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畏三何:安檢魔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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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些關於公共安檢的個人經驗。五千字,算是長。你可以先拖着看,以便確定沒找到興趣就及時滑過。

1

進火車站,安檢,前面的一位被安檢員攔下,「你的包里有好多剪刀」,安檢員說。我被「好多剪刀」這句話吸引了,我看到背包被拉開,取出一個盒子,「理髮工具」,旅客說。

我停下來等着看下面的故事。

「好多剪刀」,其實真正的剪刀只有兩把,其中一把是帶齒的那種,就是我們通常看到的那樣,叫什麼名字我說不來,另外還有一些貌似帶金屬尖端的小器物。

你見過現在的理髮工具沒有?升級了,很精緻一個小盒子就裝下了,淘寶京東上的熱門貨。

前線安檢員把查獲物品帶到另一個,坐着上班的安檢員面前,她們開始開始綜合研判,我遠在四五米開外,有亮着電子顯示屏為背影,我看到安檢員轉動着理髮工具的纖細的尖端。

我的心裏都跟着緊張起來,安檢小姐姐的一句話,將決定理髮工具的去留。

「剪刀不能帶上車」,我聽到小姐姐做出了判決。

小姐姐轉身又把理髮工具和它的主人,一位青年男子帶到另一個地方,這裏有一個櫃枱。她告訴旅客其它的可以帶走。旅客決定全部不帶走。

接着,我看到了「人性化」處置的一幕,小姐姐在櫃枱里取出一個膠紙袋,旅客用手機對着袋子面上的二維碼掃了一下,安檢小姐將理髮工具裝進去,將封上捋上。

別想多了,這不是要將你的物件快遞到你的目的地,掃二維碼的意思是留下取件的依據,你什麼時候來取。

什麼時候來取呢?或者說火車站把他們截留的危險物品給你保存多久呢?我一直在圍觀,我問出了這句話。

安檢小姐姐說,你說普通話,我沒聽懂。

這出乎我的意外。我原本以為,這樣的工作,應該是就近找的沒上過幾天學的姑娘。

因為這個工作實在太辛苦了,手握掃描儀,對着每一位過關的旅客上下捋一遍,上至頭頂,下至鞋底,過程中她必須至少仰頭一次,勾頭一次,彎腰一次。坐着上班的可能稍微好一點,我估計她們是輪流轉的。

這樣的工作,非身體機能旺盛,恢復疲勞快速的年輕人是不行的。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她們(據我觀察,包括地鐵,機場安檢的籠統觀察,其中女性居半數以上)很不容易。

居然有小姑娘遙遠地投奔這個工作。

我改用川普問了一遍。但她並沒有回答我。她實在太辛苦,也太忙了。安檢流程等着她。

2

我的圍觀結束,忙着去趕我的車。我想起我心裏儲存的許多安檢故事。

就在這個火車站,前年,我的一位老朋友去我家鄉,她的箱子被檢出了問題。而來這裏之前,同一個箱子,同樣的行李,從歐洲旅行到中國,又在中國旅行了從蘇州去西安的高鐵,從西安到成都是飛機託運。

問題是頭髮定型膠。

任她中文多麼熟練,沒法通融。然後,她望着我,希望我說出一句有用的話。我理解她的想法,難怪大多西方反動國家敵情觀念淡薄,地鐵火車基本上不安檢。我看着她,啞口無言。

扣下,只保存一天,自己來取。

這時我申訴了一下。我說能不能多保存幾天。我想起在首都機場,我曾有一管超過一百毫升的牙膏,被扣留時就說保存一個月。

但是,成都東站的安檢認為我說了一句廢話,不再理我。

那就只得放棄了。我安慰遠方的客人說,安檢是我們的核心價值,是中國最為嚴明的地方,法庭可以變通,這裏不能,你得理解。

3

前年,我帶着父親在重慶治病,我想讓父親感受一下地鐵,因為這是他以前關於城市的經驗里沒有的,我也帶父親坐了重慶到我家鄉的高鐵,這就等於讓父親感受了什麼是現代安檢。

無論在地鐵還是高鐵,安檢小姐姐都要求我父親脫下帽子單獨給帽子做安全掃描。

大概有那麼兩次,我對安檢員說,這老人家八十幾歲了,他的帽子我都不敢去揭,你看怎麼辦?

如你所料,一次都沒有豁免。甚至,我的幽默一次沒有給安檢小姐帶來一個勉強的笑容。她們的工作太緊張,心情也不輕鬆,她們沒心情理會我在說什麼。

當我把父親的帽子揭下來遞給安檢員的j時候,我心裏說,這也太邪門了。

同時,我很理解她們的敬業精神。據我的看法,她們是中國最敬業的人群。

4

在我家鄉的火車站,我是一個安檢刁民。

為此,我幾番反省,這值得嗎?但還沒改。

就幾個星期前,我在家鄉的火車站和安檢小姐姐吵了一架,客觀地說就是我大發脾氣,罵了她們。

那天,我在候車室里,聽到兩個老鄉在交流,一個說,他的搬手,被沒收了,另一個說,他還好,他的搬手,矇混過關了。

正是春分時節,農事漸忙,但是,該外出打工的還是要外出打工!自帶簡易工具,大約是打零工。他們一個年輕一點,一個五十多歲的樣子。我想像着他們的生活,心裏有一種感觸。

聽口氣他們要走很遠,往北方,那裏還冷吧,他們的大背包里裝了一些禦寒的東西。他們表情木然,仿佛說別人的事情一樣。沒收了搬手的沒有表情,沒有沒收搬手的,也是也無歡喜也憂愁的樣子。

我理解他們的心情是,一頭還擱在家裏,另一頭是無法確定的未來,卻不在當下,當下的心情是空洞的。

我說,你們等着,看我去跟她們講!他們有點吃驚。我說,我不是去給你們要回來,我沒有那個本事,我是去批評一下她們!

我走到安檢口,縣城的火車站旅客少,她們不忙,我說,你們把人家的搬手沒收了。

她們說,按規定。態度冷漠而堅定。

我說,你看人家容易嗎,那麼大年紀還遠走他鄉,你們能放過就放過去吧,一個搬手就怎麼啦,人家的勞動工具,你給他們扣了,人家還得再去買,這不好啊!

縣城火車站安檢員就是在本地招的佔地農民子女,所以我跟她們訴諸鄉情。

我當時可能有點動感情。

手握掃描儀的姑娘對我多管閒事有點詫異,也有點不耐煩。坐在電腦面前的姑娘說,讓他們帶上火車,萬一在火車上打起架來……

我說,姑娘,他們出去是求財的,不是求禍的,他們的家人等着他們平安歸來,他們自己也比你更希望一切平安……

握掃描儀的姑娘也加入,死講「萬一……」

我知道和她們和我使用的不是同一種邏輯,她們不會吃我一套,我就只管說我的。我說,什麼萬一,比方說,「你萬一……」

意外的效果出現了,她們似乎覺得我這個「你萬一……」的假設帶有莫大的冒犯,她們回儆我:「你萬一……」

哈哈,這是一種喜劇效果。

我沒有時間跟她們廢話,我馬上要最後一次檢票進月台了,我得抓住時間言簡意賅的刺激一下她們。

「警察……」姑娘一邊罵一邊喊。

我也喊,警察在哪裏,快來管一管。我心裏在盤算,警察要是不讓我上車,那也不是我希望的結果。

警察來了。我搶先說,這姑娘需要管教,她簡直不懂禮貌。

我說的不是事實,事情是我升級的,我比她們更不禮貌。我升級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讓她們記住這件事,希望她們有機會在某一個時刻覺得這種安檢有點過分。

年輕的警察聽明白後,面無表情地,咬着牙地說:「你是打抱不平的嘛!」

我知道這句話的分量,那等於是說我在挑釁他們。我說,不是,我只是給她們講一下,或者可以讓老鄉把搬手帶着出門,他們那是出去打工的呀。

我意在降溫。然後我說,事情已經說完了。

兩個警察沒有說什麼。關掉了執法紀錄攝像儀。

我算是逃脫了自找的煩惱,和可能的嚴重後果。

5

家鄉是農業社會。火車安檢是中國的後現代藝術。當農業社會的鄉民處理「後現代藝術」的時候,那情形你不服不行。

前年,2019年3月8號上午,我買了一張火車票去北京。在過最後一關,即進月台時,檢票員突然向着廣闊的而空蕩的大廳喊了一聲:這裏有一個到北京的。

立即跑來兩個制服,叫我跟他們走。我問什麼事?他們說安檢。我說安檢過了,他們說還要安檢。

到大廳右側,那裏有一個小門,也通向月台。

好幾個制服圍在那裏,那裏有一張桌子,我的背包被放在桌子上,一個制服出手利落,我還沒看明白,我記得是一個女的,她嘩的一下拉開了我的背包拉鏈。

我這時還是懵懂的,連問什麼事什麼事?我的意思是,怎麼不問一下,上來就開我鐵包。

他們也覺得非常奇怪:安檢就是這樣呀。他們絲毫沒有想到他們不可以隨便打開別人包,有關方面不就是讓他們幹這個的嗎。

我很快就明白了,到北京要第二次安檢,每年三月初就這樣,這並不是針對特定個人,不二次安檢就走不成,我當然接受。

我說我自己拉開你們看嘛,你們問都不問我,上來就開我的包。

問題就出在這裏。他們大概是第一次遇到我這麼講的人。後來的整個交涉過程,到最後,我發現他們都沒有明白,他們打開和我自己打開有什麼不一樣。

我說我打開你們檢查。他們依了我。但是,我剝奪了他們打開他人私人物品的神聖感和成就感,使他們對這次安檢感到索然無味,我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他們面前,同時心裏着急,不斷地抬頭看一門之隔的月台,正在短暫停留火車。。

看着我着急,他們怎麼想的?他們一點都不急,甚至不正眼看我擺在他們面前的七零八落的物件。

展示完了,我匆匆收進去,行了吧?

拿回去再過一遍,他們說。就是再過一遍剛才進站時的第一關,儀器檢測。

來不及了吧,我開始冒汗。

我着急沒用,不可能省掉重新安檢的程序。

我拿去過吧?我可以跑快點。不行,包過了旅客的手就得再經仌肉眼安檢一次,那就沒完了。只能讓制服提着我的包到門口去重新過安檢。

一個腰間別短棒,腳上穿長統靴的,四十歲的樣子的全身制服,提着我的包,慢悠悠的,左一搖,右一晃,走向候車室大門口的安檢機器。

我看着他,心裏萬馬奔騰,但告訴自己,沒辦法,要冷靜。

制服把我的包放進安檢口,傳送帶吐出來。制服一隻手提着我的包。再次搖搖擺擺地,往回走。

我心裏想的,我抓着包就奔出眼前這道門,火車還沒動。

但是,那傢伙把包按在桌上,說,裏面有金屬。

我又叫了一聲,剛才不是看到了嗎,一把鑰匙啊。

把「金屬」取出來,再拿回去,再檢一遍。

火車啟動了。

6

我跟那位腰裏別短棒,腳上蹬着馬靴的制服肯定沒有仇。但是,不對,他對我有仇。給了他安檢的權力啊,他就對被安檢的人有仇了。不然呢,如何解釋他那份故意拖延時間的惡意?

我不能自己去撞牆,我也不能抱着他去撞牆。不是不這麼想,主要是他不是他,他是一個團伙,我對付不了他們,剛才,當他提着我的包故意磨蹭,他的同夥,沒有一個人提示他不能這樣,同夥們對於我着急的請求,一律無動於衷。我不知道該說他們內心麻木,還是懷着共同的快意。

我記得當時還有看客在勸我安心,這是規定,急不起來。我一個人處於孤島,圍觀者,安檢員,所有不上這趟車的人們是一個共同體。

沒事了。我在大廳里,跟他們講了幾句「大道理」。

所有這裏的安檢員,清潔工,都是本縣的鄉親,主要是附近佔地農民。他們的制服屬於草台,正規的制服在外面坐着呢。

在有火車站之前,他們多半在廣東打工(敝縣八成人口的精壯之年獻給了廣東),二三十年前,我也領略過廣州火車站,那簡直像地獄,重新投胎的地方。也許我和他們曾經在同一個火車站互相踩踏過。

基礎設施進步太快了,轉眼家鄉就有高鐵了。被老火車和老火車站折磨過的農民工,成了家鄉高鐵安檢員。

我說他們,他們不作聲。

我錯誤地以為這裏的安檢是縣公安局管的,我動各種關係(不好意思),找到公安局長,想出出氣,也希望他們以後不要這樣。火車站真正的制服出現了,原來,真正的制服不是屬地公安管理,據說鐵路除了沒有外交,一切國家機器的部件都有,公安法院什麼的。

兩個正規制服年輕人都來自外地。

站長驚動了。他也是外地人,鐵路分配來的。一個六零後,經的事多了,他不緊不慢。他調看了視頻監控儀,非常寬宏大量地給了我一個公道。他說:我們的工作人員工作有誤,在你進站的時候,他們沒有告訴你,去北京要第二次安檢,使你失去了安檢時間。

但是,直到最後都沒有一個人對我說,他們應該經簡單問一下我,經我同意才翻我的包。這是最後的分歧。

這件事過去兩年了,但到上個月(如上面所說),我還在家鄉火車站「主動去找安檢員麻煩」,說明我心裏還沒有擱下。寫完這個帖子,我決定放棄對他們的成見。

7

我有時不免想,什麼樣的人是理想的安檢員。我的結論是,從來沒有受到過權力尊重的基層民眾,窮人,就是。

窮人才會幹這個工作,才吃得下這個苦,這好理解。另外,不曾受到權力尊重的基層民眾,一旦被賦予某種權力,會立即興奮起來,並且會自動開始用這種權力去刁難和虐待他人,在此過程中會獲得的快感,給尊嚴缺失的人生找回一點心理補償。

受侮辱與受損害的人們所能獲得的,也只能是家丁似的權力。

但正是這種權力,可以服務他人,也可以刁難,甚至虐待他人。他們正好用這種權力去回報跟他們同樣低賤或比他們更低賤的同胞。他們不僅會不折不扣地用足這種權力,更會充分使用「自由裁量」,把這種權力放大到他們收不住。

安檢或者保安行業應運而生,當前有龐大的就業市場。這就是適合他們的工作。我相信,他們的隊伍里連一個科長的子女都沒有。(2021年4月6日星期二)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畏三何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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