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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應毛的號召橫渡長江 發生武漢歷史上最大的溺水慘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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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8月1日,剛剛從武漢「七二零」事件「翻燒餅」過來的造反派選擇這個黃道吉日,舉行了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橫渡長江,以示慶賀自己的「翻身得解放」並壯造反派聲威。

(一)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生活在素以「百湖之市」聞名的武漢的青少年(主要是男生),要說哪個不會游泳。真是要被別人笑掉大牙。

每年的六月,隨着天氣一天天熱起來,我們就開始蠢蠢欲動、躍躍欲試了。那時武漢的游泳池不多,漢口這邊只有體育館游泳池和中山公園游泳池兩家,後來青少年宮和海員俱樂部又各建了一個。

游泳池雖少,游泳的規矩卻不少。首先要到醫院或者學校醫務室體檢,在醫生確定你沒有沙眼皮膚病等疾病後,再憑醫生證明去體育部門辦「游泳證」,這樣才能去游泳池游泳。不但手續繁瑣,而且還要花上幾角錢的體檢費(要知道當時的幾角錢可是一家人一天的菜錢),我們不一定向父母要得到。所以在一些游泳心切的男生中就曾發生過用學校發的「家長通知書」改成學校醫務室的「健康證明」,從而辦成了「游泳證」。

想見識一下暑假中我們到武漢體育館去游泳的歷程嗎?家住漢口江岸區的蘭陵路,體育館在礄口區的航空路,中間還隔着江漢區,若坐公共汽車頭尾五個站。好不容易找家裏要的游泳錢可沒包括車費。所以我們必須步行前往,如果當場買票又怕買不到票(也的確碰到過)。

於是我們只得上午走去買票、再走回家吃中飯、下午再走去游泳,完了再走回家。這一天在酷陽下走路的時間要比在游泳池裏呆的時間不知多多少,如此樂而不倦,反正我們有的是時間、有的是精力。

(二)

大概是1962年以後毛澤東發出「大風大浪也不可怕,人類就是從大風大浪中過來的。」的感嘆並號召青少年到江河湖海去經風雨見世面。我們就很少到游泳池去了。武昌的東湖、水果湖,漢陽的月湖還有漢口後湖地區的一些湖泊,都是我們游泳的好去處。其中有一個叫「機器盪子」的小湖,明明是一個原始天然、清澈見底的小池塘,為什麼叫這麼一個工業化的名字?我至今不明白。

每年夏天長江汛期到來時,碧綠的漢水如期從漢口龍王廟處湧入長江,這時長江漢口一側的江面也被染得「碧波蕩漾」。我們通常從一元路濱江公園下水順江淌到五福路、六合路或更遠的碼頭上岸。

在長江里玩水與在湖裏、游泳池裏的感覺迥然不同。首先是水溫,酷夏的武漢,白天陽光下地表溫度可達50~60度,湖泊或游泳池的水也被曬得溫溫的,而長江的水永遠是透涼徹骨、沁人心脾的,其次在長江游泳,只要水性可以、體力了得,想要沉下去都難。因為它總有一股向上的力量將人托起。

(三)

武漢地區橫渡長江的歷史要追溯到1930年代,始作俑者就是張學良。張主政武漢時,於1934年首先倡導舉行橫渡長江比賽,並親自給首屆冠軍頒發鐫有「力挽狂瀾」的獎章。

中共建政後,毛澤東數次在武漢暢遊長江,武漢地區1950年代中期每年都要舉行橫渡長江的活動,那時參加活動的選手賽前都要進行體檢,並且還要在靜水中進行500~800米測試游泳水平,不達標是不能參加橫渡長江的。而且在橫渡長江時每一位運動員的身後都有一個小划子跟着,以確保泳者的人身安全。所以那麼多年來,從未聽說在橫渡長江時發生過什麼溺死人的現象。

橫渡長江史上最慘烈的一次卻被我碰上了。

1967年8月1日,剛剛從武漢「七二零」事件「翻燒餅」過來的造反派選擇這個黃道吉日,舉行了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橫渡長江,以示慶賀自己的「翻身得解放」並壯造反派聲威。

久居武漢的人都知道盛夏酷暑的武漢最熱的日子在「八一」前後那幾天,一連十幾日,湛藍的天空不要說霧霾,連一絲雲彩也看不到。火辣辣的陽光肆無忌憚地把江城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塊磚瓦和它所能照到的每一樣東西統統烤得滾燙。

白天還偶爾有幾陣被老人稱之為「南洋風」的吹過,到了晚上連這一絲風也沒有了,整個城市就像被一口密不透風的、白天被太陽燒得通紅晚上還在散發着餘熱的大鐵鍋扣住。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武漢人的性格就是在這樣的「火爐」中煉成的。

數千人(其中主要是大、中學生)聚集在武漢長江大橋武昌橋頭下的中華路碼頭的長江邊開會慶祝「八一」「建軍節」,準備橫渡長江的各個學校的隊伍連綿蜿蜒數百米。那邊造反派的頭頭和軍隊首長還在相繼發表冗長的講話,這邊頭頂被驕陽烤、腳底被瀝青馬路燙的學生們早已等得不耐煩了,他們恨不得立刻跳到涼爽的長江去。

(四)

其實,在這成百上千準備橫渡長江的青少年中,用「文革」前的橫渡長江的測試標準來衡量,90%以上的人都是不能下水的。別人不知道,就我們幾位同學,平常就是到水果湖游泳池從淺水區游到不足百米外的一個高矗高壓線塔的水泥墩的水平。

可是在「文化革命」那個瘋狂的年代,在偉人70高齡暢遊長江的浪漫情懷鼓舞下,頭腦發熱的紅衛兵小將以為浩瀚的長江天塹也和那些曾經被他們打倒並踩在腳下的「走資派」、「反動學術權威」和「牛鬼蛇神」一樣不堪一擊。

正當我們被驕陽酷熱無情地煎熬時,前面的隊伍開始挪動了。挪動的速度越來越快,很快我們來到中華路碼頭旁的大堤口,堤牆外有二三十級台階,沿台階拾級而下便是滾滾東流的長江水。

我們隨焦躁急促的人流擁到堤牆外,眼前的景象讓我驚呆了:那二三十級台階上一片狼藉,到處散落着彩旗、涼鞋、氣球以及散了架的木製標語牌,台階上還撒着斑斑血跡,倆女孩捂着流着血的腳在痛哭,她們顯然是被散了架的標語牌的鐵釘扎傷了。

再看下面台階,準備下水的人們被上面急不可待的人們擁擠着、推搡着;而後者又被更上面台階洶湧而至的人群推搡着,就這樣一排排「人牆」雪崩似地傾倒至滾滾長江的江水裏,此時,想退回去是不可能的了,回頭看,「人牆」還在源源不斷地傾倒下來;想躲避也是不可能的,台階上下沒有任何扶手欄杆。還沒等我想到怎麼辦,我和同學就被一排「人牆」裹挾到水裏。

(五)

我一跳下水,頭和肩膀立刻被幾支手按到水裏。在水中,我本能地手舞足蹬,只感覺到上下左右都是人的手、腳和身體。在與這些不知名的手、腳不斷地在水中互相纏繞推搡後,我的頭終於伸出水面,和我同去的同學一個也不見了。只見那塊大半個籃球場大小的水面上蠕動着無數人頭,活像一鍋煮開鍋的水餃不斷地翻滾沉浮。

人在命懸一線時為求生路,頭腦清醒是最重要的,這須臾數秒之間,將決定我的生死存亡,我必須迅速想出辦法擺脫目前的困境。

首先不能隨波逐流,此時此境即使《水滸》中的「浪裏白條」張順轉世也難逃滅頂之災,因為沿途正有無數雙無助的手在水中瘋狂地尋找救命稻草,無論哪雙手只要抓住你,那麼你和他就會糾纏在一起葬身魚腹。

其次是向江心方向游去徹底脫離險境,也不行。你怎麼擺脫眼前周圍這些瘋狂的手,突出重圍呢?而且激流還在不斷地把你推向下游,那裏還有無數雙無助的手等着你。

如果向上遊方向游呢?也不行,湍急的江水又會無情地把你推回原處。突然,我發現擺脫的辦法了,逆水向上游偏江心方向游,在水力與人力的合力的作用下,我被江水慢慢推向江心,漸漸和那些剛才與我糾纏不休的無助的手越離越遠。

暫時擺脫死亡的威脅,這才感到人已精疲力竭。看到不遠處有一艘救生船,在他們的幫助下我終於得救了,幾位與我同命相憐的被救泳者一起回憶起剛才那一幕,真有九死一生的隔世之感。再遠眺大堤口那邊,混亂秩序似乎得到控制。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六)

「同學們,這就把你們送回武昌,好嗎?」船老大問我們,幾個被救泳者不約而同地謝絕了,這些在鬼門關前走過一遭的楞頭青們大概還沒有從狂熱中清醒過來:「男子漢大丈夫征服長江天塹豈能半途而廢?老子就這樣不體面地敗下陣來?」

剛好一個大標語牌被十幾個泳者簇擁着在波濤中出沒過來,我們立刻跳下水加入到他們的行列,隨着這支游泳隊伍我們順利闖過長江大橋下游的大大小小的漩渦以及漢陽南岸嘴與漢口龍王廟之間的兩江交匯而形成的滾滾激流。然後順着江水一路淌到漢口一元路濱江公園上岸。

此時我上身的汗衫背心和捆在身上的涼鞋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幸虧下身穿的是一條很結實的球褲),只得光着上身赤着雙腳趕忙跑回家去向母親報一個平安(頭天晚上母親聽說我要參加橫渡長江曾淚花婆娑地勸阻過我)。

沒想到此舉卻讓我的同學虛驚一場,原來在武昌下水前,學校領隊就與我們約定:在漢口上岸後先到蔡鍔路市教育局門口集合再各人回家。結果他們一點名,包括我在內共有八個人未到,他們猜測這八個人一定凶多吉少。我的同學任少華後來對我說,他回家路過我家時,真想進去看看我回來沒,但是又害怕倘若我真的沒回來,不知怎麼面對我母親的詢問。

第三天當我回到學校才知除我以外,其餘7人(6男1女)全部罹難。那天整個參加渡江的人員中據不完全統計共罹難200~300人,根據我個人體會其中大部分溺亡於武昌大堤口下水時的混亂中。兩百多條鮮活年輕的生命就這樣始於狂熱、狂妄,歿於無知、無序之中。

五十年後,我作為僥倖生還者特寫下此文,對他(她)們做一個遲到的祭奠。

2018-05-19

責任編輯: 東方白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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