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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風驟雨的19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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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世紀的中國,在「人民」共和國的歷史上,1966年是極其黑暗的一年,是空前絕後政治災難的一年。

報刊上從評吳晗的《海瑞罷官》,發展到批判「三家村」,批判燕山夜話。中共中央下發「文化大革命」的《五一六通知》,北大爆發了聶元梓等人矛頭指向校黨委的大字報。彭真為首的北京市委被推翻,批判修正主義,批鬥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的運動如暴風驟雨般展開。這一切對於我們這些十幾歲的中學生來說,都產生着極大的震動。長期極左思想的政治教育,地處首都的政治氛圍,幹部子弟中的信息來源,使北京的中學生,特別是海淀區幹部子弟較為集中的大學附中,很快捲入了這場政治漩渦。

1966年5月29日,清華附中的少數學生在圓明園遺址成立了他們參加「文革」的組織「紅衛兵」,宣告「文革」中第一支紅衛兵的誕生,這一組織最先影響波及到北京海淀區的北大附中、人大附中、師院附中、101中學等幹部子弟集中的學校。

6月7日上課鈴響後,如往常一樣喧鬧的校園馬上安靜下來,我們又開始了一天的學習生活。突然連接全校各個班的有線廣播裏傳來爭鬥的聲音,有人搶過麥克風高喊,「同學們,有人在搶佔校廣播室,大家快來保衛廣播室,保衛學校黨支部」。頃刻間學校像炸了窩一樣,大家湧向樓道,湧向教學樓一樓二樓連接處的廣播室。等我跑到那裏時,一樓至二樓樓梯上、一樓大廳里全站滿了同學、老師。口號聲、叫喊聲連成一片。後來有人喊,到大操場辯論去,人們又湧向了大操場。

在圍成人牆的大操場中,顯然是有人事先籌劃組織好了這次的事件,幾位面熟的高中同學在聲淚俱下的控訴:資產階級教育路線對他們的迫害,他們指責學校領導不突出政治,搞分數掛帥,尤其是迫害了他們這些「根正苗紅」的無產階級接班人。但是,他們的觀點馬上遭到其他一部分師生的反對,平靜的校園第一次發生了激烈的辯論和對峙。那天師院附中發生的事件,驚動了團中央書記處書記胡啟立,我們事後才知道,當時由團中央負責北京中學的文化革命。我們在教學樓一樓大廳里見到他,他戴個眼鏡,一身簡樸,被師生們團團圍住,講了一些要大家遵守紀律,好好學習之類的話。胡啟立樣子很斯文,與其說是位領導,不如說更像一位老師。他講話邏輯性很強,但應付這種混亂的場面,似乎也有些力不從心。尤其是學生們這種造反是對,還是錯,不得而知。我的同學們,那些平時文靜的男孩、女孩們含着眼淚,跳着喊着,「毛主席萬歲!」「文化大革命萬歲」,口號聲響成一片。

師院附中很快成立了紅衛兵,而且一開始全校學生中的絕大多數人都參加了紅衛兵,並有人跑出來主張把「師院附中」改成「首都紅衛兵戰校」。我也學着其他同學,從柜子里翻出爸爸、媽媽的舊軍裝穿在身上,雖然大得不合身,可在那個歲月,這身舊軍裝是革命的標誌。從此鋪天蓋地的標語、大字報貼滿了校園,大字報里經常爆出許多危言聳聽的消息。1966年夏在《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人民日報社論鼓動下,成千上萬十幾歲的中學生,在校園裏掀起了「造反有理」的浪潮。師院附中司局級別的女書記被打倒了,秋粟書記是位頗有資歷的老幹部,她給人的印象,高雅、沉靜。她身體不是很好,來學校也少,學校日常工作由艾校長負責。15歲參加革命的艾校長也被打倒了,從團市委青工部長位置上調來的副校長王滸也被打倒了,王滸校長相貌堂堂,身材高大,曾是解放後第一任清華大學學生會主席。他的夫人是當時的團市委書記,「文革」後曾任北京市委副書記、中央黨校常務副校長的汪家璆。學校里一些老師被無端扣上各種的罪名關進了勞改隊,受盡凌辱和折磨。

數學組田欽老師的弟弟不知什麼原因,同校紅衛兵保衛組發生爭執,被他的同齡人毆打致死。事後有人告訴我,在校外一次紅衛兵集會報出身時,這個一般家庭出身的孩子,為了證明自己革命,說自己父親是解放軍的一位將軍,就為這件事,一個十多歲的中學生丟掉了性命。就在他喪生不久,他冒名父親的那位將軍,也因「文革」冤屈自殺身亡。師院附中生物實驗室的喻瑞芬老師,一個因莫須有罪名,戴過右派帽子的女老師,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群初中學生用皮帶、棍棒活活打死在校園的操場上。她被打死後,我目睹了那副衣不遮體、死不瞑目的慘狀。學校的教導主任和外語組的一位俄語教師,均是女老師。女俄語老師被折磨的原因,竟然是她美麗的容貌,得體的服飾,太像資產階級。她們被剃成陰陽頭,被軍用皮帶打得遍體鱗傷。一個有着高素質教工隊伍、有着優美教學環境、有着良好的學習風氣的校園,頃刻間變成了人人瘋狂、人人自危的集中營。一群善良、誠實好學的中學生,突然變得失去了人性。

由於紅衛兵的舉動受到了中央文革的支持,頓時身價百倍,發展到難以控制的地步,造反有理從學校又沖向了社會。北京郊區一夜之間有多少戴着地富帽子的人被打死不得而知,全市多少幹部和知識分子被無端批鬥更無法統計。連才華橫溢的歷史學教授、北京市副市長吳晗,第一任人民日報總編、中共北京市委副書記鄧拓,一代文學巨匠老舍先生都沒能夠倖免於難,更不要說萬千熱愛這個國家,曾為這個國家辛勤工作的普通人。多少人被遊街、批鬥、拷打,甚至被驅逐出北京無法統計。頃刻間法律和秩序都被踩在了腳下,共和國的首都到處充滿着血腥。

1966年,整個中國陷入空前浩劫之中。眾多的「開國」元勛受到迫害,幾代知識分子橫遭凌辱,數以千萬計的人受到摧殘。當時也捲入革命洪流中的我,每天都能見到、聽到許多觸目驚心的事情。在有一次師院附中的學生們在殘酷地批鬥教導主任趙幼俠時,原本瘦弱的她,被連踢帶打,我站得離她很近,她在掙扎中無意的抬頭和我目光相撞,當時我感到心靈深深地受到刺痛。這個我叫阿姨的老師披頭散髮的慘狀,使我無法再看下去,我扭頭撥開狂怒的人群,一直跑到學校一個安靜的地方才停下腳步。我想難道這就是毛主席說的不是請客,不是做文章的革命?我找不到答案。誠然,在那個年月中我也跟着狂熱過,甚至感情上傷害過看着我長大的師長。「破四舊」中我也跟着做過一些傻事,連我媽媽一瓶漂亮造型的綠色玻璃瓶的雪花膏,也被我當做資產階級的東西扔掉了,多少年後我媽媽提起這件事還耿耿於懷。

1966年8月17日晚,那是我在師院附中終生難忘的一個夜晚,黑壓壓的同學站滿了操場。第二天8月18日,毛主席要在天安門廣場接見紅衛兵,大家都期待着能參加那個盛大節日,我們在等待着公佈明天去天安門的名單。晚七時左右,校紅衛兵頭頭們在學校有線廣播裏宣佈了去天安門的名單,還宣佈全校「非紅五類」人員被開除出紅衛兵。按照他們的標準,我和許多同學在毛澤東第一次接見紅衛兵的前一個晚上,被清除出紅衛兵隊伍。這對在政治上狂熱追求上進的我們意味着什麼,不言而喻。而經受這種政治歧視打擊的不過是一群十幾歲的孩子,這也為首都中學紅衛兵分道揚鑣,各立山頭、誓不兩立留下了伏筆。

1966年8月18日是紅衛兵運動走向全國、為「文化大革命」推波助瀾的起點。這一天毛主席親自帶領黨和國家領導人,在天安門城樓上檢閱紅衛兵,並戴上了紅衛兵袖章。在登上天安門的紅衛兵代表中,師院附中就有四十多人登上天安門城樓。那張著名的毛主席接見紅衛兵的照片中,有多位開國部長、開國將軍的子女依偎在毛主席身邊,他們中許多人都是師院附中我的同學。林彪副主席發表了煽動性很強的講話,從此紅衛兵運動席捲全中國。「文化大革命」浩劫的悲劇,給我們這個文明古國,給我們這個偉大民族,給善良的中國人民,帶來整整十年巨大的災難。

那些作為天之驕子登上天安門城樓的紅衛兵們何曾想到,他們幸福的歡笑也未能在那一雙雙充滿稚氣的臉上停留許久,他們很多人的父母竟然很快成為「文革」的鬥爭對象。沒有用多長的時間,許多領導幹部也大都在這場史無前例的革命中遭到殘酷迫害,無端被打倒。有過這段經歷的人,深知法制、民主對一個社會和一個國家有多麼重要。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華夏文摘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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