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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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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通風報信

文化大革命開始,突然間這個世界一切都變了。這命革的迅猛態勢令人目不暇接,一切似乎都進入非常狀態。學生不上課,老師不教書,校內體罰、批鬥、打人的事頻頻發生,還有人自殺。這是怎麼回事?1966年變成了1927年?當年《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的形勢捲土重來?中央派駐工作組進校也不能阻止事態的發展。正在疑慮中,6月18日北大工作組組長張承先講話,鏗鏘有力,頓時校園鴉雀無聲,從此平靜了許多。但是沒想到未名湖水又起波瀾。

7月中旬江青等人到北大煽風點火,說什麼:「要革命的站過來,不革命的走開!」7月25日與26日晚中央文革在北大東操場開全校師生大會。會上控訴、批判張承先工作組。張被押上台,會上還有中學生慷慨激昂批張,有人解下皮帶向張抽打過去。他們哪兒來的這麼大的仇恨?

江青在這萬人大會上怒叱中文系張少華(後改名邵華)與毛岸青談戀愛。說什麼:「我們堅決不同意!」台下的我頓時懵了,當年的婚姻法原來只是宣傳而已呀。那別的法理呢?

細細的小雨飄灑着,人們驚愕萬分。我和葉惠青在焦慮中想出上告毛主席。看看台上就座的一席人,寫給朱德爺爺吧。條子寫道:「敬愛的朱老爺爺,我們急切想見到毛主席!!!望您替我們轉達。致以革命敬禮!」我們一直盯着條子往前傳,最後是李訥接過去的。一個個的講話,揭發,批判……直到最後才輪到朱老總講話。此時我們看到的是:朱老總話還沒講完,台上的人江青、康生、陳伯達、……一個個退場,只剩下李雪峰一人。年邁的老總孤零零站在話筒前,我們不禁淚水奪眶而出。心想,那張條子毛主席肯定是看不到了……

後來我和馬正顏去學生宿舍樓找技術物理系四年級學生鄧朴方,講了我們對中央文革的不滿,讓他轉告他爸爸,我們想見毛主席。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了我倆的姓名和15系(15係為無線電電子學系)。沒想到幾天後他爸爸就是「二號走資派」了,夢幻再次破滅。

運動甚囂塵上,文革轉為武鬥,多處拉出人就鬥。低頭、弓腰、戴高帽、掛牌子、拳打腳踢、吐口水……一切都來得太突然,太迅猛。天要塌下來了……

我把張承先被批鬥的事情寫信轉告父親,當時父親在天津任省輕化廳工作組組長。我想讓他有所準備,工作組長會有如此下場。父親與張承先夫人朱慧在一個單位,便立即把此消息告訴了她,她說:「絕對不可能,我前天還和他通電話呢。」爸爸把我的信拿給她看,她急壞了,馬上給丈夫打電話,此時此刻已經接不到對方的回音了……她曾對父親說,我的那封信猶如晴天霹靂。

後來我去過他們在北京的住處,一進屋看到一個二十四史專用書櫃。奇怪,運動中「破四舊」搞得天翻地覆,他們這個柜子竟然完好無損。所以說,文革就像打游擊,掃到哪裏,哪裏就玩兒完,掃把不見得觸到每個角落。在他們家我講了許多小道消息,爸爸怕出事總打斷我。朱慧說:「我們應該多聽聽青年人的想法。」我還把去李頡伯、李一夫、陳大遠、王濤江、楊冠飛、胡愈之、嚴景毅、顧大春、李覺、梁文漢等老幹部家時的所見所聞一一抖落出來。其實他們都感同身受。在我講到第一次去王濤江家,一開頭他就說他被批鬥了328場,張承先驚愕地目視其夫人,我想:他大概是想說:「我被批鬥了多少場?」

二、大字報

1966年7月末文革小組一伙人的表現大大出人意料。江青、康生極力表現之能事,隨意指鹿為馬,顛倒黑白。我去中央黨校看大字報,大為震驚。有許多揭發康生歷史問題的大字報,而轉天再去看,揭發者全部被康生打成叛徒或特務、反革命。康生是文革小組顧問,怎麼會有這樣的中央首長?毛主席怎麼就看不透這個大奸臣呢?

當時我住在北大學生宿舍35樓,一天實在忍不下去,躺在宿舍的上床,憤憤地說:「我要跳出來了,貼大字報揭露康生這個大陰謀家!」話音剛落全宿舍的人都下了床,齊聲說:「你可別這麼做呀!否則我們就都成了反革命的同學了。」我強壓下去沒有跳出來。貼康生大字報的想法曾對孫蓬一說過,他一點也不奇怪,不過他說:「先別輕舉妄動,另外你還沒有作好面對出現各種遭遇的思想準備。等等,再看看。」這一壓,這一等,整個文革中一張大字報也沒寫。我沒寫,還被貼了一張大字報。

文革初大字報鋪天蓋地,所有可以停留目視的牆面,從上到下,從左到右,都貼滿大字報。後來學校立了許多木樁,釘上竹葦席,構成了大字報席牆。我從家裏弄來一輛自行車,可以騎車在北大、清華、人大、黨校等處隨意轉悠,還可以坐在車的貨架上看和抄大字報。大字報從學科上分最好看的是理工清華,非常活躍,沒有長篇大論,有時還夾雜着漫畫。北大次之,最鬱悶的是人大的,多是長篇大論。當年貼大字報猶如今天網上發帖,內容五花八門,揭發中央、地方乃至基層領導。有組織問題,工作問題,生活作風問題等等。

一天看到38樓東側貼了滿牆大字報,是我們年級同學寫的,揭發年級輔導員。看完感覺都是些枝節小事,沒啥意思。當時,一位同學對我說:「你怎麼不寫大字報揭發呀?」

「寫什麼?」

「揭發領導問題呀。你把他們的問題揭發出來呀。」

「他們最多是工作方法問題,就是有錯誤也只是人民內部矛盾,貼什麼大字報啊。」

「你這就不對了,這次運動就是這麼個搞法。你揭他們,他們再往上揭,層層上揪。你還是快寫大字報吧。」

我無語了。沒想到轉天從第二教學樓出來看到地上一張寫有我名字的大字報,題目是:《踢開運動的絆腳石》。其中點名道姓地說:「現在劉××還在強調要分清兩類不同性質的矛盾,還在說×××是人民內部矛盾。她這是……」我看到這張大字報時的確有點緊張,這場革命革到我頭上來了。不過我沒有動搖,依然一張大字報不寫,還把他們的大字報偷偷抄錄下來,傳給那位輔導員。

三、劉邦殺韓信

1966年8月初的一個夜晚剛要睡下,聽說大飯廳前貼出毛主席的大字報,馬上爬起來去看。紅紙黑字。全文如下:

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張大字報

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的大字報和人民日報評論員的評論,寫得何等好呵!請同志們重讀這一張大字報和這個評論。可是在50多天裏,從中央到地方的某些領導同志,卻反其道而行之,站在反動的資產階級立場上,實行資產階級專政,將無產階級轟轟烈烈的文化大革命運動打下去,顛倒是非,混淆黑白,圍剿革命派,壓制不同意見,實行白色恐怖,自以為得意,長資產階級的威風,滅無產階級的志氣,又何其毒也!聯想到1962年的右傾和1964年形「左」實右的錯誤傾向,豈不是可以發人深醒的嗎?

毛澤東

一九六六年八月五日

看完以後的感覺難以形容,這個世界一切都變了!分明這是毛主席寫的,那語氣,那架勢,是他老人家寫的。可是毛主席為什麼這樣看學校的文革?這50多天裏「顛倒是非,混淆黑白,圍剿革命派,壓制不同意見,實行白色恐怖,自以為得意,長資產階級威風,滅無產階級志氣」的恰恰是江青一幫人呀。1962年與1964年又是怎麼回事?很明顯:毛主席是朝劉少奇來的,原來黨中央是這個樣子啊!偉大的領袖們之間的矛盾是如此地不可調和呀!我們偉大的國家、偉大的黨怎麼了?以前所聽所聞所學都是假的了?文革初,葉帥說:文革是一場演習,預防一旦中央出了修正主義,老百姓該怎麼辦。看來,葉帥也沒有搞懂毛主席,什麼演習,毛分明是動真格兒的了。

以後將怎麼走?從大飯廳走回宿舍,一宿沒睡,憂傷至極。第二天就把這一消息告訴了爸爸。爸爸也說這肯定是毛主席寫的,爸爸又對我講了講1962年與1964年「四清」的事情。最後爸爸說:「這就是劉邦殺韓信。中國歷史就是這樣。」

「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的大字報」底稿在北大展覽過。最後一段和三句口號是聶元梓加的。當時很奇怪,搞運動,擺事實講道理,喊什麼口號!後來,很後的後來,我問聶。想不到她的回答是:「那個年代長期以來我清楚地知道,對於中央精神,我比傳達者理解得還透徹。《五一六通知》一傳達,我就知道黨中央有了危機,毛主席有了危機。」那個「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至今我也沒有讀過,讀不下去。

四、破四舊

當年抄家,砸東西,毀文物大行其道。那股風怎麼刮起來的?我一直認為有幕後推手。

跟風,我和一些同學去北京市委,到了范瑾的辦公室,裏邊的東西隨便抄。那時我還沒有轉過來,一張紙也沒拿,回來有點後悔,怎麼沒順手揣兩本書呢。後來大街上常遇到亂鬥人的情況,我的一位中學同學是某小學校長,被剃光了頭,跪洗衣用的木搓板,受了不少罪。

一天大姐的同學劉文雅從清華來北大找到我,愁眉不展地說起社會上的亂象,憂國憂民,心情沉重。我對她說:「你愁什麼?貼你大字報,鬥你兩下又怎麼着?抄你家,你家裏有什麼?有金條嗎?咱就等着瞧吧。還能折騰到哪兒去?」沒想到,這場運動就像翻烙餅,翻過來復過去折騰了十年之久。

城內大街上到處在砸牌子、摔東西,正為這莫測的風雲不知所向,回到學校卻聽見大喇叭廣播:「紅衛兵小將們——趕緊起來保護北大文物!」噢,原來是中學紅衛兵來砸北大正校門的石獅子和門內華表,聶元梓號召北大學生保衛北大古蹟。後來陳葆華老師對我說,北大圖書館的書幾乎一本也沒有損失。此外聽北大保衛組謝甲林、周俊葉講文革中如何保護北大文物與知名學者,其複雜、曲折與艱難令人驚嘆!而今這可能是文革史研究的空白。

後來聽弟弟說:當年批鬥爸爸時,戴了紙糊的高帽子,胸前掛大牌子,不斷地喊着打倒的口號,專門在家樓外繞了好幾圈。奶奶知道爸爸被批鬥後,非常生氣,大聲喊:「啊,鬥我兒子?敢!不就是毛澤東麼?」當然只敢在家裏喊。

當時曾有一伙人來家裏抄家,媽媽非常配合,書櫃、大衣櫃都打開讓他們搜。還主動從床底下拉出來幾個箱子,裏邊裝的是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們翻翻、看看、問問,可能因為土太多沒往下翻。謝天謝地!下邊放着幾幅日本名畫,如果被發現的話,罪過可就大了。媽媽還把修理自行車的工具箱也拉了出來,讓他們查。那兩個人可能看這家搜不出什麼東西來就走了,僥倖他們還算手下留情。對面那家可慘了,進去就翻箱倒櫃,搜個底兒掉,還用刀子把棉被劃個大口子,看看裏面是否有東西。家裏被抄是很長時間以後我才知道的,不禁想,我在北京本應是抄家一族,沒想到自家卻在被抄之列。

五、派別

文革中派別是怎樣形成的?所謂的「保守」與「造反」是怎麼回事?一個宿舍大都分成了兩派,兩派陣容並不是按以往的觀念、印象形成。過去的班幹部、黨員與過去認為落後、被整過的同學現在是一個戰壕的戰友。有些平時從不發一言的人現在變得十分活躍。這個時期千姿百態。

當時隨便成立組織,真是「結社自由」,戰鬥隊林立,紅衛兵遍地。還有「出版自由」,隨意發表宣言、聲明、憲章、抗議書、公告、小報……幾乎所有人都卷到運動中,各屬一派。我沒入派,也沒當「紅衛兵」。因為感覺跟着中央文革走,哪怕只是他們的傳聲筒,跟屁蟲,你就是響噹噹的革命左派了,可我不情願。但並不「逍遙」,自稱是一個人的獨立戰鬥隊,走訪兩派收集資料,與文革同步考查研究,不要等多少年後再挖掘,再追述。開始還有同學和我一起,我們在兩派組織中穿梭走訪。一天我和馬正顏去數學系學生宿舍樓走訪「虎山行」戰鬥隊隊長。他不在,我們說過兩天再來。但是兩天後,這位學生就被押上台挨批鬥了。

其實「保守派」更具反抗精神,因為當時造反是唯一正確的。「造反有理」天經地義。後來已經無所謂「造反」與「保守」。最活躍的都是從「造反派」中分裂出來,又組成各個派別,大多有後台。夫妻各屬一派,一家分兩派也不在少數。我弟弟和妹妹在一個單位,弟弟是「保守派」,妹妹是「造反派」。一天晚上弟弟寫大字報,寫一張,貼一張,順便就讓妹妹去貼,共寫了五張。第二天一早人們發現這份大寫報很奇怪,三張紙的字是正的,另外兩張紙的字是倒着的。弟弟說是因為妹妹貼大字報時慌慌張張,恐怕被她自己那派的人看見。我開玩笑說:「那是因為她和你不是一派。成心!」

文革與現在的網絡又有一比,戰鬥隊成立就如同現在的論壇,QQ群、微信、朋友圈吧。

當時報上發表「最高指示」說文化大革命是國共兩黨鬥爭的繼續。這一斷語耐人尋味。這是提示人們對立面就是國民黨,還是說國共兩黨不過是一家人分兩個派而已?此外西方國家的兩黨、多黨是不是也就這麼形成的?以後兩黨並立在中國是否會永存下去?這個問題當年和王朝英討論過。

後來北大、清華更怪了,分成兩大派,武鬥,都要把對方擊垮,消滅。可兩派擁護的卻是同一個「無產階級司令部」。而且這個司令部的最高總指揮說了,兩派都是「革命師生」,「沒有根本的利害衝突」。沒有「利害衝突」,卻拿着長矛、鐵棍對付對方,打紅了眼。怎麼回事?腦子都進水了,什麼水?

文革初父親還沒被審查時,一天他來北京,說是去看望一位老同事。我們在北京南城轉了好久,父親突然對我說,你就在這裏等我,我一個人去一個同事家,一會兒就回來。說完父親轉身就走了。過了好一陣子,父親走過來,後邊跟隨着一位老者。父親轉過頭擺擺手讓他回去,他就停下了,目視我們轉彎才離開。

後來父親告訴我,父親早年參加革命很大程度是受他影響,他借給父親許多書,比如《莫斯科印象記》、《共產黨宣言》、魯迅文集等等。父親後來加入共產黨,而他因為日語好,當了日本翻譯。父親說:「他當日本翻譯時,做了許多好事。比如給八路軍送情報,掩護革命幹部,他還曾阻止日本隨意燒殺搶掠,所以我們家鄉相對破壞比較少。」但是,解放後他還是被劃為漢奸、反革命而入獄,直到1979年平反。此人叫劉曉中。

現今研究文革的專家、學者大多是當年中小學生。為什麼是他們而不是在一線的大學生和教師呢?可能是因為後者元氣大傷,死的死,傷的傷,許多人挨了整,各種壓力使得他們不敢寫、說、想。而那些中、小學生沒能真正深入其中,所以不知深淺,以至長年保持着對文革的亢奮狀態。而且後來他們大多出國留洋,見多識廣,視野開闊。他們是從全球歷史眼光分析研究文革,這固然使得理論上能夠得以深入,殊不知其實他們一直與真實、深刻有着一些差距,總有「隔靴搔癢」之感。

六、大串聯

1、大形勢

當年文革與現在網絡又有一比的,就是大串聯。現在鍵盤上點哪兒是哪兒。文革時,我們是乘汽車、火車、輪船游遍大江南北;可惜沒能坐上飛機和火箭,也很難出國。全國所有大、中、小學生可以隨便去國內任何地方。乘車,住宿,吃飯不花錢。現在無論哪個國家,哪一屆領導敢試試看嗎?

大串聯之風一起,學校幾乎走空。有去工廠,去農村的;有去外省市的,還有的出了國境去緬甸、越南等。乘車的人太多,經常出現上不去,下不來,開不動的情況,順勢開始了步行「長征」。我一個弟弟是乘大貨車從天津去了烏魯木齊。最初我想坐鎮北京哪兒也不去,我的同窗好友葉惠青邀我去韶山。好吧,出發。1966年8月18日正當全國學生來北京朝拜的時候我倆南下。

2、南下

背了書包上火車。在車上雙腳站立都很難。有人坐到貨架子上,我乾脆躺在車箱裏的座位下面。這樣不被人擠,不被人踩。火車每到一站,都有人上車,許多是從窗戶爬進來的。晃晃悠悠終於到了韶山。但是我們沒下車,下不去!所有的車門、窗口都被上車的人堵住了。沒轍,只好隨車南下。一直把我們拉到終點站廣州,下了車直奔中山大學。每天我們都去廣州的一些大學看大字報,要材料。一分錢也不花在那裏吃住了七、八天。下一步去哪裏?反正已經到了廣州,再去廣西桂林吧,那可是甲天下呀,聽說毛主席說了遊山玩水也是可以的(不知此聖旨真假)。於是,向西挺進。

3、西行漫記

告別了中山大學乘火車去桂林。全國一盤棋,這一路依然擁擠不堪,到了桂林下不去。唉呀,這甲天下是什麼樣子啊?想從車窗伸出個頭看看都沒成行,無奈窗戶都被往裏鑽的人擋住了。只好聽憑火車的支配,一直把我們拉到終點站——貴陽。我們住在貴陽一個工廠里,工人們聽說我們是從北京來的,兩派都主動給了許多材料。我們想去貴陽的學校看看,問他們坐什麼車,他們說:「全市就一趟環城汽車,走去也沒多遠。」後來我們繞全市一圈,也就北大加清華那麼大小。住了兩天,調查研究一番,原來都市,省會可以這么小啊!轉不開身,走吧。下一步到哪兒去?去韶山不成,去了廣州;去桂林不成,到了貴陽。下邊我們就繼續西進吧,便乘車去了重慶,直接上了貴陽直達重慶的火車。

重慶是個山城,高高低低的很有味道。有許多景點,而當時都是「四舊」不開放,路也不知道怎麼走,我們只好隨大流去了「渣滓洞」,「收租院」。後來又輾轉去了重慶大學。那些天陰雨綿綿,爬山摔了一跤,褲子太髒,當晚洗了,一天也不干,怎麼辦?惠青花十元錢買來一條新褲,這是我們出發轉了大半個中國唯一的一筆開支。當時學生串聯只管乘車與吃住,沒說管穿呀。有了褲子,我們又出去「串」了。

4、打道回府

在重慶住了十來天該回去了吧,可是還沒有玩夠。汽車、火車都坐了,還沒有坐船吶,乘船到武漢吧。一條大船緩緩地行駛在江面。一個人不禁感慨:「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馬上收起,還左右看看,怕人說是:四舊。

武漢是漢口和武昌由江水隔開,是水城,重慶是山城。祖國之遼闊,內容之繁多,不出去串聯哪知道啊。

轉眼出來一個月了,於是我倆打道回府。沒想到去北京的人太多太多,怎麼也擠上不去,恰巧有人推了我一把,火車就開動了。一回頭惠青還在下邊,她是乘下一班車回來的。這一路我收穫了大包大包的運動資料,而惠青從始至終手不離英語課本,儲存知識,以備未來。

我們剛走進校園就聽見「聶老佛爺」又在廣播,讓大家不要再出去串聯了,回校「複課鬧革命」。聽她這麼一講,呼啦!幾乎走光了,因為這是個信號,以後可能不讓免費串聯了。葉惠青第二天就去了上海,動作飛快。

5、初到韶山

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初我終於來到了韶山。看到路旁有許多樹,開小白花,香氣襲人,問當地人:「這是什麼樹?」聽到他們議論:「城裏人只知道吃橘子,不知道橘子長在哪兒。」

看着韶山,我低吟:紅山、黃屋、綠水,清風、細雨、香橘,英雄,史篇,詞曲。萬物誰卜?池塘邊,我獨語。

七、文革風雲,點點滴滴

1、入黨條件

運動初期看到一張大字報,寫的是一位女同學積極申請入黨。後來年級黨組織委員找她談話,意思是他看上了她,如果她同意和他搞對象,就發展她入黨。可她沒看上他!所以直到文革開始她也沒入成黨。

啊?!黨,原來可以這樣入啊!

我寫過一首打油詩《我很傻》,說到我以為所有的人都要入隊、入團、入黨。所以我在大一就寫了申請,以為18歲就該入黨了呢,到「大六」還沒有入成。我在想如果這位組織委員看上我的話,他是不是也會對我那麼說?我的天!不禁在想:其他入了黨的人,是不是……還是別想了吧。從此徹底退卻了。

2、風雲變幻

運動一開始許多人覺得這不是右派翻天了麼!五七年的風又要捲土重來。讓他們表演吧,下一步就該抓右派了。但是很快人們發現過去那一頁一去不復返了,而今恰恰相反,現在是反領導,反過去,天經地義。東西風不變,左右可逆轉。

在一次小範圍批鬥會上,台下被打的人說:「饒了我吧,我是貧下中農子弟。」「現在打的就是你們這些貧下中農子弟!」台上的主審說。接着問:「你說不說?不說?」然後手一揮,下令:「打!」立刻幾個人過去拳打腳踢。目睹這場景,我鄙視被打者,牴觸主審與打人者。

走出那個房間,感到迴腸九轉!那位主持批鬥者眉目、表情永久刻錄在我腦海里。我在想:這之前多年來他是怎麼度過的?他一直強忍着,內心積壓着憤恨。文革來了,他以為天時地利已到,火山驟然噴發。

不過這股風非常短暫,沒有幾天「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的勢頭就瀰漫開來。那位「主持」一定是「混蛋」窩裏的,那後來呢?

3、真真假假

又鬥人了,快去看吧。大飯廳人已滿,台上兩邊也都坐了許多人,我便擠到台下緊挨主席台旁,側着身,舉着頭,看和聽。A派的主持大會。B派的一位學生發表了反對文革的言論,那還了得!現行反革命!他彎着腰90度,接受批鬥。批判發言,口號聲不絕:「反對中央文革就是反革命!」「打倒反革命!」「老實交待!」「低頭認罪!」

突然在台上旁邊坐着的一位學生沖了過去,朝那位被鬥的同學拳打腳踢。這時期已經一再強調「要文鬥不要武鬥」,打人已經不得人心,因此全場譁然,尤其是B派的人此時把鬥爭矛頭直指A派主持。

就在這關頭,那位主持一把抓着那個打人者,問他是哪個系,哪個班,叫什麼名字?此時台下好幾個人喊起來,指名道姓說出打人的人與被打者是一派,一夥的。

這一幕,給對立派抹黑,可謂現代版苦肉計,自導自演用心良苦。這齣文化大革命的戲,其曲折複雜程度登峰造極。

2002年在美國曾與高文謙聯繫,希望他不要發表他的《晚年周恩來》。當他說他寫的都是親眼所見時,我用此例說明親眼見,親耳聽的也不見得都是真的。當然我還舉了別的例證。

4、是誰吸了戰士的脊髓?

文革初,在校園大飯廳南牆帖出一張大字報,文中寫到解放軍戰士入伍以後,體檢或生病時有時要抽脊髓化驗。往往是多抽許多,用去化驗的僅一點點,其餘的供中共中央、中國人民解放軍領導甲某飲用。當然他還有其它許多罪行,什麼「三反分子」、「定時炸彈」等等。甲某被罷了官,林彪指定另一位官員乙某接替。林彪於1971年9月13日外逃叛國,途中機毀人亡,乙某與林彪自然脫不了干係,被開除黨籍,撤銷黨內外職務,並被關押。而被揭發吸戰士脊髓的甲某立即接替乙某恢復官職。

當年的同學聊起來:「甲某不是吸戰士的脊髓嗎?怎麼還能起用?」另一位同學似看破紅塵地說:「現在吸戰士脊髓的不是甲,而是乙了。」

文革對人的觸動是顛覆性的。這裏用的甲某、乙某,為什麼不用真名?「這個你懂得。」

5、毛周博弈

文革中立與破,打倒與樹立,貫穿始終。1966年6月清華附中紅衛兵「破四舊」,砸了清華大學二校門。1967年9月在原地樹立了毛主席塑像。清華請林副主席題詞:「偉大的導師,偉大的領袖,偉大的統帥,偉大的舵手毛主席萬歲!萬歲!萬萬歲!」

清華,北大攀比由來已久。清華這麼搶風頭,北大也要在哲學樓與二教之間建主席塑像。北大有關負責人就去找周總理,總理卻說:「我不能題。將來被打倒,還得摳下來。我倒沒什麼,那樣的話對毛主席不恭。」

1967年1月統戰部和全國政協的檔案被搶劫一空,民族學院的鄭仲兵說這是違反黨紀國法的,應把他們送到公安部去,同時向公安部報告,周恩來得知後說,民族學院這些學生制止搶劫檔案的行為是很對的。但是兩三天後,突然間公安部卻高度肯定了搶劫檔案行為,並把鄭仲兵劫持到大禮堂批鬥,後被捕入獄。

後來鄭又因為不同意批「二月逆流」,還寫大字報說「他們原來都是老帥老總,有錯誤可以批判,但如果一定一個一個都要打倒,不是把矛頭實際上指向周恩來了麼?」因此鄭仲兵被打成「二月逆流派」,遭到圍攻、打擊。傳到周總理那裏,總理會怎麼說?請讀者想一會再往下看!

總理說:「鄭仲兵一家子都是壞人。」

誰能想像得到後果是怎樣的?不親歷文革,對當時周總理的話,以及後來的結果是絕對不可思議的。

這之後鄭仲兵如卸重負!因為一下子對立面便放棄了對他的圍攻與批鬥。這其中有許多關係到上至中央領導下至群眾組織,公開與私下的極其複雜的內情。文化大革命中類似的陰陽交錯,表裏反轉的事情不勝枚舉。或許有一天所有的當事人直白說出真相,並且檔案全部公佈,……不過不用期盼,不用假設,因為這是絕對不可能的。所以寫出來的歷史與真實之間是有着難以言說的差距的。

文革一開始,毛炮打劉的大字報一出,劉就是個死老虎。種種事例表明,而且總理一清二楚,下一個目標就是周恩來。從始至終周總理是用怎樣的智慧,磨難,自殘,與之對應啊!

按說毛反周本來易如反掌,叛徒、內奸、工賊的帽子拋出來就是了。但是多年來卻大費周折,起伏跌宕,反覆收放,以至1973年成立「梁效」,由遲群、謝靜宜直接指揮,批林批孔批周公,高調反周。為什麼是這樣?毛在反周問題的心路歷程是怎樣的?

我的一位同學的哥哥是人民大學馬列主義教員,進了「梁效」班子。一天我見到他,毫不客氣地問他:「你們反周總理,不怕將來成為千古罪人?」沒想到他聽我這麼一說,氣壞了。他說:「誰說我們反總理了?我們怎麼可能反總理呢?這太荒謬了。」我倆爭執不休,最後他妹妹王朝英解圍說:「他在『梁效』只是負責提供資料,不參與動筆寫文章,內情他不了解。」後來她對我說,她哥哥從那以後變化很大。

這件事令我很費思索:這位同學的哥哥是不會說謊的。竟然「梁效」的人不知道他們是文革的御用文人!?死不承認他們是在為反總理大造輿論?太蹊蹺了!老百姓都看出來了。這些精英當年進「梁效」時,「很高興、非常愉快、特別驕傲、欣然自得、受寵若驚、感恩戴德;廢寢忘食」;而後來,「我錯了,我要深刻反省。」「畢竟是書生」,懺悔、道歉、認錯,等等。

中國的知識界,特別是權威學者對政治、對人性竟然是如此的弱智!只是由於個人崇拜的原由嗎?為什麼達到這種程度?如今的文化是傳統的劣根性還是正在步入墮落?

(作者簡介:劉若,女,原籍河北省唐山市。1961年至1968年為北京大學無線電電子學系學生。1969至1970年在山東壽光解放軍農場勞動兩年。1970年至2001年先後在北京廣播器材廠、北京電視設備廠、北京氣象學院工作。)

原載《記憶》第139期,本文略有修訂

關鍵詞:

文革

責任編輯: 吳量  來源:華夏文摘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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