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留給這個世界的遺書,是一張二指寬的紙條,上面寫着:「如蒼,我走了。儲」
如蒼姓李,是農工黨內一位被打倒的右派,和儲安平一同分配在京郊模式口的政協工地放羊。李如蒼家住什剎海銀錠橋邊,儲安平無人說話時,會去李如蒼家小坐。
1966年9月的一天早上,李如蒼出門時發現腳底下有一張紙條,顯然是有人從門縫裏塞進來的。展開一看,是儲安平寫給他的:「如蒼,我走了。」
這之後,儲安平就從人間蒸發了。
此前,儲安平也曾出走過一次。那是在老舍投湖自殺的7天之後,時間是1966年8月31日。
那天,儲安平掃完大街回到家中,剛坐下準備休息,就耳聞門外人聲喧譁,他察覺又有一群紅衛兵要來揪他出去批鬥,趕忙從後院逾牆而走,跑到數十里外京西青龍橋邊的潮白河跳河自殺。因為河水較淺,被人發現,將他拉上岸來。他不敢回家,怕紅衛兵還會找上門來鬥他,於是去了九三學社尋求保護。數日後儲安平回到家中,再次出走,給李如蒼留下一張紙條後,就從此不知所蹤。
李如蒼有個習慣,他每天五點多鐘起床,都要出門遛彎,沿着什剎海轉一轉。這天也是如此。沒想到剛要開門,便發現了儲安平寫給他的紙條。展開一看,頓時大驚失色,也顧不得遛彎了,便急急忙忙跑到章伯鈞家報信。
章伯鈞見他神色慌張,問他出什麼事了?待看到儲安平留下的字條,不免黯然神傷,半晌才說出一句話來:「如蒼,他不是出走,而是去死。」
「那字條是什麼意思?」
「那字條是向你我訣別。」
李如蒼聽了這話,緊張地問道:「他會不會昨天半夜把字條從門縫裏塞進來後,就投了什剎海了?」
章伯鈞當即猛醒過來,對李如蒼說:「快,快回去,守着什剎海。如蒼,死也要見屍呀!」說罷,已是老淚縱橫。
李如蒼收好字條,急忙離開章家。剛走了兩步,又反身跑了回來,低聲問道:「伯老,要不要把字條的事,告訴九三或民盟?」
「不!」章伯鈞一臉冷峻,口氣決絕:「人活着的時候,他們都不管;現在,還會管嗎?」
「那麼,要不要告訴街道、派出所或公安局?」
「不!」
此後,李如蒼在什剎海守了七天七夜。每天晚上,他都會偷偷跑到東吉祥胡同10號,向章伯鈞重複一句同樣的話:沒有見到儲安平。
這天,儲安平的小兒子儲望華正在上班,突然接到主管九三學社中央機關日常事務的梁女士打來的電話,問他,儲安平是否在他那裏。
儲望華反問說:「我父親不是被你們監管着嗎?你們不是正在籌備批鬥他的大會嗎?」
對方掛斷了電話。儲望華這才知道,父親「失蹤」了,時間是在9月上旬。
儲望華與父親的最後一面,還是在1966年6月3日,那天是星期日,是文革爆發的第三天。
此時的儲望華在中央音樂學院鋼琴系任教,平時住在學校的教員宿舍,只在每周末回家一次。
這次回家與以往不同。兩天前,《人民日報》上發表了著名社論《橫掃一切牛鬼蛇神》,作為著名大右派的儲安平,自然也在「橫掃」之列。
那天儲安平的情緒非常不好,身為最小兒子的儲望華也感到無比恐慌,不知該和父親交流什麼,只是在告別時,緊緊握着父親瘦削的手說:「爸爸,您多保重吧!」接下來的幾個月,就再也沒有回家。
儲望華上面還有三個哥姐,他們那段時間是否回家看望過父親,就沒有誰知道了。
大家都成了驚弓之鳥,孤身一人的儲安平,就只有自己面對突然而至的抄家、批鬥,和蠻不講理的拳打腳踢。
獲知父親失蹤的消息,儲安平的幾個子女,只能在惴惴不安中等待父親出現的音訊。
1966年9月20日,儲望華得知中央統戰部下發了一個命令:一定要在10月1日國慶之前找到儲安平的下落,「以確保首都北京的安全」。
九三學社派了一名幹部,要求儲望華和他二哥儲望德一同協助尋找。三個人騎着自行車在北京的大街小巷轉了好幾天,也走訪了與儲安平曾有來往的朋友,想要找到有價值的線索,結果一無所獲。
到了1968年,有關部門甚至組成了一個「儲安平專案組」,專門調查儲安平的下落。
這年夏天,三個軍人找到儲望華,要求他提供幾張儲安平的照片。過了很久,儲望華才悟出對方的動機,是在調查他與父親是否暗中還有聯繫。
但最終所有的尋找均無結果。
1982年6月,儲望華離開北京去澳大利亞留學。在與送行的親友告別後,正準備乘車前往機場時,突然看見中央音樂學院院長辦公室主任匆匆跑來,手拿一份文件,告訴儲望華說:「剛接到中央統戰部來函,對你父親儲安平正式做出死亡結論,特通知其子女。」
儲望華沒有想到,竟會是在這樣一種時刻,以這樣一種方式,被告知父親的死亡結論。
在所有文革罹難者的離世中,儲安平是走得最神秘的一個: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所以數十年來,關於他的死況,一直眾說紛紜。
老報人也是老朋友的徐鑄成撰文說:儲安平是「由天津躑躅到塘沽,蹈海而死」的。
也有人寫文章說他沒死,並繪聲繪色地說,在江蘇一座寺院碰到過一位方丈,形象酷似儲安平,乃上去詢問。方丈並不作答,只搖搖頭後便消失了。
最具傳奇色彩的下落,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吳祖光訪美歸來,特地打電話到章家,說要告訴詒和一則消息。
在座落於東大橋的吳宅,紅光滿面的吳祖光,興沖沖地對詒和說:「詒和,有個老作家在美國某個小城鎮的街道散步,忽見一人酷似儲安平,即緊隨其後。那人見有跟蹤者,便快步疾行。老作家生怕錯過良機,便連呼:儲先生。聲音也越來越高。那人聽後,竟飛奔起來,很快地消失了。依我看,儲安平可能還活着,在美國。要不然怎麼死不見屍呢?這個消息太珍貴了,你回去告訴李大姐。」
詒和回家後,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母親。母親聞聽,並無喜色,只淡淡地說了一句:「這不是儲安平的消息,是儲安平傳奇。」
吳祖光當然是好意,他希望儲安平還活着。但以儲安平的性格,他一定是死了,絕不會選擇苟活,只是死因成疑。
近年來儲安平的死因又冒出一個新說法。據湖南政協的雷逸湘說,他朋友孫逸斌女士有一個叫「四妹」的結拜姐妹,因歷史問題在北京一家工廠勞動,與被打成右派的儲安平同病相憐,在交往中產生了感情。文革爆發後,儲安平屢遭抄家和毒打,四妹去儲家探望,見他被一夥身份不明的人打得奄奄一息,最後架拖而去。第二天,四妹再去儲家探望,只見人去樓空,滿地狼藉,從此儲安平再無蹤影。如果此言屬實,那麼儲安平極有可能是被造反派虐打致死。
但問題是,以當年造反派的橫行無忌,應該不會因為恐懼而毀屍滅跡。如果真是造反派打死的,應該不會死不見屍。
說來說去,儲安平之死,終究是一道謎了。
2025年02月0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