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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雨:走向珍珠港的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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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港二戰紀念建築 Wikimédia/Berichard

周五(7月24日),原中國華遠集團董事長任志強被開除黨籍的消息在社交平台刷屏,從北京市紀委網站的發文看,妄議習核心顯然是紀委唯一能治罪任志強的真實理由,這應該是繼許章潤教授後,又一樁「因言挨整」的案例,正如網友的帖文所說:任志強是黨內的一股清流,是以後能給這個開除他的政黨留下點顏面的少數人之一。

這兩天,中國駐美國休斯頓領事館後院起火,美國向該館發出最後通牒,限全體員工72小時內離境的新聞刷屏華文社交平台,如此決絕的逐客姿態,也令黨媒錯愕。要知道休斯頓是1979年鄧小平首次訪美時造訪過的城市,一位微友發帖說:鄧小平從美國牛仔手裏接過牛仔帽在當時引起了轟動,成為中美友好交往的象徵,休斯頓成為第一個中國駐美國總領事館。鄧小平也是在此次破冰之旅的飛機上,說出了那句被後人反覆咀嚼的話:回頭看看,凡是和美國搞好關係的國家,人民沒有不幸福不自由的,國家沒有不富裕的。

然而本周,就在中國外長王毅揭牌「習近平外交思想研究中心」的次日,美國就對中國休斯頓領事館發出逐客令,這不禁令人聯想到當年毛澤東的「別了,司徒雷登」。黨媒《環球時報》主編胡錫進當天跳出來驚呼美國是瘋了,毫無底線,這到令人驚訝的發現,這些中共黨媒宣傳員們似乎真的沒料到貫徹習近平偉大思想會結出怎樣的碩果。歷史是何其相似,一篇題為《走向珍珠港的前夜:中美如何避免戰爭?》的網文這樣寫道:

從去年開始,我就常常推薦很多體制內涉及外交部門的朋友,多多閱讀《通向珍珠港之路》、美國駐日大使格魯的《使日十年》、日本前外長重光葵的《外交回憶錄》和《中日戰爭中的日英關係》這四本書,目標不是為了了解歷史,而是為了避免與美國的戰爭,如果我們真的想避免與西方一戰的話。這四本書,集中闡述了外交工作的細節。即一個在遠東無可置疑的霸權國家日本,如何勇猛地激起遙遠的英美不遠萬里與之決裂,並走向戰爭?在這個過程中,通過對這些外交細節的記錄,我們可以清楚地知道,華盛頓最親日的商人、政客如何一步步從維持對日貿易變成了力主對日禁運的強硬派,倫敦那些最親日的外交官如何從日英親善的擁護者,最終變成對日戰爭不可避免的鷹派?

我們絕不能將這一切外交災難的源頭歸結於日本精英的無能和傲慢,實際上,日本精英並不愚蠢,無論是他的軍部領袖,還是他的外交官,都是當時一等一的精英,放在今天,都是清華北大哈佛耶魯最頂級的人才。然而,即便如此,日本外交在他們的領導下依然在1941年7月走向了對美戰爭的邊緣,最終不得不硬着頭皮走向珍珠港。

我們也絕不能將英美政客視為戰爭瘋子,蓄意挑起戰爭,以毀滅日本,實際上,無論是丘吉爾,還是羅斯福,他們都極端害怕與日本的戰爭,他們恐懼對日戰爭,但他們依然走向了戰爭。所以,雙方對戰爭的恐懼並不足以避免戰爭——而且需要指出的是,直到1941年,英美政商界都是真心想在東亞跟日本做生意的。然而,歷史的淵流比任何人想的都要快,也將超出任何人的主觀祈願。

1937年11月,在布魯塞爾討論日本遠東問題的會議上,美國是最不願意得罪日本的;但到了1938年底,當武漢會戰勝利後,日本近衛內閣宣佈在中國建立大東亞新秩序時,美國向蔣介石政府發出第一筆貸款,首次站向了日本對立面;1939年,當日軍佔領海南和南海島嶼的時候,美國宣佈廢除日美通商條約;1940年6月,當日本外長廣田宣佈對南洋享有天然權利時,美國發動了對日本第一次禁運;1941年7月,當日軍進入印度支那時,英美對日本發動了海上石油禁運和資產凍結——當對美談判無法成功之後,日本最終發現,他只能走向戰爭。

從1937年11月美國在中國問題上對日曖昧,到1941年11月,南雲艦隊駛向珍珠港,歷史洪流的改變需要多久?不多,四年而已。

這些年來,我翻看昭和日美外交史的時候,常常最想探明的就是最終迫使日美走向決裂的那個節點——譬如美國、英國荷蘭、中國如何在1940到1941年建立扼殺日本的ABCD聯盟的?以及哪項事件促成了這個原本只有對話機制的架構變成了實際軍事外交協調?更重要的是,哪個事件促使英美下定決心不惜巨大代價發起對日本的毀滅性禁運?——要知道,英美對日石油禁運後,英國遠東油企、荷蘭印尼油企、美國西海岸油企幾乎全部瀕臨破產,並面臨着日本海軍的攻擊,這是一種不折不扣的經濟自殺

之所以如此,就是因為我知道,今天的中美貿易談判,絕不同於20世紀的八十年代的日美貿易談判,當前的中美交涉,實際上類似於1939年7月-1941年12月7日之前的日美交涉——也就是說,當中美關係越過某個節點後,就必然會面臨類似於1941年7月的日美間巨大制裁風險,即雙方將不惜一切代價打擊對方,最終不得不走向戰爭。中國必須有這個危機意識,絕不能像當年昭和精英那樣妄以為不可能發生,那是和平人在准戰爭時代里極端幼稚的認知。

1938年8月24日,日本頂級經濟外交智庫專門在《日本經濟年報》撰文中,分析了美國對日本大規模禁運的可能性,基本反映了當時日本社會對此的樂觀預期,這篇文章認為:日本進口乃是美國加州原油企業最重要的收入來源之一,對日禁運將嚴重傷害當地經營者的收入;至於日本對美出口的主要商品之一生絲,美國也無力禁運,因為其國內企業短期內不可能找到替代國。在日方看來,這些禁運都會對選舉造成極為不利的影響,日本智庫還認為,即便美國禁運,日本還可以找到第三國轉運。

當年的日美談判實際上也分為兩次,1939年7月到1940年,雙方主要進行的是經貿談判;從1941年7月美國對日本全面禁運封鎖和凍結資產後,日美進行的主要是政治、軍事、經貿談判,此時經貿問題已經不僅僅是經貿問題,而是與政治、軍事問題掛鈎,美國提出了更為苛刻的條件,經貿問題與政治軍事捆綁。

這與中美交涉其實是很相似的,未來,無論美國政府誰上台,我相信中國都會與美國進行新的談判,但這次新的談判將與2018-2019年的談判完全不同,經貿問題將會與政治、軍事問題掛鈎,談判的艱難必將倍增,談判失敗的後果必將更嚴重。

日軍1941年7月進入印度支那南部,迫使英美對日本進行海上石油禁運和資產凍結,日本不得不在屈服與戰爭中抉擇,這就是所謂的「南印度支那外交節點」,當然,我並不認為,當前中國一定越過了這個節點,但是,有一點是肯定無疑的,那就是中美外交,離這個風險點並不遙遠。凍結中國資產這個選項,在當前美國已經成為一個建議並被討論,這就證明這不是一個空洞的威懾。

1940年2月,英美荷三國對日本發起海上石油禁運,在當時來看,曾有三個難題:

第一,大量英美荷油企將會破產,商界強烈反對;

第二,荷蘭人不願意參與,恐懼日本攻擊;

第三,英美不想與日本開戰。

這三個選項在當時日本社會廣為熟知,並極大阻滯了英美荷採取行動。但是,到了1941年7月,這些阻礙就全部被克服了。英國駐美大使法里漢克斯的回憶錄,集中記錄了當時英美對日毀滅性制裁是如何決定的。說來令人諷刺,美國財長摩根索和法里漢克斯吃飯,席間,摩根索嘲諷英國人對日本的妥協,並哀嘆蔣介石的困難,法里漢克斯反諷道,你們美國人不也在向日本出售石油嗎?摩根索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我們將切斷日本人的動脈」。兩天後,當英美施壓荷蘭人參與後,列強石油制裁令頒佈,同時凍結了日本的所有資產。

由於這條法令是突然襲擊,而且此前羅斯福還專門強調美國不會對日本進行海上石油斷絕,結果卻是如此令人意外,整個日本社會陷入恐懼,每天前來求情的日本軍政官員幾乎踏破了美國駐日大使館的門檻,某位日本海軍將領甚至害怕得當場顫抖哭泣,是啊,一個天真傲慢的民族即將不得不在恥辱與滅亡中做出選擇,軍人的哭泣又能改變什麼呢?

當歷史走到這個節點,昭和男兒如果不願放棄大國雄心,那麼除了走向珍珠港,已經沒有其他出路了。四年,改變世界足夠了。說起來,從2016年到現在,時間也不短了。日本不幸的教訓是什麼呢?當從2018年到今天,這麼多事情發生後,就絕不要太天真,絕不要以為不可能,絕不要認為英美很仁慈,絕不要認為英美很膽怯——歷史將會無情地嘲諷並打臉這種想法,1941年7月,當英美禁令傳來之後,面對全民的絕望,一位日本經濟學家切腹自盡,因為他曾向自己的國家保證,英美絕不會這樣做。

在走向珍珠港的前夜,我們必須意識到戰爭是可以爆發的,不是我們願不願意,而是我們不得不。珍珠港不是一個空洞的歷史概念,而是存活在現實中的某個節點,她必須寄存在我們的頭頂,如同一柄懸劍。無論是為了戰爭,還是和平,她都能帶給我們無盡的幫助。那一次,大和民族選擇了拔劍奮起,然而他們滅亡了。

責任編輯: 夏雨荷   來源:RFI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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