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鮮事 > 情感世界 > 正文

宋石男|老爸八十

老頭子今年一月滿八十了。這是個奇蹟。老頭子是我和姐姐對父親的稱呼,樂山人不太講禮節,外地人聽我們這麼喊父親,可能會覺得冒犯。他們不知道這稱呼背後,是平等的親切,而敬重也在其中。

為什麼說老爸八十是個奇蹟?因為他有嚴重的先天性心臟病,少年時代曾去北京求醫,我二嬢也就是他二姐是中國醫學科學院的研究員,為他找了當時北京最好的心臟科醫生。老爸偷偷去翻他二姐的抽屜,看到診斷書,判定他活不過40歲。偷看主治醫生判決後,他好幾天悶在家中,不過很快也就不以為意。如今他八十,而那位主治醫生已經去世三十年咯。

父親是影響我最深的人。他正直,嫉惡如仇。在我讀高中的時候,常聽他與知心好友談論某一年的風波,或者南方周末的調查報道,說到激昂處,幾欲將唾壺擊碎。他精通黨史,能從公開資料中讀出許多常人不能見的東西,他記憶力超群,任何一個上新華社訃告的幹部,他都能隨口說出其生平大要。同時他又隨和,愛說笑,能把屋內所有人和窗外的雲朵都說得哈哈大笑。他退休後在一個書畫院當導師,收了許多徒弟,百分之九十都是女徒弟,全都崇拜他得要命。我暗自想,在這方面,基因遺傳真是沒得說了。

父親才華橫溢,又勤奮專注。除了老來愛打麻將稍微有點玩物喪志外,他大半生都在埋頭讀書、教書、寫作、練書法。他是如此專注,當他讀書、寫作或練字的時候,猶如神靈般莊嚴肅穆。如果說長大後我在讀書寫作上也有一份專注的話,那全是父親的影響。

可惜父親的書法我沒學到。他的書法自成一體,八分體古樸剛健,行書風檣陣馬。有次參加香港的書法展,北師大一個教授看到他的字,特意去他房間拜訪,驚嘆讚譽。

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在跟父親較勁,希望超越他。可是始終不能夠。譬如說,我寫過一篇關於父親的文章,叫《與父親為敵》,寧財神看後專門跑來約我編劇。這篇文章當時我是滿意的。可幾年後,父親寫了篇關於我的文章,叫《多年父子成兄弟》,光是標題就碾壓我了。這篇文章,我編發在默存公號。編到最後,淚流滿面,我感到父親對我的愛,他理解也支持我走的路,同時又擔心我面臨厄困。這些都不動聲色、自然而然地在他字裏行間流出,如同厚重溫暖的擁抱。我是如此幸運,我有最好的父親,最好的妻子,還有最好的朋友,我決無資格浪費自己的一生。

父親八十大壽那天,擺了九桌。我的朋友許志學專門從新疆寄來最好的堅果和好吃得要命的阿克蘇的蘋果。姐姐每桌都擺了四個蘋果,說寓意四季平安。我的朋友王五四從杭州寄來了他老家蓬萊最好的葡萄酒和果汁,我一大早就吭哧吭哧搬去壽宴擺上桌子。我的朋友李春林帶了一件青花郎,他的搭檔張女士還搞了兩盒土老肥包裝的蟲草。雖然我們覺得蟲草有點智商稅的感覺,還是笑納了,因為這些東西背後是真摯情誼。他們都讀過老爸的文章,看過老爸的書法,聽我講過老爸的事。他們做這些,不止是和我的友情,也有獨立的對我老爸的敬意。

那天一大早颳風下雨,老爸八點多就出門,去到壽宴。很快他白髮蒼蒼的老朋友、遠遠近近的親戚,花枝招展的姆姆學生,以及我來自五湖四海的兄弟都到了。合了大概一百張影后,他開始即興發言。講了十來分鐘,非常震撼。任何一個八十歲的老人,深情傾吐他對去世的母親和臥床的妻子的愛與感激時,沒人不會被震撼。他還講了對生命,對世界的看法,這些看法真摯有力,可以幫助我們後輩更好地活下去。老爸講完後,該我發言。我之前打好的腹稿全忘了,即便沒忘也配不上講出來。所以我放棄了之前打的腹稿,只講了一兩分鐘,語無倫次地表達了對父親的崇敬、感激與愛,然後向來賓們鞠躬,謝謝他們到來。我向來不喜歡鞠躬,覺得假模假式,可那一刻如果不鞠躬,我不知道該做什麼別的,而且我的眼淚馬上就要流下來。

生日那天,老爸應酬到晚上九點才回家。第二天在床上躺了很久,下午一點多才起床。我有點擔心,不過他還是漸漸恢復了元氣。我不知道他衰弱的身軀是如何支持他氣定神閒甚至精光四射地渡過壽宴那天的,我只看到精神的力量。這精神就是人要有力地活着,還要有價值地活着。我想起多年前父親病危,做腎臟手術,術後學生來探看,原本萎靡的他忽然坐起身,慷慨激昂地與學生暢談。學生走後,他差點休克,許久都不能恢復。

嵇康在誡子書中說,人無志,非人也。父親沒跟我說過類似的話,但他用行動,用大半生的身教訓誡了我,人要有志氣,要正直,要善良,然後還要與愛人親人友人永不相忘。

父親的八十大壽,算是圓滿辦成了。希望十年之後,再為父親辦九十大壽。那時他必還會以最飽滿的激情對我們講話,我們也必能從中繼續汲取力量。蘇東坡說,壽夭不定,習而安之,則冰蠶火鼠,皆可以生。父親大半生與疾病相處,與污濁世界相處,與淤血般的命運相處,終能習而安之,洒然出塵,這是仁者壽的秘密,也是激勵我們向上的恆久動力。

責任編輯: 王和  來源:新新默存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hk.aboluowang.com/2025/0102/215409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