,以解釋屠殺之因。

4月22日胡耀邦追悼會這一天,成為鄧趙關係的分水嶺。趙紫陽為了禮遇胡耀邦,也順應民意,決定葬禮隆重、冠以"馬克思主義者"評價、允許群眾自發悼念等,這些都觸怒了鄧小平。從這天開始,鄧小平對趙紫陽的信任不復存在。鮑彤說:"我認為殺心從這個時候起的,決心是那個時候下的。後邊的那些事情,只不過是鄧小平繼續觀察或者說在穩定趙紫陽的情緒而已,後面的事情無非是這麼一些事情。"由此,因悼胡規格釀成鄧趙決裂,也成為"六四"事件的起因,這個關鍵細節,從前無人梳理過,也非常生動地凸顯了在"新權威主義"模式下,黨魁個人意志、好惡,便可輕易塑造歷史。

為何觸怒鄧?本書分析兩點:拂逆皇心,挑戰最高權威。鄧之不滿有兩點:第一,胡耀邦是鄧小平親自下令拿掉的,禮遇胡耀邦,就是質疑鄧小平,這是他絕對不能接受的,鄧認為趙紫陽和學運都是想為胡耀邦翻案;第二,在鄧小平看來,學潮呼籲政治改革、要求民主,這是衝着共產黨在中國的絕對領導來的,而趙紫陽在這個問題上立場曖昧,甚至同情學生的訴求,這也是他不能原諒的。這又是對"新權威主義"模式的一個生動註腳。

這本書的第二個重點,即鄧小平調兵鎮壓,是為了打倒中共中央總書記趙紫陽的非法軍事政變,這個論點,跟通常所說的"調兵是鎮壓學運",顯然不同,後者認為鄧小平在"四二七"大遊行之後,從四月二十八日"失蹤"了十四天,很明顯跟六月初大規模野戰軍進攻首都的部署有關,這說明什麼呢?"四二五"鄧小平定性動亂,等於自己往油桶里扔了一根火柴,學運對他的回應就是"四二七"大遊行,"打着擁護中國共產黨"橫幅,不帶憤怒地一道一道衝破警察防線,向全社會釋放的信息就是"人民勝利",這一個回合,鄧小平徹底輸了,他只剩下殺人一招。所以在"四二七"之前,以首都為棋盤,學運跟鄧小平下棋,遊行、對話,你一匹馬,我一隻炮,下到"四二七",學生將軍了,鄧小平惱怒掀了棋桌。

這個視角,是從"民主運動"或社會衝突去看的,但是如果從權力結構去看,鄧小平錯誤定性學運已失足在先,權威折損,如果趙紫陽以對話成功平息學潮,便贏得"黨心民心",無形中挑戰了鄧的權威,乃是一大忌諱,因此鄧小平唯有從鎮壓學運,升級到打到趙紫陽,才能扳回這一局,所以"軍事政變"的論點無疑更可信,而分析權力關係是政治學的本質。本書梳理了鄧的"殺心":

——鄧小平在"四二六社論"發表當天,就下令解放軍進入戰備狀態;

——五月初取消了一切軍人請假外出的許可;

——5月8日,鄧小平召見各大軍區兵種的負責人,幾十個野戰軍以換防、拉練、野營的名義往北京調動;

——至5月17日晚鄧小平在家中召開政治局常委會"討論是否戒嚴"時,解放軍早已兵臨城下;

——5月20日鄧小平在家中召開會議,決定免去趙紫陽的中共中央總書記一職,至此趙紫陽被打倒,而這個會議沒有通知趙紫陽、胡啟立兩名政治局常委,即一個軍委主席召開秘密會議,打倒不准參加會議的總書記,趙紫陽也未收到任何黨內文件,趙紫陽回憶:"並沒有任何人告訴我已經把我免職了,當然也沒有什麼人找我聯繫工作,重要的信息渠道被切斷了,把我和外界隔離了";

——5月21日李鵬電話建議鄧小平於近日內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免職趙,鄧小平告訴李鵬:"要等大軍進入北京後,再開政治局擴大會議。這樣可以避免衝擊和干擾,才能開得更有把握。"鄧小平要在大軍壓境的情況下,以刺刀逼迫所有的政治局委員就範;

——6月2日鄧小平下達了"堅決鎮壓、不怕流血"的命令,是在二十萬軍隊的強力保證下;

——6月3日凌晨2點50分,他命令遲浩田"採取一切手段恢復秩序";

——6月4日,軍隊用坦克和機槍殘酷鎮壓了六四民主運動,完成了天安門清場的任務。

——6月9日,鄧小平在首都戒嚴部隊軍以上幹部大會上發表了勝利宣言。

這還不是軍事政變嗎?

鄧小平認為,通過政治局擴大會議,或者中央全會拿掉趙紫陽,是合法手段,但是沒有把握,非確定性很高,只有調動軍隊入城,才能完全掌控局勢。這個過程必須在密謀條件下,通過軍事暴力手段的非正常途徑,實現權力的更迭。

鄧小平為了維護他個人的權威地位,要除掉一個政敵,是不惜發動一場內戰的,其範圍也一定從北京擴大到南京、天津、上海、武漢,甚至全國,內戰將使整個學運和人民成為犧牲品,整個改革註定夭折,是全國範圍的一場大災難,也將是世界性的災難。

從作者的梳理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中共的權力結構在文革之後,即所謂"改革開放"年代,其實不是"黨指揮槍",而是倒過來"槍指揮黨"的,這個制度,是經"南昌起義"、井岡山直到"遵義會議",由毛澤東掌握軍事指揮權而逐漸形成,並以一貫之的,在這個意義上,共產黨一直是一個武裝暴力集團,它並沒有因為四九年奪取全國政權而稍有改變,毛澤東始終牢牢掌握軍權才使他可以"無法無天";文革後也是由掌握軍權的葉劍英,協同華國鋒,促成了鄧小平的"復出",而鄧也只能等到葉劍英去世,才經由謀取軍權、廢黜華國鋒,才穩固地取得第一把交椅。

但是這種結構,在鄧小平等元老退居二線之後,便產生了問題,於是有一個"垂簾聽政"制度出來做補充。1987年7月7日在鄧小平家裏開會討論十三大人事問題,決定鄧小平、陳雲、李先念三個元老不進政治局常委,要設"常委之上的婆婆",然後由薄一波在這次會議上建議趙紫陽:到十三屆一種全會,內部宣佈今後重大問題仍要向鄧請示、由鄧拍板。"鄧掌舵"是什麼含義?常委不僅要向鄧請教、向他通報,他還可以在家裏召集會議,重大問題可以由他來拍板——這哪裏還叫"垂簾聽政"?分明是"太上皇"了。而且,非常關鍵的一點:這是一個內部規定,不能公開的,一旦公開就會出大事,這後來由"六四"屠殺證明了。

所以他們在十三大以後退出中央常委,純粹是演戲給國際上看的,但要演好這齣戲,就非得學晚清的西太后慈禧。趙紫陽描述,那天陳雲在鄧家的會議上"說話較多,比較活躍,非常鄭重其事地宣佈,今天這個會議的決定是合法的,合乎手續的……鄧就沒有考慮,不大在意,也不在乎這樣的事。"寥寥幾筆,兩個"老佛爺"形象躍然紙上,各有特色——陳雲的"此地無銀三百兩",冰冷、虛偽,卻露出"不好意思"的尾巴來;鄧則是剛愎霸道,赤裸裸的實用主義,什麼黨章國法的,沒當回事過,這輩子他只怕毛澤東

關於楊尚昆,本書提出了一個"監國"的概念,也極有新意,是迄今為止"六四"研究中沒有出現過的,它更豐富了無論"新權威主義",還是"垂簾聽政"制度的內涵和形式。本書首先指出,當時楊控制着軍隊和國安系統的日常運作,分管港澳台事務,通過親信楊德中(中央警衛局局長)控制中央警衛局,通過秘書徐瑞新(中央辦公廳分管機要的副主任)控制着中央辦公廳。1989年的楊尚昆,處在一個非常關鍵的位置,一方面他代表鄧小平管理軍隊和情報系統,另一方面他是鄧小平在政治局的唯一代言人,擁有僅次於鄧的大權。其他政治局常委,包括總書記趙紫陽,想要見鄧小平都要通過楊尚昆。

其次,楊尚昆是鄧小平打倒趙紫陽和血腥鎮壓學生運動的忠實執行者,而他最重要的任務就是監控趙紫陽、穩住趙紫陽甚至迷惑趙紫陽。他完美地實現了這個目標,以至於趙紫陽至死都認為楊尚昆支持他。整個六四大屠殺中楊尚昆所起的重要作用超過了李鵬,楊尚昆是六四大屠殺中僅次於鄧小平的名符其實的儈子手,沒有楊尚昆,鄧小平甚至不可能推行政變,楊不僅迷惑趙紫陽,還否決人大副委員長中黨組成員讓萬里提前回國等意見、迅速處理了徐勤先抗命事件、5月17日也是他第一個提出戒嚴,這些重大角色,在整個陰謀和血腥中不可或缺。

這本書在處理了上述三大問題之後,也以豐富的史料證明,鄧趙在悼胡規格上爆發決裂,只是一個誘因,兩人在政治體制改革上存在根本分歧,所以分道揚鑣的歷史原因是清污、反自由化剎車、未價格闖關、政體改革、整康華公司等一系列事件所導致,反映了趙紫陽在政治理念上逐漸離棄鄧小平。

我們稍稍梳理這三十年的歷史,就會發現,中國在文革之後走出毛澤東的"全能政治"統治模式,出來替代它的,是一個所謂"新權威主義"模式,當時也稱為"新加波模式"或"亞洲四小龍"模式,即靠一個高度集中的政治權威來推行經濟開放,當時朝野無論政界還是學界,都對"新權威主義"一派叫好、期望極高,視為一種進步,然而鄧趙自合作到決裂、最後發生大屠殺的這段歷史,卻充分證明了它的巨大局限性和弊病,甚至暴露出它有可能是災難性的。這裏的要害問題是,極權制度的性格會頑強地蔓延到它的衰敗期,而在馬列政黨中萌發的非極權因素,通常很脆弱、生存艱難,中共在八十年代出現了胡耀邦、趙紫陽兩位"新政人物",而且都做到黨和國家的最高位置,卻依然不敵頑固派的反撲,一如晚清即便有一個皇帝(光緒)要改制,並且有一個維新派襄助,最終還是被保守勢力扼殺於血泊之中。

三十年前發生過一場大屠殺,然後中國迎來二十年經濟起飛,接下來就是貧富崩裂、階級對立和道德滑坡,凡四十歲以上的中國人,都見證了這三十年的盛衰罔替。一九九二年開始的中國市場化,是撇開所有制改革,先用國家權力排除工人的討價還價;農村則是宣佈"土地公有"之後,任憑公開瓜分,接着就是"圈地運動"——西方經濟學中所謂的"降低交易費用",是指保證交易雙方討價還價權利的前提下,以整合契約的方式減少交易費用,而不是用剝奪一部分人討價還價權利的方式為另一部分人降低"費用"。這一切國家暴力的干涉,都需要一個政治前提,那是由"六四"屠殺提供的,所以"六四"不能翻案,乃是中共的底線。無情的剝奪需要貌似合理的麻醉和慰安,於是中共煽動民族主義,將"國家"在價值、話語、情感的層面置於霸權位置,壓制、化約個人權利;將經濟增長置於剝奪一切(民族的所有生態資源、子孫後代的生存)的優先位置,而鑄成"國家安全至上"的新極權模式。這是一個集權升級版,是八九年蘇聯解體之後出現的馬克思列寧主義制度的更新換代,而西方和國際社會尚大夢如酣。

六四屠殺後,美國為了中國市場而迎奉中共,老布殊給與中國"最惠國待遇"、克林頓接納中國進WTO,所以"中國奇蹟"是西方與中共集權制度的一個合謀結果,中共從六四危機中存活下來並升級為超強集權,並威脅國際社會,西方也要負責任,他們三十年才發現自己上了大當,可是由於中共已被西方綏靖主義豢養壯大,國際社會已受迫於一個前所未有的超強集權,歷史已經不能回頭。

中共合法性喪失第一次是文革;六四屠殺導致了第二次,所以陳雲才提出"我們自己子弟接班"的戰略,他們對自己傳統的接班順序已經喪失信心,這個死局,早在三十年前已經安排好了。比較台灣蔣經國,因為刺殺江南事件,而廢儲蔣孝武,蔣家退出歷史舞台,中共正好相反,而是因六四危機而立儲,但是"太子黨"執政沒有"合法性"的安全感,才是習近平向毛澤東倒退的底蘊。

今天,"改革"是一個最霸權的話語,卻是一個死亡話語,仍然壟斷著大部分人的想像和言說。我們的一切想像和話語都在死亡。也許,重新回到八十年代,去尋找"改革"的緣起、夭折,會帶給我們新的想像和靈感。這也是研究趙紫陽和六四的重大意義。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作者臉書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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