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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晚年閒聊的私人記錄

1975年,茅盾多次邀請金韻琴到他北京的家中做客,情意殷殷,卻而不恭,金韻琴這才動身去了北京。

金韻琴是茅盾太太孔德沚的胞弟孔另境的妻子。做客期間,雙方無話不談。茅盾乃著名作家,長期擔任國家文化界領導。他邀請金韻琴到他家做客,主要是為了消遣時光,交談地點都在家中的客廳,所談內容涉及廣泛,屬私下交流性質。這樣一來,談人論事,也就沒有了顧忌。後來金韻琴將這些談話記錄下來,整理成文,它的真實性就比一般的回憶錄要高了很多。

茅盾談范長江

范長江算得上是革命新聞工作者的祖師爺,是他提出的辦報要做「黨的喉舌」和「人民的喉舌」,因為黨和人民的利益是一致的,所以兩者可以統一。同時他也提出過辦報的三準則:「言論自由」、「絕對真實」、「大家辦報大家用報」等新聞觀點。他後來死於文革,真相卻無從知曉,只知道是被「四人幫」迫害致死的。像他一樣在文革中死去的文化人士,後來平反時,死因基本上都是這麼說的,至於具體怎麼死的,公共媒體的報紙電視電台,從來都語焉不詳,只有天曉得。但茅盾在晚年與金韻琴的談話中,卻道出了范長江死因的真相。

范長江從30年代中期開始,就在《大公報》上發表了一系列的旅行和戰地通訊,著名的有《中國的西北角》《西北近影》《陝西之行》《塞上行》《西線風雲》等。他是第一個衝破國統區的新聞封鎖,公開報道紅軍二萬五千里長征的記者。解放初期,范長江擔任過新華社總編輯、解放日報社社長、人民日報社社長等職務。文革中范長江被長期關押,受盡折磨,最後被逼跳井自殺。當時的結論是「敵我矛盾」。為什麼呢?根據是有個國軍軍官揭發,國軍在紅軍長征時期堵截紅軍時,范長江曾告訴他,紅軍可能從毛兒蓋突圍。這個國軍軍官認為毛兒蓋地勢險惡,突圍困難,紅軍不會選擇走這條路,因此未派重兵佈防,結果紅軍果真從毛兒蓋突圍。這在無法無天的特殊年代,范長江被指控犯有通敵的罪行。他無法自證清白,只好跳井,一了百了。

茅盾對《子夜》的評價

茅盾對自己作品《子夜》的評價:「除了吳蓀甫以外,我沒有把資本家寫好。吳蓀甫是我着力描繪的人物,但我覺得還有這樣那樣的不足之處。反正我對過去的習作,都是不滿意的。只不過過去年代,實在是蜀中無大將,才把我這個廖化充作了先鋒——真正是矮中取長罷了。」回憶往昔,茅盾感嘆過去迫於生活,賣文為生,不得不從事創作,既走過彎路,也犯過錯誤。要是當年生活過得去,不需要賣文為生,多做些古典文學的研究工作,就不至於犯錯誤了。聯繫到1949年以後,他幾乎沒有再進行小說等方面的文學創作,是很令人深思的。

茅盾談郭沫若

郭沫若晚年寫了一本書《李白與杜甫》,茅盾沒有直接表述自己的看法,而是轉述別人的意見。郭沫若的褒李貶杜,並不客觀。有位專家說郭沫若有一個框框,是李好杜不好。比如說:李杜都飲酒,郭老卻說杜飲酒不好,不說李飲酒不好;在信道方面,不說李信道,卻說杜信道。李、杜都曾讚揚哥舒翰,但對李白,郭沫若只當不看見,對杜甫卻嚴肅批評。因此不少人私下說郭沫若不是實事求是的。即使現在的人不便直說,將來卻難免有人要說的。

在談到中蘇邊界的劃界問題時,茅盾說郭沫若在這方面是立了一功的。他說唐朝的李白,出生在「碎葉」這個地方。可是在古書上,剛巧這兩個字破損得難以辨認,尤其是「葉」字底下的「木」字,已經完全看不見了。經郭沫若判斷,這是「碎葉」。這個地方,雖然現在劃在蘇聯國境內,但可以看出,那一大片土地原來是我國的。因此郭沫若對中蘇邊界的劃分,立了一個大功。

茅盾談康生和鄧拓

因談到劉少奇的下落——不知他是否尚在人間,而引出了茅盾的回憶。文革前,有一天,劉少奇突然召集一批人到中南海紫光閣開會。這些人中有康生、王冶秋、鄧拓、齊燕銘等。茅盾作為文化部部長,也參加了會議。

會後,劉少奇說:「你們幾位等一等,我還有一件事要問問清楚。我接到報告,說鄧拓利用職權,在榮寶齋用自己的畫,自己定價,換取公家的名畫。有這件事嗎?這是個嚴重的問題。」鄧拓當即辯解說:「事情是有的,但並不像傳聞所說的那樣。我拿自己收藏的畫,標價出售,看到別人的畫,和我的標價相同,感覺這畫比我的好,就跟榮寶齋的同志商量,用我的畫與別人的畫作交換。」劉少奇說:「榮寶齋還不是因為你是北京市委管他們的上司,才肯讓你按照你的意志換給你的嗎?」鄧拓說:「這不是我首先想出來要這樣乾的,康生同志早已是這樣做的了。王冶秋同志可以作證,他是文物局局長,也知道這樣的事。」當時康生也在場,聽了鄧拓的話,低頭不語,顯得十分尷尬。在座的人都很驚訝:鄧拓竟敢當着康生的面這樣說,使他下不了台。這時候,劉少奇就用婉轉的語調平和地說:「鄧拓同志,你就把那些交換的畫拿去換回來,或者請榮寶齋的同志重新核實劃價,把不足之數補出來。以後可不能再這樣做了。」這是文革以前發生的事。

後來,文革開始了,鄧拓很早就被揪了出來,安上什麼三家村的罪名,逼得他自殺了。這件事,很難說和康生沒有關係。聯繫到標價換畫的事,不能不使人產生這樣的想法。對於康生,茅盾很早就有看法:文革前,康生對京劇古裝戲特別感興趣,文化部有什麼古裝戲演出,他總是每演必到,尤其對《李慧娘》、《焦桂英》等鬼戲,興趣更濃,拍手叫好,盛讚不已。但文革一開始,他立即180度轉變,跟隨江青批判起鬼戲來了。茅盾反問說:「難道他不應該首先批判他自己嗎?」

茅盾為周鋼鳴寫字

周鋼鳴曾經從廣東來信,請茅盾寫字。

這天上午,天氣晴朗,茅盾精神很好,在起居室里走了兩圈,對金韻琴說:「韻嫂,請你幫個忙,我給廣東的周鋼鳴寫字,還掉這筆債。」

金韻琴立刻拿出筆墨紙硯,磨好了墨。

茅盾給周鋼鳴寫的,是一首他過去創作的詩,題目是《在海口觀海南歌舞團演出》。這是1962年初在海南島海口市觀看海南歌舞團演出後題寫的詩,詩里歌詠了南國風情,寫給廣東省的周鋼鳴,正合適。

寫完給周鋼鳴的條幅後,還剩下很多墨汁,茅盾就給金韻琴也寫了一幅,內容是觀朝鮮藝術團表演扇舞的。

金韻琴磨墨時,感覺有一股清香味撲鼻而來,再看茅盾寫下的墨跡,又黑又亮,就好奇地問:「這塊墨,看起來跟平常的墨差不多,怎麼有一股香味兒,而且寫出來的字,好像閃着烏光似的。」

「這是清朝宮內的貢品哪,是一種特製的墨。」茅盾解釋說,「這些墨,是政府送給我寫字的。現在還留着幾塊,估計我是寫不完了。」

茅盾談章士釗

有一天,談起國共和談的事,很自然地就談到了章士釗。茅盾對章士釗很熟悉,他評價說:

章士釗是個出名的愛說大話的人。他有三個老婆,分住香港上海、北京。他是位癮君子,九十多歲時死於香港。死前他曾誇口說,憑他的關係,可以使台灣和平解放。於是大陸特派專機,把他從北京送到香港,以便轉往台灣。不料在香港一病不起,死在了香港。死後,又派專機把他的遺體運回來,開了追悼會。香港的國民黨報紙罵他是「吃十方」的,連青紅幫也要吃,因為他做過杜月笙的參謀。

章士釗著的《柳文指要》一書,定稿於1964年,那年他84歲。文革開始後,他見形勢不妙,連忙主動向中華書局提出,要將該書抽回,不再出版。到1971年,美國總統尼克遜訪華,外交路線有所變化,中華書局又才決定出版此書。出版時,中華書局給這部書寫了個前言。章士釗的女兒看了不滿意,要求修改。中華書局作了改動,但對章士釗的治學觀點和方法仍作了必要的批評,說他「未能很好地運用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來研究歷史」。章士釗的女兒堅持要把這些話刪去。中華書局已經估計到他女兒又會提出意見,所以事先把前言送給周總理批閱,周總理表示同意。當章士釗女兒再次提出意見時,書局告訴說周總理已經同意了,再要刪改,請向國務院提出。章士釗女兒這才作罷。

責任編輯: 吳量  來源:青衣仙子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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