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興研究表明,從戰爭與種族滅絕到虐待和環境因素,各類創傷的影響可以通過基因代代相傳。
表觀遺傳學是研究基因如何關閉或開啟的學科。在基因上添加或移除化學標記(甲基)以使部分基因活躍、讓其他基因沉默的分子過程被稱為基因表達。
多項研究表明,這種機制可能會讓親代的創傷在子代基因留下烙印,而這種表觀遺傳學影響可能延續多個世代。
加拿大麥吉爾大學(McGill University)藥理學教授摩西·史濟夫(Moshe Szyf)說,該領域「觸及到了人類行走這顆星球以來提出的全部疑問:我們的命運有多少是註定的?有多少是我們能控制的?」
對一些人而言,我們可能攜帶創傷遺產的概念很合理,這與他們的感受相應驗——個人不止是個體經歷的總和。
美國紐約市西奈山伊坎醫學院(Mount Sinai in New York)精神病學與創傷神經科學教授蕾切爾·耶胡達(Rachel Yehuda)說:「如果你發覺,你的母親或父親曾經歷的一段極為創痛、艱難而改變了他們人生的經歷也同樣影響着你,這就與表觀遺傳學有關。」
創傷後一代的心理健康
耶胡達在猶太人大屠殺倖存者及其後代身上發現了一個表觀遺傳標記,這一人群有更大的風險遭遇心理健康挑戰。
2015年,她對32位倖存者和他們已經成年的子女進行了評估,檢測了他們的FKBP5基因,即脯氨酰異構酶5基因,這條基因被發現與焦慮和其他心理健康問題有關。
研究團隊從血液樣本中提取了DNA,發現倖存者及其子女基因的同一區域有表觀遺傳變化,但它沒有出現在小部分生活在歐洲境外且不曾經歷大屠殺的猶太父母及其後代的基因當中。
在2020年發表的一項後續研究中,耶胡達選取了更大範圍的實驗對象,考察了大屠殺時期親代的性別和年齡等變量。
耶胡達發現,與父母未經歷大屠殺的猶太控制組相比,母親在大屠殺中倖存的子代的FKBP5基因的DNA甲基化水平較低。一些研究表明,FKBP5基因的DNA甲基化減少與成年後患創傷後應激障礙等疾病的風險增加有關。
耶胡達的研究結果顯示,母親的創傷——即使發生於童年時期——可能導致卵子所含DNA的表觀遺傳變化,繼而影響子女的心理健康。
親代與子代的創傷症狀
由於人類壽命較長,生育需要花費的時間較久,因此研究人員在小鼠或大鼠身上研究遺傳性創傷要容易得多,它們一年能產下多批幼崽。
在一系列試圖了解動物如何將某個祖先創傷的信息傳遞給後代的實驗中,美國南加州大學(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發育神經科學與神經表觀遺傳學項目副教授布萊恩·迪亞斯(Brian Dias)讓小鼠接觸某種櫻花味化學物質,同時對它們進行一次輕微電擊。
這些小鼠自然而然地學會了懼怕這種氣味。接下來的兩代小鼠聞到它也變得驚恐,雖然出生後它們還從未接觸過該氣味。
迪亞斯後來換了另一種杏仁味化學物質重複這一實驗。這次,一部分小鼠先收到氣味加電擊套餐,之後接觸氣味時則不再被電擊。
如此經過一段時間,這些小鼠不再將這種特定氣味視為威脅,它們的子代也不畏懼它。
環境因素造成的創傷
除了虐待兒童、戰爭等毀滅性事件,還存在其他形式的創傷。環境因素也會在DNA中留下烙印。
一項2005年的早期研究對接觸農用殺菌劑農利靈是否影響妊娠大鼠子代的性別進行了考察。結論是否定的。
但當雄性子代長到一歲左右,研究人員注意到,其精子細胞死亡的比例很高。接下來三代上演了同樣的情況,儘管只有最初的妊娠母鼠接觸過農利靈。
美國華盛頓州立大學(Washington State University)生殖生物學中心創始負責人兼研究員米高·斯金納(Michael Skinner)說,這是「非基因遺傳的首例觀察。」斯金納與同事觀察到了DNA甲基化模式的改變。「那些精子發生了表觀遺傳學變化,並將之遺傳給了下一代。」
該研究表明,儘管略過了最近的一代,但草甘膦的影響仍然在表觀遺傳上傳遞給了後代子孫。
應對逆境
我們可能很容易把注意力放在有可能繼承創傷影響的消極方面,但表觀遺傳變化也能激活後代身上有助於應對逆境的基因。
「我同樣這麼認為,」耶胡達說,「但也要分情況。假如沒有身逢逆境,你可能變得過度警覺。但如果就生活在逆境中,你可能會有一套過去通過種種方式從人生教訓中磨礪出來的本領,幫你走出不幸。」
近幾年出現的二代測序技術讓研究人員能夠分析細胞類別以及它們對壓力源的反應。
迪亞斯認為,隨着這類技術的崛起,「我們進入了鍍金時代。」他當前的研究着力探討創傷影響傳遞前,有多少精子已被標記;這些標記能持續多久;胚胎又將如何留下創傷的印痕。
我們會如何繼承父母或祖先的創傷?故事才剛剛開講。一些科學家對截至目前的證據並不信服。
美國阿爾伯特·愛因斯坦醫學院(Albert Einstein College of Medicine in New York)的基因組學主任兼基因學教授約翰·格雷利(John Greally)說:「我不認為有任何研究達到了證明標準,沒有哪個能說這種情況真的會發生在哺乳動物身上。」
他擔心這些研究實際上「加深了傷害」,因為有些社區——例如美洲原住民——可能經歷了持續數代人的創傷,而此類研究會讓來自這些社區的人們「感到自己本質上有損,而且對此無能為力,」同時還會分散注意力,讓人們忘記找尋辦法解決創傷的真實原因。
有一點很清晰:無論繼承與否,人類都已學會在創傷的海浪里航行,否則,我們就無法綿延至今。
史齊夫說,抗逆力是我們更顯著的特徵,「若非如此,我們將不會作為一個種族得以存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