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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蘇聯科研往事:人猿雜交 招募女性志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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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長類跨物種雜交委員會"的故事。

1927年2月28日上午8點,蘇聯生物學家伊里亞·伊萬諾夫教授走近兩隻關在籠子裏的成年雌性黑猩猩,在自己兒子的協助下,強行給它們注入了人類的精液。

伊萬諾夫五年後去世,他的人猿雜交配種實驗自此被徹底遺忘,直到蘇聯解體才從故紙堆中重見天日,經媒體報道後引起了人們的無限遐想,從"紅色弗蘭肯斯坦"到"蘇聯秘密培育超級士兵"的說法層出不窮。

·蘇聯著名音樂家蕭士達高維契未完成的歌劇《奧蘭戈(Orango)》靈感來源就是伊萬諾夫的實驗,歌劇的主角是半人半猿

人工授精先驅的夢想

伊萬諾夫並不是憑藉單個瘋狂實驗留名青史的譁眾取寵之輩。

Ilya Ivanovich Ivanov

早在沙俄時期,伊萬諾夫便已成就斐然:他青年時代遠赴巴黎,求學於當時學界最前沿的巴斯德研究所,歸國後立刻投入生殖生物學研究,成為人工授精技術應用獸醫領域的領軍人物,其成果受到皇室的關注和支持,諸親王大公乃至沙皇尼古拉二世本人均向他提供過資助。

科研道路上,伊萬諾夫也一直是敢想敢幹的創新先驅。

19、20世紀之交,伊萬諾夫研究的人工授精技術飽受偏見歧視,除了被羅馬教廷等宗教保守勢力明令禁止,甚至科學界自己也不太有信心,認為"自然性交"乃是成功受孕並產出健康子女的基石。

少數勇於以新技術治療不孕不育的醫學界人士,也不敢完全否定保守觀念,往往守在患者房事現場,待其事畢立刻上前施術,追求最大限度地模擬"自然受孕"。

當時的農牧學界也認為,人工授精繁育會導致畜群劣化,治療不育症尚可一試,決不可普遍應用。統計數據顯示,直到1911年,醫學刊物記錄的人工授精生育一共只有21例。

這種環境下,伊萬諾夫的做法可謂大膽:他初出茅廬便主張"用大型動物做實驗",通過人工授精批量製造單匹優質公馬的後代,一度為此受到莫斯科農學研究所等專業機構的質疑,但豐碩的成果還是換來了應得的聲譽。

·斑馬和馬的雜交成果,攝於1913年的俄國

截止"一戰"時期,伊萬諾夫總共為6804匹母馬和1000多隻綿羊做過人工授精,還在羚羊、牛、兔子、斑馬和驢等動物之間做了種種雜交實驗。

隨着研究的深入,伊萬諾夫的設想也愈發勇敢。

1910年,伊萬諾夫在奧匈帝國格拉茨市出席國際動物學大會期間,第一次提出用人類精液為雌性猿類授精配種的設想。

他指出,人工授精技術已經相當完善,如今從事人類跨物種配種繁育,既能規避人獸交媾的倫理困境,又繞開了當事各方彼此不樂意不情願的現實難題,實驗時機已經成熟。

不過,當時的伊萬諾夫手頭已經有大量科研工作,根本無力操作這一新設想。

直到十月革命和紅白內戰的到來,終於消滅了為伊萬諾夫提供資金支持的貴族階級和沙皇全家,他因此無法再取得實驗動物和科研器械。

失去了全部事業、同時也卸去了所有工作負擔的伊萬諾夫,從此有了充足的時間和精力,重拾當年的大膽幻想。

"對宗教學說的致命打擊"

1924年,伊萬諾夫重訪巴黎的巴斯德研究所,為他的人猿配種實驗設想拉贊助。院領導表示興趣,允許他使用法屬幾內亞的金迪亞黑猩猩研究站,但沒有提供資金支持。

伊萬諾夫轉而向蘇聯政府求助。在蘇聯駐柏林使館官員的支持下,他致信教育人民委員盧那察爾斯基,申請15000美元的研究經費,結果未獲理睬。

不過,蘇聯使館官員還是為他在布爾什維克內部贏得了一定支持。

他們指出,伊萬諾夫的項目"對唯物主義而言是無比重要的問題","應該能構成對宗教學說的致命打擊,正好配合我們的宣傳,也順應將勞動人民從教會權力中解放出來的鬥爭。"

蘇聯反東正教的宣傳畫,鐵錘砸爛東正教堂

這種看法並非蘇聯人獨有,伊萬諾夫在其他國家的支持者往往也懷有類似動機。

美國剛成立不久的科普組織"科學服務部",此時正因為宗教保守派圍剿進化論而憂心忡忡,為了捍衛科學觀念,主席埃德溫·斯洛森高度關注跨物種雜交的前沿研究,尤其希望能配出"全新的高等物種",成為進化論一錘定音的關鍵證據。

不幸的是,斯洛森雖然一度試圖聯手"美國無神論促進會"人士為伊萬諾夫的項目籌款10萬美元,但直到最後也沒能拿出這筆錢。

人猿配種的事業,只能寄望於真正信奉無神論和唯物主義的蘇聯。

為了堵死宗教人士的還嘴空間,布爾什維克甚至查禁過魚類學家列夫·貝爾格質疑達爾文學說的研究著作,令來訪的美國科學家赫爾曼·穆勒大感驚喜:蘇聯人竟然像我們的宗教狂熱分子捍衛聖經一樣捍衛達爾文!討論都不讓!

列夫·貝爾格和他的部分作品

這種背景下,伊萬諾夫在蘇聯政府不難找到後台——1925年,曾任列寧私人秘書和蘇聯政府辦公室主任的尼古拉·戈爾布諾夫開始主管蘇聯科研機構,他對人猿配種實驗表示了極大興趣,不久便推動蘇聯財政委員會撥款10000美元給伊萬諾夫使用。

·尼古拉·戈爾布諾夫主任在辦公室

不過,資金並不是人猿配種實驗的唯一困難。

1920年代,西方科學家對非洲靈長類動物的研究剛剛起步,各國不久前才開始在前線地區建立研究站所,巴斯德研究所在金迪亞的研究站也僅建立於1923年,條件極不完善。

從當時各國的研究項目來看,科學家們對黑猩猩也缺乏了解。1912年普魯士科學院在加納利群島設站時,一度設想要教會黑猩猩算數、演奏樂器、聽懂德語,將它們視為"極度缺乏專注力的無天賦兒童"。

就連捕捉、飼養野生黑猩猩的技術都遠未成熟,德國性學家赫爾曼·羅勒德在伊萬諾夫之前便提出過人猿雜交設想,結果5隻應邀運來參加實驗的黑猩猩全部死於半途。

伊萬諾夫1926年3月來到金迪亞之後,很快便發現這裏的管理狀況也極為可怕——當時該研究站一共收押過700隻從當地獵人手裏買來的黑猩猩,其中一半都在裝船運往巴黎之前就死了,運輸途中還有大量黑猩猩死亡。

·1905年的金迪亞

更不靠譜的是,金迪亞站現有的黑猩猩全部都在7歲甚至5歲以下,還沒到性成熟的年齡,以至於伊萬諾夫解剖了一隻公猩猩的睾丸都沒能取得精子;雌性黑猩猩也全部處於"前青春期",無法參加配種實驗。

研究站工作人員對伊萬諾夫的態度也不太友好,他推測這是因為他們害怕他向巴黎總部報告這裏的真實情況。

窘境之下,伊萬諾夫返回了巴黎,準備年底再去開展研究。這一次他將從親自捕捉黑猩猩開始。

非洲人猿配種實驗

1926年11月14日,伊萬諾夫再次來到法屬幾內亞,總督普瓦雷特許他使用當地的卡瑪耶尼植物園。和他一起到來的還有他22歲的兒子伊里亞·伊里奇·伊萬諾夫,正在莫斯科大學學習生物化學。

此時,伊萬諾夫已經花光了蘇聯政府撥給的那點經費,只能寄望於儘快搞出一隻人猿混種樣品,再出去爭取投資。

遠赴山區大肆獵捕之後,伊萬諾夫父子於次年1月將三隻成年黑猩猩帶回卡瑪耶尼植物園。

經常在非洲國家郵票上出現的黑猩猩

實驗正式開始前,伊萬諾夫又發現,當地的黑人"把黑猩猩看作是下等的人種",絕不會寬容任何人與之發生關係,被猿類強姦過的女人會"淪為社交死亡的賤民,據說不久便會徹底消失"。

因此,伊萬諾夫的人猿配種實驗必須瞞住他的當地僕役,將人工授精偽裝成醫學治療並偷偷操作。

伊萬諾夫的實驗室日記

2月28日,伊萬諾夫父子第一次為"巴蓓特"和"席薇特"兩隻雌性黑猩猩注入人類精液,由於害怕被當地人發現,同時又怕黑猩猩還手(兩人各預備了一支勃朗寧手槍防身),只能速戰速決,未能按標準流程使用工具將精液直接注入子宮。

實驗很快證明失敗,兩位黑猩猩的月經照常到來。

伊萬諾夫並未死心,於6月25日對另一隻麻醉中的黑猩猩"布萊克"做了人工授精。

與此同時,伊萬諾夫也早已開始準備嘗試相反的實驗思路。

1926年11月2日,伊萬諾夫在前往法屬幾內亞的船上,第一次談到了他的新想法:用雄性猿類的精液為女人授精。

在他看來,用男人精液為母猩猩授精,需要控制大量的成年母猩猩待命;而反過來則只需要2-3隻成年公猩猩採集精液就夠了。

伊萬諾夫同船的一位旅客,正好是殖民地醫院的管理者,他聽後決定讓伊萬諾夫對他的當地女病人下手——而且不用告訴她們實情,假裝是治病就好。

這一喪盡天良的實驗計劃,最初得到了總督普瓦雷的許可,但他稍後又表示反悔,要求這事兒無論如何不能在殖民地醫院裏干,"外面你們隨便"。

醫院外的環境實在不容樂觀,伊萬諾夫只得放棄。

離開非洲前,伊萬諾夫還在到處打聽,哪裏可以搞到非洲女人做他的人獸實驗,包括想要到法屬烏班吉沙立的小城諾拉的醫院去找路子,但最後都未能如願。

1927年7月1日,伊萬諾夫帶着他的一個兒子、兩個猴子、以及13個黑猩猩登船離開了法屬幾內亞。布萊克和席薇特在旅途中死亡,解剖未發現受孕跡象,整個非洲實驗宣告徹底失敗。

俄羅斯導演德米特里·德明的紀錄片中,伊萬諾夫實驗室里的猩猩

其他人獸則前往蘇聯黑海東岸的蘇呼米,那裏是蘇聯人專門為他們準備的靈長類動物研究場址,擁有被認為是整個紅色帝國最適合非洲動物生活的氣候環境,結果黑猩猩們抵達後大批死亡。

與此同時,蘇聯科學院發現了伊萬諾夫在非洲企圖欺騙當地婦女懷黑猩猩孩子的可恥行徑,決定切斷對他的支持。

無奈之下,伊萬諾夫只得重新回到獸醫學界,做他輕車熟路的畜牧業人工授精項目。

見到老後台戈爾布諾夫同志時,伊萬諾夫當面向他抱怨,自己的實驗之所以失敗,主要是因為非洲社會極端保守落後,女性處於父母、丈夫的家庭枷鎖控制之下,無法配合他開展人工授精活動。

恰在這一絕望時刻,伊萬諾夫的好運突然從天而降:蘇聯領導人斯大林發動了轟轟烈烈的"文化革命"運動,為世人奉上了有史以來最適合搞人獸雜交的大時代。

靈長類跨物種雜交委員會

蘇聯的"文化革命"開始於1928年,最高領導人斯大林認為,"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正在與無產階級尖銳對抗,所謂"文化革命"便是要通過階級鬥爭來造就一批新的"無產階級知識分子",從而讓無產階級真正地控制文化領域。

1929年4月,蘇聯"共產黨科學院"向伊萬諾夫伸出了援手,對他的人猿雜交項目提供官方認可和經費,並特別指出,蘇聯科學院此前竟然整整十幾個月都沒對這一重要項目作出回應。

相比於麾下無數舊俄時代過來的"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文化革命"中承受巨大壓力而灰頭土臉的蘇聯科學院,伊萬諾夫得以投入"共產黨科學院"門下實屬一時好運。

為了推進項目進展,蘇聯唯物主義生物學會專門創設"靈長類跨物種雜交委員會",作為實驗的主管單位。

"文化革命"帶來的不只是更保險的上級領導,還有愈發友好的環境氛圍。

蘇聯婦女解放的海報,把女性從家務中解放出來

與伊萬諾夫痛恨的非洲傳統社會相反,蘇聯的女性解放運動正隨着"文化革命"高歌猛進,離婚、墮胎等傳統禁忌都徹底自由化,虛偽的資產階級家庭即將解體。

在生育科學家們看來,成千上萬的女性從婚姻枷鎖中解放出來,正可以履行為國家大量繁育優質人才的光輝使命。

1929年,靈長類跨物種雜交委員會委員、科學家塞列布羅夫斯基探討了所謂的"社會主義優生學":與野蠻的"資產階級優生學"截然相反,塞列布羅夫斯基的優生學乃是建立在人工授精和廣大婦女自覺參與的基礎之上——

教育這樣一種觀念:不僅要用"受愛戴者"的精子來受孕,而且要從推薦的特定渠道獲取精子——對於計劃配種而言,這一點至關重要。

尤其吸引人的是,在這種優生學體制下,"崇高而寶貴的先知先覺者們"將可以像種馬一樣,批量繁育出成千上萬的優質後代。

1935年,已經供職蘇聯科學院的美國科學家赫爾曼·穆勒表示:"在這個消滅了迷信禁忌和性奴役的開化社會裏,該有多少女人渴望能自豪地受孕並生下一位列寧或達爾文的孩子啊!"

1936年,穆勒因反對蘇聯民科院士李森科的學說而被迫逃離蘇聯

社會如此進步開化,伊萬諾夫要招募到女性自覺投身跨物種繁育實驗,顯然要比在保守落後的非洲要容易得多。

1929年夏天,委員會開始招募女性志願者。

根據伊萬諾夫的設想,志願者須與研究站簽訂合同,在嚴格隔離的條件下生活一年。她們將不能得知精子的來源,後代出生後也不會有任何聯繫。

雖然條件苛刻,委員會還是收到了至少一位志願者報名,這位化名 G的彼得格勒女士在來信中寫道:

親愛的教授,因為我的私人生活實在生無可戀,我看不出我還有什麼活下去的意義.……但是當我得知可以為科學獻身的時候,我有了充足的勇氣聯繫您。我請求你,不要拒絕我……我求你讓我參加實驗。

就在這時,伊萬諾夫的運氣突然急轉直下。

實驗的終結

1926年9月,蘇呼米研究站唯一的壯年雄性紅毛猩猩、26歲的"泰山"突然腦溢血去世,伊萬諾夫不得不通知 G女士要多等一段時間。

直到1930年夏天,五隻新的黑猩猩才如約來到蘇呼米,等候已久的實驗一觸即發。

同來自俄羅斯導演德米特里·德明的紀錄片

恰在此時,"文化革命"的烈火燒到了舊俄培養的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伊萬諾夫身上,他工作單位的青年工作者們開始對他嚴加批鬥。

"靈長類跨物種雜交委員會"的其他委員也紛紛遭遇政治批判,尤其是總後台戈爾布諾夫背後的大領導靠山、蘇聯部長會議主席李可夫作為布哈林同黨宣告倒台,戈爾布諾夫也隨之失勢。

1930年12月13日,厄運已定的伊萬諾夫被秘密警察逮捕,不久被判處流放阿拉木圖五年,帶頭批鬥他的年輕助手奧萊斯特·涅伊曼接替上位。

"共產黨科學院"

不過,蘇聯"文化革命"燃燒(電視劇)不過幾年,便隨着斯大林的態度緩和而走向終結,在暴風驟雨中受到教育的舊專家們紛紛夾着尾巴重返研究崗位,"共產黨科學院"於1936年關閉。

1932年2月1日,伊萬諾夫得以恢復公民權,可惜他的健康狀況此時已經極為堪憂。同年3月20日,在預定返回莫斯科的前一天,他在阿拉木圖中風而死。

與他和"文化革命"一起死亡的,還有火熱一時的紅色優生學理想。墮胎、離婚等女性解放事業重新遭到限制乃至禁止,曾經的大佬小將從戈爾布諾夫到伊萬諾夫的委員會同僚紛紛葬身刑場,蘇聯生育科學界在槍林彈雨中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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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寧成月   來源:大象公會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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