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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改和反右我都遇上了 債主就是鄧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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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不堪回首,我都不想給家人講這些事。共產黨掌權,冤枉死了好多人。 四川省土改中冤死了幾十萬人,這個帳嚴格說來應當算在鄧小平門下,因為1949年12月至1952年7月正是在整個土改時期,鄧小平主政西南,擔任中共中央西南局第一書記。在他的過左政策下,四川土改搞得很血腥,那幾十萬冤魂,債主就是鄧小平。

講述人:劉雨濤(1923年生)

採訪時間:2007年2月2日

採訪地點:四川省廣漢縣

我出身在四川省崇慶縣(今崇州)一個耕讀傳家的知識分子家庭。

明末清初,我的祖輩從湖北麻城縣孝感鄉遷來四川(註:古麻城的孝感鄉在如今湖北省麻城市的鄰縣紅安縣城關鎮一帶)。我的高祖父——爺爺的爺爺——年輕時是打長年(長工)出身。他在一個姓高的地主家幹活,地主看上了他,把女兒嫁給他。我高祖這個人很勤奮,也很老實。

我們沾高家的光,就這樣起家(以前家裏瓷碗上面還有「高」字)。到我曾祖父和祖父時,家裏就有點錢了,但是,祖輩們一直都保持勤勞的本色,我爺爺就打長年,到80歲了還在操田——放水灌田。

解放前我沒有呆在家裏,在外面讀書。1940年春,我考上了四川省成都中學高中部。那時,課外我很喜歡讀文史哲方面的書籍。我認為,現代中國,很需要具有哲學思想和愛國熱情的知識分子。我以北宋理學大師張橫渠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作為自己的座右銘。1943年秋,我考上了國立中央大學哲學系,指導我的教授是赫赫有名的方東美先生、宗白華先生、唐君毅先生、牟宗三先生,還有著名的國學大師蒙文通先生。蒙先生後來很不幸,文革時他是四川大學的教授,紅衛兵把他鬍子剪了,鬥打他,我見他臉上被打得青一塊紅一塊,身上有沒得傷就不知道了,他很快就被折磨死了。

土改時我在崇慶縣中學教書。我父母被抓起來關到大隊部,說我們家做了很多違背農民利益的事,要賠償——賠20擔米。當時一擔米是320斤,值200元,20擔米就是6400斤,4000元錢,父母賠不起。我被從學校叫去,我剛說一句「農民弟兄們」,馬上就打斷我:「不准喊『農民弟兄』!要喊『農民老輩子』。過去你喝農民的血汗,農民供養你上了大學,農民是你的老輩子!」

我只得喊「老輩子」並答應賠錢。當時教師工資是200斤米一個月,我根本賠不起。我妻子很好呀,她把她的100多個銀元,還有金戒指、金項鍊等等全拿出來折成價,再加上親友們寄來的錢,才把這4000元錢交清。

但是,他們還不滿足,還要壓榨錢。他們把父親吊起來打,雙手吊爪了(即扭曲變殘)。母親也被吊打,她的右手膀遭吊脫臼了。土改工作隊挑動農民鬥地主,鼓勵農民動手打,工作隊的那些人,是殺人不眨眼的魔王,農民就是他們的幫凶。

我有個妹妹高中畢業後在崇慶縣料場(音)小學教書。那天,農民武裝隊背着步槍,押着我母親到料場小學找我妹妹拿錢。她的手是被吊斷了的,一路走一路呻喚(呻吟)。剛到那兒,農民就喊:「打地主!打地主!」母親怕得不得了,受了很大的刺激。妹妹沒得錢給她,母親又被押回來。回來後,她越想越害怕,越想越絕望,已經沒得錢了,交不出還要吊,還要打,怎麼辦?

我父親關在大隊部,每天是我妻子提個篼篼(籃子)去給他送飯。解放前我們家鄉老人婆喊媳婦是喊「女」。那天母親說:「二女,今天你不要給爸爸送飯,我去送。」

天快黑的時候,母親提着篼篼出去了。

她穿過幾塊胡豆田,到了小河邊放牛吃水的地方,用事先準備好的一根繩子把自己的手腕綁住,另一頭系在樹枝上,然後身子翻過來,將頭埋在水裏,強迫自己嗆水而死。

她用繩綁住手腕,是怕水把屍體沖走。

後來他們放了父親,我們全家被趕出來,遷到河邊上一個曾經當過長年的農民家裏。

再說個事,是我親眼目睹的。

曾國藩當年有一個弟子叫黎庶昌,曾有四大弟子,黎庶昌是其中之一。黎庶昌曾在多個國家擔任公使和參贊,比如英國、法國、意大利、日本等。黎這個人特別喜歡書,也特別喜歡買書。他海外十分注意搜集已在中國絕版或失傳的中國古代典籍。他一生搜集了善本書共6000多冊。

黎庶昌後來曾任重慶道台,相當於今天的重慶市市委書記兼市長,最後他終老於成都。

黎庶昌去世後,他的子孫打算將他的藏書出售。他們找到四川大學中文系教授彭舉(雲生),歷史系教授蒙文通和葉秉誠等人商談。蒙文通他們到黎庶昌的寓所參觀了全部藏書,認為很有學術價值,書又很完整,但是,以他們的財力,最多只能購買十多二十部。這樣就會使這套書殘缺不全,喪失了它完整的學術價值。蒙文通提議,物色一位家庭富有的藏書家,將這套書全部買下來。

不久,崇慶縣一位大紳龔澤浦到成都旅遊。龔既是崇慶縣擁有一千多畝田的大地主,也是酷愛藏書的文化人,他與彭舉和蒙文通教授都有交往。經彭、蒙、葉三人的說合,龔澤浦以3000個大洋買下了這套書籍,並搬運到崇慶縣中南街他的家裏。

這套書我見到過一次,那是1947年7月。當時彭雲生、蒙文通等著名學者到崇慶縣講學,他們就住在龔澤浦家裏。我在聆聽了蒙先生對經學的講解之後,又到龔澤浦家向蒙先生進一步請教。在那兒,有客來拜訪蒙先生,說到某一部書,龔澤浦就從書庫中取來一個長方形木匣,其中藏有十多冊書。這正是黎庶昌從日本帶回來的一部善本書,每冊書上都有明清兩代名人鑑定的印記,十分珍貴。

解放後搞土改,龔澤浦被抓起來,要他交錢退押,龔澤浦交不起,說錢都花銷了。交不起就打,打了後他回家用藥酒擦身,第二天又打,又用藥酒擦。龔沒辦法,只得賣書。華西大學故意卡他,只出150擔米的錢。太便宜了,正常情況至少要值500擔。龔澤浦捨不得,不願意賣。這下好了,土改工作隊的人乾脆給他定個罪名——「惡霸地主」,並以這個罪名一槍把他打死了。

龔澤浦死時50多歲。我記得清楚,那是1951年冬天。

他死後,他的全部財產被沒收,其中,那批十分珍貴的藏書被四川省圖書館用幾輛大卡車拉走了。

中國有句古話,叫做:「丈夫無罪,懷壁有罪」。這句話說,你本來沒罪,但如果你身上揣了一塊壁玉(壁是玉中最好的),你就有罪了。

龔澤浦之死,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呀!

還有沒有哪個受害?有呀,我的伯父被槍殺了,他也是地主,同我們住一個院子。啥名字?劉祖宣。唉呀,這些事你不要管算了,往事不堪回首,我都不想給家人講這些事。共產黨掌權,冤枉死了好多人。

四川省土改中冤死了幾十萬人,這個帳嚴格說來應當算在鄧小平門下,因為1949年12月至1952年7月正是在整個土改時期,鄧小平主政西南,擔任中共中央西南局第一書記。在他的過左政策下,四川土改搞得很血腥,那幾十萬冤魂,債主就是鄧小平。

1957年反右運動,在會上叫我們幫助共產黨整風,給共產黨提意見。我根本沒敢提母親自殺、伯父被槍斃的事,半點都沒提,我只對黨要反的「宗派主義」表示了贊同。

我1950年到1952年10月在崇慶縣中學教書時,學校對教師在政治上分好幾個等級,等級低的,不管他們業務水平如何,都受排擠。學校有民主同盟的教師,這些人都非常有能力,但只因為他們是民盟成員,就把他們統統調走了。1957年我提出,當年不該這樣做,把這些有本領的人擠走是教育的損失,也是崇慶縣的損失。

我因此被劃為右派,說我要分裂共產黨。我說,我一個書生,關心教育,我咋個分裂得了共產黨?幸好我沒提土改的事,如果提了,我就會被劃成極右,以後那幾十年的日子,就會更悲慘了。

補記:劉雨濤先生於2012年1月去世,終年89歲。

劉雨濤(作者提供)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民主中國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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