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ilicon Shield2.0: A Taiwan Perspective( Credit:Depositphotos)
2024年9月14日,台灣學者吳介民投書《外交家》(The Diplomat)雜誌線上欄目,直指台灣應該發展"矽盾2.0(Silicon Shield2.0)"戰略,將"高階晶片分散(至海外)製造"視為台灣的機遇,而非力量被削弱的表現。
這個觀點同時也在台灣外交部參與主辦的"凱達格蘭論壇:2024印太安全對話"上發表,因此相當程度被視為台灣政府的意向,引起了產業相關人士與觀察家的注意。
如果"矽盾2.0"是台灣未來可能的"國家安全——半導體"戰略的一環,那麼它究竟意味着什麼?我們必須先回答三個問題:
首先,究竟什麼是"矽盾(Silicon Shield)"?再者,支持"台灣高階晶片分散至海外製造",在實際的產業情況下,究竟意味着什麼?
最後,如果台灣真的想打造"矽盾2.0",吳介民(以及支持其觀點的政策團隊)提出的方向,是正確的嗎?
這篇文章對此抱持着高度懷疑,甚至可說是反對的觀點。
何謂矽盾?
2001年,澳洲記者Craig Addison撰寫了"Silicon Shield"一書,書中主張,台灣的半導體產業即是其抵禦中共犯台最強的武器。 Craig Addison書中對照的案例,是1990年代的伊拉克入侵科威特,爆發波灣戰爭,美國與其他多國聯軍進攻伊拉克,以確保科威特石油穩定供應。
此後二十年來,"Silicon Shield"被翻譯成中文"矽盾"或"矽屏障",並廣為流傳,成為台灣"國家安全——半導體"分析框架的流行意見之一,在民間也可說是老少皆知。
然而,駁斥"矽盾不存在"的聲音,也一直都存在。例如,特朗普的副國家安全顧問Matthew Pottinger在2023年訪台後,便直言"矽盾的想法很瘋狂",認為台灣成熟而領先的半導體產業環境,反而會讓中共更有侵台動機,以將這戰略矽島納為己有。
同年,時任台積電董事長的劉德音也在接受《紐約時報》專訪時指出,台灣的半導體產業與是否可以防禦中國入侵沒有關係,關鍵還是美中之間該如何維持現狀。
在吳介民的個人臉書上,他在轉引這篇文章時提到:
"最近戴雅門(Larry Diamond)等人合編關於矽三角的書翻譯成中文出版,其中有討論到矽盾問題。他們傾向把矽盾詮釋為台灣中心的見解,這點我在講稿中不點名和他們對話。也希望我們台灣人無需對矽盾有台灣本位的想法。"
吳介民強調,"矽盾不是(或不應該是)台灣本位的觀點:矽盾保護的是全世界,不止台灣。同樣的道理,矽盾帶來的風險,也感染到全球供應鏈上的所有國家和廠商。"
Larry Diamond,胡佛研究所高級研究員,著名民主理論學者,近年來以對中"鷹派"立場為人所知。吳介民所提及的書,台灣譯為《晶三角:矽時代地緣政治下,美台中全球半導體安全》,其對新冷戰時代的全球"國家安全——半導體"情勢有多面向的分析,當中亦收錄了主張"矽盾想法很瘋狂"的Matthew Pottinger所著文章,在此不另展開贅述。
值得注意的是:吳介民作為這篇文章的執筆者,雖然不同意書中對"矽盾是台灣本位觀點"的說法,但他的觀點,是將矽盾之盾牌保護面延伸到全世界。
由此,他提出"在矽盾2.0的框架下,產業多元化(疏散)不被視為對台灣經濟和安全的威脅。相反,TSMC(台積電)在美國亞利桑那州、日本熊本縣和德國德雷斯頓等地的投資,應被視為台灣影響力的延伸。這些投資與美國及其盟友的戰略利益一致。通過這種方式,台灣加深了與西方的相互依存,增強了供應鏈的韌性。"
然而,這樣的假設,忽略了一個重大事實。台灣過去40年來的半導體榮景,除了奠基於優良的基礎設施、優秀而低工資的人力,以及台灣三大科學園區之間快速而便捷的交通之外,還有一個關鍵因素:
台灣的電資通訊與半導體產業,本身就是全球化年代的產物。逐漸倒塌的柏林圍牆,是台積電創業路上的背景音。倘若時移事往,世界再度走到兩大陣營對抗的格局,台灣的半導體產業本身即面臨重大挑戰,未必有餘裕做台灣與世界交朋友的晶片糖果。
台積電:全球化之子
【圖略】南京的台積電工廠( AFP/ STR)
回顧台灣半導體產業的發展之路,作為龍頭的台積電,自是其中相當具有代表性、也不可忽略的企業。讓我們回到1980年代台積電的創業時刻,便可以明白,為何自2018年開始,創辦人張忠謀、時任董事長的劉德音,便對於半導體產業站上地緣政治的風口浪尖,會如此地憂心。
在台積電創辦之前,世界半導體產業史上,未曾有過任何一家專注於做"晶圓製造代工"的企業。
當時的其他公司,都採取垂直整合(IDM)模式,將晶片製程中的IC設計、晶圓製造、IC行銷等完全包攬在同一個公司內,不假手他人。例如,今日看來已顯疲態、但餘威仍在的產業霸主Intel,便是其中的經典案例。
然而,在1980年代,張忠謀接受台灣政府邀請,抵台擘畫未來20年的半導體產業藍圖時,台灣經濟雖然正在快速起飛,但絕無可能造出一家Intel。
根據張忠謀事後回憶,當時的台灣,在IC設計、行銷等環節,專業能力遠遠不足,但在晶圓製造部分,雖然技術也很落後,"但是在良率方面倒是滿好的,可以跟別的世界級公司的製造部門競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