殞命釣魚城的大汗蒙哥,統治波斯,攻滅巴格達的伊爾汗旭烈兀,元朝的建立者忽必烈,以及與忽必烈爭奪大汗之位的阿里不哥,皆可謂一代雄主,他們統治的疆域,至少囊括了四分之一個地球。
這一切的背後,離不開一位基督教公主為他們奠下的基業,並且對他們今後治理帝國的方式,產生深深的影響,這位基督教公主就是他們的生母——莎兒合黑貼尼,由於四個兒子皆獲取大汗之稱,又被後世史學家,稱為四帝之母。
莎兒合黑貼尼,出生於蒙古克烈部,是成吉思汗的義父王罕的侄女。王罕在成吉思汗崛起的階段,給予過一定的幫助。但當成吉思汗提出聯姻以加強部落聯盟的時候,王罕擔心成吉思汗一家獨大,一度拒絕,後來率領克烈部與成吉思汗展開了爭雄草原的決戰。
王罕兵敗被殺,他的兄弟卻不像他那樣固執己見,欣然接受了成吉思汗聯姻的請求,將女兒莎兒合黑貼尼嫁給了成吉思汗的四王子拖雷。
蒙古克烈部在11世紀前後,皈依了基督教的東方教會,又稱聶斯托利派(該派認為耶穌有人神性的一面也有作為普通人人性的一面,在歐洲被稱為異端),克烈部的基督信仰,深受草原薩滿傳統與原始巫術的影響,在禮儀與規範方面顯得較為混亂,內容上也被視為異端。不過同為對上帝的信仰,蒙古基督與歐洲還是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在中世紀的教會傳說中,東方有一位約翰王,在穆斯林等異教徒的包圍中,統治着一片淨土之上的基督子民。約翰王具體在哪,傳說版本較多,有今天的印度、埃塞俄比亞等等。葡萄牙航海家達·伽馬遠航的一個非常重要動因就是去尋找東方的約翰王,與其內外夾擊,發動一場新的十字軍東征。

在那個年代,東方只要有關於基督徒傳說的強大君王存在,都會被認為是約翰王的化身。克烈部首領王罕就是如此,他被西方教廷認為是約翰王或者是約翰王的兄弟,即使沒有證據表明王罕本人是聶斯托利派信徒。
這裏補充一點,成吉思汗本人娶過王罕的女兒,而貨真價實的基督徒莎兒合黑貼尼又嫁給了拖雷,這樣一來,遙遠的距離感與宗教聯繫的神秘面紗,讓西方的基督徒對蒙古帝國產生了別樣的感情,即使多次被蒙古騎兵打得鎩羽而歸,卻一直試圖將其拉攏,作為軍事上的盟友與貿易上的夥伴。

莎兒合黑貼尼在世人面前嶄露頭角,就是接管托雷的遺產,蟄伏十餘年,在後來大汗之位的爭奪中,一劍封喉,幫助自己的孩子登上汗位。1227年,成吉思汗臨死之際,選擇了老三窩闊台作為接班人。窩闊台在內政與待人接物方面值得讚譽,軍事上與四弟托雷相比,可就是相形見絀了。窩闊台繼位期間,正是對西夏與金國作戰的攻堅期,托雷憑藉其戰功與威望,擔任攝政王(大汗繼位之初,功勳宗王擔任攝政,是一大傳統)。

三年之後,拖雷忽然去世,年僅四十一歲。關於他的死因,眾說紛紜,《蒙古秘史》中的一段記載最為耐人尋味:拖雷在薩滿儀式中祭獻了自己的生命,以饒恕被邪惡之靈詛咒的窩闊台。儘管薩滿祭司們試圖用戰利品、牲畜或平民的禮物來賄賂神靈,但神靈只願意接受皇室成員。據說拖雷是自願做出這樣的決定,早在成吉思汗病逝之際,就有巫師預言會有不詳之兆發生,需要拖雷自己做出決定。

看來拖雷是拿了《封神》中殷郊的劇本,實現了殷郊的夢想。當然,這個故事的可信度,以及背後是否有宮廷陰謀,見仁見智吧,也有說法說拖雷死因是飲酒過量,這裏就不展開討論了。

拖雷死後,根據蒙古人的習慣,莎兒合黑貼尼繼承了托雷的封地與莊園,將其治理地井井有條。而拖雷的孩子們,則繼承了父親南征北戰的衣缽,家中一切事務,則由莎兒合黑貼尼打理。莎兒合黑貼尼還非常注重與家族其他序列的宗王們保持良好的關係,為孩子們維護了一個穩固的大後方。
莎兒合黑貼尼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但對於其他宗教也秉持非常寬容的態度,同時她非常重視儒家的教化,對耶律楚材禮遇有加,在自己的統治範圍內也大力推行相關改革措施。
這裏多提一句,超乎許多人預料的是,蒙古貴族的女性,地位是比較高的。雖然一夫多妻和野蠻的婢女買賣是當時普遍的現象,但是當蒙古男子外出征戰的時候,家中的大小事務,無論是為前線提供後勤補給,還是養育子女,都由家裏的女主人說了算。
因此,排行較前的正妻,在家中可以說長期擔任着一家之長的地位。同樣,由於蒙古皇室的分封管理模式,女性後代在維護駐紮在王國邊緣的男性旁系親屬的權威和獨立性方面發揮着關鍵作用。

1241年,窩闊台逝世,按照他的遺願,本來要立長孫失烈門為大汗,但皇后禿喇乞納從中作梗,召集諸位宗王,冊立窩闊台的兒子,軍功卓著的貴由為大汗。貴由擔任了七年的大汗之後,也去世了。蒙古的汗位一度陷入了空缺,貴由生前與成吉思汗長子朮赤系的宗王向來不對付。莎兒合黑貼尼抓緊這個機會,讓兒子蒙哥立即率軍前往金帳汗國,會見朮赤之子拔都,把成吉思汗長子這一派系的力量拉到了自己的這邊。
當蒙古宗王會聚哈喇和林,商討下一任大汗的時候,貴由的皇后海米失試圖搬出失烈門,以維持窩闊台一系對大汗之位的繼承。卻遭到了一致的反對,忽必烈率先發難:你們當初先違背誓言,不遵從窩闊台遺命,按照成吉思汗的法令,皇族有罪者,需經過宗親會議商討,然後給定罪。你們當初改詔令,迎立貴由,是大罪。忽必烈抓住這一點,火力全開。

而先前經過莎兒合黑貼尼的縱橫捭闔,長子系的拔都,早就站在了他們一邊。拔都和自己的弟弟——後來的金帳汗國統治者別爾哥一同指控海米失對蒙哥使用黑魔法巫術,在這樣的雙重控訴之下,海迷失的威望顏面盡失,被莎兒合黑貼尼派人抓住下獄審問。而兵強馬壯的蒙哥,在眾人的支持下,繼承了大汗之位。這是1251年,從此蒙古帝國的汗位,到了四王子拖雷家族的後人手上,這其中,少不了莎兒合黑貼尼的功績。
蒙哥繼位沒多久之後,開啟了新的征程,一方面自己親率大軍對南宋用兵,另一方面,派出了自己的弟弟旭烈兀開啟了對波斯-伊斯蘭世界的最大規模征伐,蒙古世界帝國的格局開始出現。在蒙哥繼位一年以後,也就1252年,莎兒合黑貼尼去世了,享年62歲,她一度是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帝國最有權勢的人,她得到了來自各國歷史學家的高度評價:
非常聰明和能幹......世界上最聰明的女人。毫無疑問,正是通過她的智慧和能力,她將兒子們的地位提升到他們的堂兄弟之上,使他們成為了可汗或者皇帝。——拉施德《史集》
欽惟莊聖皇后,英明溥博,聖善柔嘉。尊儷景襄,陰教純被。逮事光獻,婦職勤修。勛聿著於承天,祥兩占於夢日。跡聖緒洪源之有漸,知深仁厚澤之無垠。——《元史》
她的影響,並沒有隨着她的逝世而消散,尤其是在信仰方面,雖然她的孩子中,沒有基督徒,但是他們都深受母親的影響,延續了蒙古帝國一直以來的宗教寬容政策,基督徒無論是作為商人、官員還是技術員,都受到了重視。她的兒子旭烈兀,在她的安排下,同樣迎娶了一位來自王罕家族的基督徒公主,名為多庫茲。她的這位兒媳婦和她一樣,在西方教會眼中,都是約翰王的女兒。
1258年,旭烈兀大軍攻克巴格達城,由於長時間的圍攻,旭烈兀決定報復,給這座城市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災難,而城中的基督徒,在這場浩劫中倖免於難,這是由於多庫茲的勸說,也是深受母親莎兒合黑貼尼的影響,旭烈兀或多或少表現出了對基督徒的一些偏袒。

這樣的傳承還沒有中斷,旭烈兀與多庫茲於1265年先後去世,同年,一位來自拜占庭的公主瑪麗亞,到達了大不里士,嫁給了旭烈兀的兒子,阿巴哈汗,又開啟了一段新的故事。這位公主,回國之後留下了一所教堂,被人稱為「蒙古的聖瑪麗亞」教堂。
歷史的精彩之處,就在於有時候,它真的很像一塊調色板,文明的碰撞就像顏色的調和與渲染,有殺戮與破壞染成血紅色,也有文化與包容所渲染的五彩斑斕,藏在隱秘的角落,等待後人去發掘。
ps:莎兒合黑貼尼在很多地方也稱為唆魯禾帖尼,本文採用的是馮承鈞老先生所翻譯的《多桑蒙古史》中的譯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