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7年我7歲,正是文革浩劫進行得如火如荼的時候。父親被定為有歷史問題的當權派、走資派之後,我們舉家遷往距省城200多公里的一座小城。剛到那座小城的時候,可能是由於父親在當地資格老、級別高的緣故,全家被安排到一座很安靜的小院居住。我記得那座小院裏有一個不小的葡萄架,上面綴滿了一串串青紫相間的葡萄,幾棵桃樹、梨樹也都結滿了果實。春天來時,院子裏落滿了桃花、梨花,煞是好看。這座小院給我留下了許多美好的回憶(此外再也沒有值得我留戀的童年生活了),儘管它非常短暫。在當時暴風驟雨的環境中,這座小院子也顯得格外寧靜。
隨着運動的深入發展,父親的問題也進一步升級為「反革命特務、叛徒」案,被押到洛陽龍門山上勞動改造。我們全家也被趕出了那座給我留下許多美好童年回憶的小院(造反派新貴霸佔了小院,我以後再也沒有回去過),趕進一座破爛不堪的大雜院。
大雜院裏住着幾十戶人家,房屋年久失修。幾年間,單是我家住的房子就倒塌了兩次。吃水靠兩口混濁的水井,廁所是用土坯牆圍起來的大糞坑。住在這座大雜院裏的大都是右派、走資派,還有一些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三教九流。大雜院裏生活着一大群天真無邪的孩子們,有一百多個。與我常在一起玩耍,關係最要好的有兩個。一個叫小強,8歲。一個叫小寶,比我小兩個月。
小強父親也被關押在龍門山勞改。小強的母親3年前因病去世,小強與13歲的姐姐相依為命。小強的父親在50歲上才有小強,而且是三代單傳,所以小強很得父親的寵愛。在父親未到龍門山勞改前,小強的父親經常讓兒子騎在自己的脖子上在大雜院裏玩耍、走動。小寶的父親同樣也被關押在龍門山勞改。小寶家裏的人多,有母親、姥姥和幾個哥哥姐姐,小寶是家裏最小的寶貝兒。
小強是一個很有號召力的孩子,是大雜院裏同齡孩子中的娃娃司令。小強胸前總是掛着用兩隻小竹筒綑紮成的「望遠鏡」,腰裏插着用小竹板做成的「戰刀」,頭上戴着他父親當年在軍隊時戴過的一頂大蓋帽。他常常煞有介事地舉起「望遠鏡」瞭望一番,再揮舞着「戰刀」,帶領一班小武士們東沖西殺,好不威風。那時文革正在火頭上,學校癱瘓,長期不開學。我和小強、小寶天天在一起瘋玩,無憂無慮。小強是我們的頭兒,我和小寶都很崇拜小強,因為他不但比我們長一歲,更重要的是他懂的東西實在太多了。那時候沒有玩具可玩,我們就在沙堆上玩造碉堡、壘城牆的遊戲,到河灘里游泳、打水仗,開心極了。我們3人共有一隻價值3分錢的乒乓球,那可是我們的寶貝。除了我們三人,其他人是別想摸到的。
當時流行一句話:「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老子在政治上的興衰也自然波及到孩子們的身上。那些憑藉造反起家的政治新貴春風得意,他們的孩子們也同他們的父輩一樣飛揚跋扈,時常到大雜院來騷擾欺負我們這幫孩子。他們來了之後,把我們在沙堆上精心製做的碉堡、城牆跺塌,並且在上面拉屎撒尿。大雜院的孩子們眼睜睜看着他們在那裏使壞,卻敢怒不敢言。家裏大人有交待:「這些人我們惹不起。」弄不好在外面受了他們欺負,回到家裏還要挨大人的打,被大人揪着耳朵到那些新貴家裏去賠禮道歉。
每當新貴的孩子們來大雜院騷擾挑釁,小夥伴們都不約而同地圍繞在小強的周圍,期待着他的反應。小強總是眼含淚水,緊緊攥着一雙小拳頭,怒視着這些使壞的孩子們。等他們把我們的勞動成果破壞殆盡心滿意足地離開之後,小強再回身安慰身邊的小夥伴們。他總是能找到讓小夥伴高興的話來活躍氣氛。有一次,那些壞孩子又來使壞。當他們看到小強手裏拿着一隻乒乓球時,便一擁而上把小強按倒在地,去搶那隻乒乓球。小強的手被抓破了,衣服也被撕爛了,可硬是沒讓把乒乓球搶走。他們走後,小強發現乒乓球被壓癟了,我還看到乒乓球上沾着小強手上流出的血。小夥伴們看到乒乓球被壓癟,都心疼極了。小強說:「沒關係,走,到我家去,放到開水裏煮一下就好了。」我們一群小夥伴就跑到小強家,打開爐子,燒開了水,然後把乒乓球放了進去。不一會兒,只聽「彭」的一聲,乒乓球竟炸開了。許多小夥伴都掉了眼淚。為這隻小小的乒乓球,我們難過了好多天。
1968年夏季的一天,小強把我和小寶拉到水井旁一座廢棄的破房子裏,神秘地對我倆說:「我準備明天到龍門山上去看我爸爸,你們倆去不去?」我倆一聽高興得直拍小手:「去呀!去呀!」小強說:「今天早點睡覺,明天早晨6點鐘在大院門口集合。記住,要準備好乾糧,不要告訴家裏的任何人。」
第二天早晨,我們3個小孩子每人懷裏揣着紅薯面混合白面做成的窩窩頭和花卷饃,準時在大院門口集合後就上路了。我們沿着洛河邊的公路向龍門方向進發。從小城到龍門山有18公里路程。事先我們都不知道要走多遠的路,只知道只要沿着公路朝北走,就能走到龍門山。我們走啊,走啊,累了坐在公路邊歇一會兒,餓了啃一口乾糧,渴了跑到河邊喝口水。邊走邊玩,邊走邊問,大約在中午時分,終於找到了父親勞改的地方。
順着高大的圍牆,我們找到了大門。在門口,門衛擋住了我們。問明情況後,門衛拒絕我們進入。我們向門衛哭訴着軟磨硬泡了好久,最後還是被攆到了一邊。正在無可奈何的時候,小強說:「我有辦法,咱們可以爬到樹上往裏面看呀!」我們一起互相推拉着,爬上牆外的大樹,透過樹枝往大牆裏面張望。裏面是一排排的窯洞,我說這是我爸爸住的窯洞,他說那是他爸爸住的窯洞,越說越興奮,好像是故意氣那個不讓我們進大門的門衛。可能大人們都去幹活了,我們看了好久也沒有看到自己的父親。
太陽已經快下山了,小強說:「我們該回家了,不然天黑路就不好走了。」我們仨戀戀不捨地下了樹,離開龍門山,踏上了返程的路。
返回的路可就不像來時那樣輕鬆了。3個八九歲的孩子,一天要走70多華里的路,又累又餓。早晨帶的窩頭在來的路上已吃完,天色也漸漸黑了下來。渴了我們也不敢離開公路到河邊去喝水了,因為河邊太黑。我們只好忍着饑渴匆忙趕路,再累也不敢停下來歇息一下。後來在學校里學到「忍飢挨餓」這個詞時,我的體會特別深。
走着走着,看到前面有一輛拉沙石的馬車。小強小聲跟我倆嘀咕了幾句,我們仨就急忙追上去幫助推那輛馬車,目的是討好趕車的把式,讓我們能坐會兒他的車。車把式看穿了我們的小把戲,同意我們坐車,但一次只能坐兩個人,因為要保持馬車的前後平衡。小強提出讓我和小寶坐車,他自己走路,因為他年齡比我們大。這一路他總是像一個大哥哥那樣照顧我們。我們也不示弱,一定要讓他先坐。3個小夥伴互相推讓一番後決定輪流坐車,倆人坐車,一人走路,依次輪換。小強在車上呆的時間總是最少,他要照顧我們這兩個小弟弟。
馬車行了幾公里後就拐彎了,我們只好沿着公路繼續步行。天色已經很晚了,四周漆黑一片。我們又渴又餓,又累又困,實在是走不動了。這時隱約看到前方路邊有燈光,趕到後發現是路邊農民辦的小飯鋪。我們已經餓得頭昏眼花,兩腿發軟,個個東倒西歪的。飯鋪里最便宜的食物是一毛錢一碗的「雜個」(一種近似雜燴菜的湯食),我們3個湊來湊去只湊了7分錢,用這7分錢買了大半碗「雜個」。
「雜個」端來後,小強說他一點都不餓,要我和小寶把它吃完。我和小寶說,如果小強哥哥不吃,我們也不吃。最後,3個小夥伴你一口我一口,互相謙讓着把那大半碗「雜個」吃得乾乾淨淨。當然,小強吃的最少。吃完「雜個」,我們又匆匆上路。大約在晚上十二點的時候,3個精疲力竭的小夥伴終於回到了大雜院。這一天,如果沒有小強的照顧和鼓勵,我和小寶恐怕無論如何也走不了那麼多的路。
當我們邁着幾乎癱軟的小腿踏進大雜院時,發現很多人都沒有睡覺。小強家門口圍站了很多人,一隻很亮的大燈泡掛在小強家門外。這時人們發現了小強,急忙把他拉了過去。我和小寶也隨着跑過去,擠進人群。只見裏面擺了一張小竹床,小強的爸爸穿了一身很破爛的衣服躺在上邊,小強的姐姐趴在小竹床邊上哭得死去活來。
原來,昨天小強的爸爸在龍門山勞改的地方自殺了。上午屍體已經運了回來,而那時我們還在去龍門山的路上。小強站在爸爸的床前,沒有眼淚,只是拉着爸爸冰涼的手反覆叫着:「爸!爸爸!…爸爸……!」在場的人們也都跟着留下了眼淚,一片抽泣。
多年後,每想起此情此景,我心裏還是有一種發顫的感覺。
父親平反後,我們全家遷離了那座小城,與小強再也沒有見過面。父親官復原職後,我和姐姐也都安排了工作。大姐在一個研究部門做工程師,二姐在一所大學做教師,我從部隊復員後被安排到檢察院做檢察官。多年後,一位來自那座小城的人到家裏做客。當我問及小強的情況時,他說,小強在父親去世後失去了經濟來源,與姐姐一起靠收破爛維持生計。後來,姐姐下鄉插隊因為生活作風不好,嫁給了一個年齡比她大很多的農民,現在大山里做農婦。小強因為盜竊被判了兩次刑,刑滿釋放後又參與搶劫,前年「嚴打」時被判了死刑,槍斃了。
聽了小城來客的話,我懵了,腦子一片空白,一夜未眠……
補白:黑五類不能轉換成紅五類,但是紅五類或其他人很容易變成黑五類。劉少奇本是國家主席,紅到極點,因得罪了毛澤東,一瞬間就被打成叛徒、內奸、工賊,成為黑五類之首。北京市一位工人,文革期間呼口號,將「保衛毛主席,打倒劉少奇」喊成了「打倒毛主席,保衛劉少奇」,馬上被打成現行反革命。筆者的一位親戚,本身是貧農,在60年代初大饑荒時期編了一句順口溜——「共產黨好,共產黨好,共產黨來了吃不飽」,隨即被打成壞分子。因忍受不了批鬥、侮辱、打罵各種殘酷折磨,他選擇自殺,死後被指控為畏罪自殺。
(選自《黑五類憶舊》第一期,2010-08-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