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然而有錢的曹錕想要當總統,卻未必容易。
民國國會一共870人,按照《臨時約法》的規定,必須有三分之二以上的議員、也就是581人參與投票,才可以競選總統,其中競選者只有獲得投票數量的四分之三,才能成功當選。
曹錕雖然是眼下民國話事人,想要突破這個限制,卻不太容易。
原因很簡單,自從張勳復辟解散國會以後,民國經歷護法運動、反覆的倒閣、逼宮、辭職等一連串大戲,國會議員們跟沒家的孩子一樣四處漂泊,有些甚至都改了行,搞起了其他營生。
「離京者不絕於途」。
再者,國會中,國民黨籍議員約佔45%左右,是國會第一大黨。這也是為什麼當初段祺瑞拒絕恢復國會、孫中山能夠拉走150多名議員,南下在廣州組建非常國會的原因。
除此之外,國會中還有部分其他派系的議員,想要湊夠法定選票,很難!
曹錕不管這些,他已經鐵了心,要把這事辦成。
早在1923年年初,他就從國會中拉攏了380多人,為他的直魯豫巡閱使署顧問,每人每月發給顧問津貼300元,還在過年的時候,分別贈送給議長吳景濂「炭敬」3萬元,副議長張伯烈「炭敬」1萬元,以拉攏兩人為大選出力。
為了湊夠選票,曹錕還主動跟政敵示好,先後派人找到張作霖、段祺瑞、孫中山,表示願意南北和談,故意放出「孫曹攜手」的言論。
張作霖和段祺瑞態度冷淡,孫中山則直接登報闢謠,「孫曹攜手」純屬謠言。
6月20日,議長吳景濂在北京召開了一次國會茶話會,到場議員只有430人,連一半都沒有。
情況對曹錕不太友好。

與此同時,反曹派也開始達成一致,用津貼補助拉攏國會議員離開北京。
章士釗等人甚至在離京第一站的天津設立了接待處,凡是離京議員,每人發放500元津貼去上海。
這一招立刻見效,到9月15日,在天津接待處領取津貼的議員達到503人。
孫中山為了把議員拉到上海,特地派人到京城遊說,而控制上海的浙江督軍盧永祥,不僅在上海設置招待處,還特意將上海的煙酒稅、鹽稅、電報收入等作為國會專項津貼。
東北的張作霖也沒閒着,直接掏出了70萬作為議員到上海的補助。
這麼一平均,每個赴滬議員每月可領津貼300元。比曹錕的200元顧問津貼多了100元。
民國歷史上第一次出現如此奇怪的盛況,奉、皖、孫居然史無前例的站到了同一陣營。一方是「賄選」,另一方則是「賄不選」!
不過搞笑的是,很多人都是衝着津貼而來,未必真打算到上海召開國會,根據統計,後來真正到上海報到的,只有385人。
曹錕這邊也隨即開始加碼。
8月24日,議長吳景濂宣佈,在京國會每周召開兩次常態會議,參會者領取100元補助。
議員們簡直忙壞了,有些議員跑到南邊領了津貼,轉而又跑到京城領取開會補助。
按照《臨時約法》規定,本屆國會議員的任期,要到1923年10月10日截止,吳景濂直接修改《國會選舉法》,規定只要下一屆議員沒有選舉,本屆議員可以一直幹下去。
雙方從六月份搶到九月份,到九月初,在京議員還是不到法定人數,曹錕已經失去耐心,他派人放話給吳景濂:
「老帥要在雙十節當總統」。
老帥急眼,干將們也上頭了。
9月2日,吳景濂與曹錕的秘書長王毓芝等人,在北京甘石橋設立「議員俱樂部」,作為競選機關,開始公開「賄選」!
每個議員參加一次「憲法會議」,可得出席費20元,每周參加常會可得出席費100元。
此外還有其他名目的獎賞,如「冰敬」(夏季津貼)、「炭敬」(冬季津貼)、「節敬」等。雖然夏季已經過去,冬季還沒有來,但只要人願意,這些都可以提前發放。
這樣平均下來,在京議員每月可從「賄選」方得到600元津貼,是在滬議員領取津貼的兩倍。
議員們眼見北方給的錢多,又紛紛動身離滬赴京,吳景濂利用自己是議長的身份,又給議員加了一條:所有議員任期延長一年!
後來根據當時的媒體報道,位於甘石橋的「議員俱樂部」每晚燈火通明,「賄選」派為前來的議員們準備了大量的煙槍、麻將和撲克,每人眾人通宵達旦,吞雲吐霧。
名為競選,倒像是個鴉片館。

今北京西城區佟麟閣路的眾議院議場舊址
俱樂部甚至搞起了反向傳銷:
直系分批約見部分議員,每人發給5000元,由他們去四處拉攏身邊的議員。實際上,5000隻是個最低價,拉來的議員越多,給的錢就越多。
人家傳銷是拉人頭往上交錢,直系反其道而行,拉人頭送錢。
到九月下旬,「議員俱樂部」收買的議員已經達到500多人。
選情激戰到此,「賄不選」派雖然人多,也只得甘拜下風。
為了給大選上一道保險,「議員俱樂部」告訴所有議員,每人投票前,可以領取5000元支票,當然了,這5000支票並非立刻可以兌現,而是在投票三日以後才可以去銀行兌現。
之所以會這樣,主要是因為,民國的國會經常拖欠工資,自從張勳復辟以來,國會累計拖欠議員工資達到400多萬。
很多議員因此認為,這5000元支票,只能算是歷年拖欠的工資,所以錢可以心安理得的領取,至於投不投贊成票,還得另說。
為了避免議員提前去兌付支票,「議員俱樂部」又想出奇招,將每人的圖章提前收上去,選舉成功後交給銀行,只有在大選之後,議員持支票去銀行兌現,銀行掏出圖章,跟支票上核對無誤才可以領取5000元。
10月1日,為了確定到底有多少人投票給曹錕,甘石橋的「議員俱樂部」舉辦了一場持續到深夜的流水席。
所有領錢的議員們都可以前來就餐,兩個小時翻一次桌,整個宴會從中午一直持續到夜裏十一點多。
果然是有錢能使鬼推磨,10月4日,已流會44次的憲法會議重新找卡,竟然來了550人。這是黎元洪下台後從未有過的盛況。
10月5日,民國大選日。
一大早,大批軍警荷槍實彈上街,隨處可見保安隊來回巡邏,國會所在的象坊橋更是戒備森嚴。

當初袁世凱搞大選的時候,由於議員不足,時間拖的很久,導致很多議員挨餓,甚至有人昏倒。
為了避免再出現這種情況,「賄選派」貼心的在國會旁邊準備了充足的點心、蛋糕,甚至還設置了抽煙房、休息室,供有大煙癮的議員使用。
中午11點52分,簽到人數593人,終於是超過了法定人數,於是議長吳景濂宣佈開會。
下午4點投票結束,接着是點票,然後由吳景濂宣佈選舉結果。
本次選舉一共發放選票590張,收回票數590張,票數與人數相符。
其中曹錕得票480票,超過四分之三。按照《大總統選舉法》,曹錕當選為中華民國大總統。
吳議長話音剛落,台下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那麼,此時的曹錕在幹嘛呢?
他在大本營保定,正守在電話機旁等待結果。
很快,吳景濂的電話打來,吳景濂囉囉嗦嗦說了很多,他只記住了關鍵的一句:
「以480票當選總統!」
消息馬上傳開,一時間,恭賀電話紛紛打進曹府,保定城內的軍閥政客、社會名流、鄉紳巨賈紛紛前往祝賀,曹府門前頓時車水馬龍,冠蓋如雲。
另一邊,曹錕「賄選」的過程早已被報紙「實況轉播」,全國輿論一片譁然。
孫中山立刻以大元帥的名義宣佈討伐曹錕,並通緝賄選議員。
奉系張作霖通電,不承認選舉結果。
皖系浙江督軍盧永祥通電,不承認選舉結果。
西南軍閥唐繼堯通電,不承認選舉結果。
但各方反對無效,1923年10月10日,曹錕在北京懷仁堂宣誓就職,15顆總統印璽掌控在手,曹錕終於如願以償。
這次選舉,曹錕一共花費1356萬元巨資,但讓人咋舌的是,這1356萬元並非是曹錕支付。

1918年10月的那次大選,段祺瑞原本打算兌現一次「諾言」,支持曹錕做副總統,甚至同意由北洋政府墊資150萬元,為曹錕拉選票。但平均每人2000元的票價,讓議員們覺得太低,為此徐樹錚曾主動找到曹錕,希望他自掏腰包,提高選票價格。
不過由於他當時「手頭拮据」,不願意為這個虛無的頭銜買單。
可眼下今非昔比。
自從趕走皖系、奉系以來,曹錕一口氣接受了徐樹錚的產業,每次還能從發給直系的軍餉中扣留2萬,家資頗豐。
儘管如此,想要拿出上千萬搞定這次選舉,曹錕仍然力不從心。
直隸省長王承斌見曹錕,很快幫他想到了解決辦法:
第一,由王承斌動手,打擊直隸省內毒販,從鴉片販子手中一口氣「敲詐」了500萬!
第二,由直系各督軍、省長等人攤派,直系的督軍們也慷慨解囊,蕭耀南、齊燮元各報效50萬元,田中玉報效40萬元,劉鎮華、張福來、馬聯甲各30萬元。
第三,不足部分,強行向直隸各縣「借」軍餉,大縣兩三萬,中縣一兩萬,小縣萬兒八千。
雖然鬧得各地雞犬不寧,不過總算是湊足了賄選開銷。
曹錕鬧了這麼大的動靜,終於當上總統,然而讓他想不到的是,這個位置他僅僅坐了一年不到。
第二年的九月份,第二次直奉大戰開打,馮玉祥前線倒戈,回到北京囚禁了曹錕,解散了「賄選國會」。直到兩年以後,吳佩孚驅逐馮玉祥,曹錕才得以釋放,從此下野。
跟他漫長的軍閥生涯相比,做總統雖然短暫,卻也成為他一生中最「留名青史」的污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