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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慶門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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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二則:

其一,前些日子在國際網絡上瞧見有人在說,三十多年前在「文化大革命」中吆喝那副對聯的譚力夫如今當上故宮博物院的院長了。其實就是這麼一句挺糙的話:「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可不知道當年怎麼就把我們這些半大小子和丫頭們糊弄得那麼五迷三道的。

其二,也是在網上知道的,最近美國最大的電腦晶片公司「因特爾」因為沒有得到北京故宮博物院的首肯,擅自利用故宮的文史資料來炫耀公司產品的優勢,被故宮告了一狀。後來通過協商,又達成友好協議,攜手共同開發宣揚故宮的文化遺產云云。

兩則消息,一條結論:故宮還真是個五百年不衰的風水寶地。無論是過了氣的革命小將,還是洋人開的大公司,都惦記着它。

這就不由得使我想起二十多年前我在故宮的那段經歷,雖說平淡無奇,但對我本人來講還頗為重要。要不是那段經歷,說不定如今我也會在國內裹進「下崗」的人流,抓耳撓腮了。

話說那年我從雲南插隊回到北京,驚魂未定。住在東城沙灘老北大的西齋,每日煞有介事地看兩眼外文,心裏頭可是為着沒個事由上下打鼓。有時候,晚上扒過了兩口飯,信步走到故宮神武門邊,看着護城河邊老樹枯藤上的昏鴉,免不了也嘆上一回。

不想這日故宮的兩條大漢上門造訪,口稱是警衛隊的正付隊長,要來招人。那是七六年唐山大地震的二十多天前,所以我記得清楚。來人說不但有工資,每月人民票四十塊,發放大衣、皮靴,一年兩季還有的確良外衣換洗。工作是在故宮裏各處巡邏,算是警衛。而我的工作則不需走動,就是站在大門洞裏頭往外瞧。我突然想起了名演員石揮在電影《我這一輩子》裏面演的那個警察說的話:「這叫『看宅門兒的』,別的不說,頭一樣兒,先省鞋。」聽到來人這麼一說,心想世上果真有這等好事,哪裏還會有不願意的,我便痛痛快快地一口應承下來。轉念道還是政府惦記咱們,不免心頭又是一熱。

話說回來了,我能得着這份差事,說實話還得謝謝當初招我去雲南的農場幹事老陳。我到雲南插隊時候,因為檔案裏頭個人及家庭的缺點實在太多,別人說不定會怪罪老陳,為何把這樣的人招到反美援越的邊境地區?老陳為人很四海,不過也怕回去不好交待,便將我和另外幾個人的檔案索性一把火燒掉了。回去見到農場的人事幹部,只說是路上遇上了大雨,都澆濕了,再重填一份新的吧。好在農場裏的農工大多是「大躍進」時險些餓死,從湖南、四川逃荒來的貧下中農,所以人事幹部也不在意。有了全新的檔案,自然把我們象同志一般地對待,倒也數年無事。

檔案如影隨形,我回到北京,檔案也跟着到了北京。因此故宮警衛隊的隊長也看不出毛病,還和我嘆了一回他女兒在鄉下插隊的種種苦處。隊長說這裏都是自己人,說說倒也無妨。可以想見,要不是當年雲南農場的老陳當斷則斷,警衛隊長是不會收留我的,我以後的生活軌跡也許就會大大不同。後來到了北美,因緣即會和一位如今在海外頗有名氣的中國政治評論家做了兩年鄰居。他對中國大陸政治運作如數家珍,很驚奇像我這樣一個人,在那個政治氣候下,居然得以加入故宮警衛隊,覺得不可思議:「你要知道,那是要有警級的呀!」兒子也以我那段經歷為榮:「我爸爸當過警察!」

不過我這個警衛只是替早已走了人的皇上看家護院。我的任務是在珍寶館外牆的大門巡夜。大門叫做錫慶門,斜對過是通往後三宮的景運門,隔壁大牆內是太子讀書的毓慶宮。文化革命中,故宮被紅衛兵小將改成「血淚宮」的時候,在裏面辦了個「收租院」的展覽,放了些瘦骨嶙峋的泥人,賺了大家不少眼淚。後來美國的總統尼克遜一來故宮參觀,又都趕緊搬走了,仍然還叫毓慶宮。先前給皇太子教書的太師太傅們都有個「毓慶宮行走」的頭銜,就像是如今,美國的中文日報上時常登出中國大陸來了個什麼代表團,其中的作家、演員的姓名前頭,也往往冠上個「國家一級」之類的,為的就是透着豁亮。

後來結識了研究明清家具的專家汪老先生,他說我這個警衛的活兒,要是在原先就叫「司閽」,由於地理位置,還可以加上個「錫慶門行走」的頭銜。從此之後,我對外不大願意說是當警衛,因為那時候抓人太隨便,其實也不都是警察抓的,但還是怕把人家嚇住,尤其是家裏有小孩的。於是別人問起來,我就半開玩笑地說是在皇宮裏聽差,正式名稱是「錫慶門行走」。

自從在錫慶門當上巡查的警衛之後,每天除了政治學習那兩個鐘頭大家裝一會兒洋蒜之外,多日無話。我也樂得這般閒暇,待遊人走後,在錫慶門外放一張椅子,隨意讀些故宮圖書館裏平素常人讀不到的書,洋裝的,線裝的,有的還有傅斯年、羅振玉等大家當年讀書的短箋或是借書條,仿佛手澤還在,懷古之情便油然而生。隨眼望出去,存放周代石鼓的箭亭那廂,落日漸漸收去琉璃瓦上最後的一抹餘輝,此時真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華夏文摘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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