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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要人命!「過了幾十年都有這個驚悸」

獨裁者「大清洗」,反右,抄家等,濫捕無辜的行動大都在深夜進行,人人自危,風聲鶴唳,神經高度緊張,生怕夜間有人敲自己家門。 生活中,確實有人聞「聲」喪膽,甚至還有看似強大的政權竟聞「聲」喪權的例子。 而獨裁者習慣、陶醉於表面的「熱烈掌聲」久矣,而對經濟困頓、政治專制、腐敗等聽之任之, 最終導致這「一夫『晝』呼、亂者四應」,權喪身亡的「禍患」。有人因「聲」而驚而亡,有國因「聲」而驚而亡。種種「聲音效應」折射出的荒誕與沉重,的確令人回味無窮。

“風聲鶴唳”、“驚弓之鳥”是人們耳熟能詳的成語,形容、比喻經過驚嚇的人神經極度緊張,聽到一點兒“聲音”就膽戰心驚、驚慌失措。儘管成語總使人有誇張之感,其實成語是生活經驗的總結、概括、凝鍊;生活中,確實有人聞“聲”喪膽,甚至還有看似強大的政權竟聞“聲”喪權的例子。

“白天沒做虧心事,夜裡不怕鬼敲門”,這是人所皆知的俗語,這本是日常生活中最平常不過的道理。但是這“常理”、“常識”只適用於尋常年代,而不適用於非常時期。在那種非常日子裏,白天沒做虧心事,晚上也怕敲門聲,而且這種敲門聲有時甚至能致人於死地。

從1956年起,關於斯大林本人以及斯大林時代的真實情況便被不斷揭露。最近解密的大量原蘇聯秘密檔案,使人們有可能對這一“現象”有更深入、更細緻的了解和研究。俄羅斯作家拉津斯基1996年出版的《斯大林》(中譯本已由新華出版社1997年出版)一書,便是利用這批檔案寫出的力作,其中包括斯大林個人檔案、十月革命檔案、蘇共中央黨務檔案。利用最新解密檔案,能使“重大事件”徹底曝光,使許多細節更加豐富。引人注目的“重大事件”的確令人驚心動魄,而一些易為人忽略的細節,如果細細體味,則更使人毛骨悚然。

在1930年代恐怖無比的“大清洗”中,濫捕無辜的行動大都在深夜進行,人人自危,風聲鶴唳,神經高度緊張,生怕夜間有人敲自己家門。許多住在高樓上的人為免遭被捕後的嚴刑拷打和侮辱,在秘密警察敲門時,便縱身跳下,以死相抗。

一天晚上,莫洛托夫和卡岡諾維奇在斯大林別墅的花園中夜宴閑談時,為天上一個星座的名稱小有爭論。莫洛托夫說是獵戶星座,卡岡諾維奇說是仙后星座。由於二人爭執不下,在一旁笑聽爭論的斯大林認為此事容易,給天文館打個電話便可搞清,便吩咐秘書給天文館打個電話。誰知原天文館長、一位天文學家已與其他幾位著名的天文學家一起被“清洗”了,而新上任的天文館長並非天文學家,原是內務人民委員部的軍官,也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對斯大林秘書的電話,這位新館長當然不敢怠慢,急忙派車去找一位尚未被“清洗”的天文學家。這位天文學家自許多同行好友被捕後一直惶惶不可終日,此時見輛汽車半夜突停在自家門口,門鈴又按得很急,以為末日已到,在開門時突發心臟病死在門口。汽車只得急馳去找另一天文學家,而這位天文學家與新近被“清洗”的那些天文學家也是好友,也因此而惴惴不安。他家住樓上,在夜裡兩點半突被急促的門鈴聲驚醒,見一輛小汽車停在樓下,也以為自己的大限已到,這位年已60的天文學家不願再受凌辱,便縱身從窗口躍向夜空,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幾經周折後,這位新館長終於在清晨5點打聽清楚了星座的名稱,急忙給斯大林的別墅掛電話:“請轉告莫洛托夫同志和卡岡諾維奇同志……”但值班人員回答說:“沒人可以轉告,他們早就睡覺去了。”(中譯本,第455-456頁)

蘇聯作家愛倫堡在上世紀60年代所寫的回憶錄《人·歲月·生活》中,也多次提到深夜電梯聲、電鈴聲使人驚恐莫名的生活細節,從中也能看出當時恐怖到了何種程度。他這樣寫道:“在我的熟人中間,沒有一個人相信明天,許多人都準備了一隻裝着兩套內衣的小皮箱”,隨時準備一去不返(愛倫堡:《人·歲月·生活》,海南出版社1999年版,中,第412頁)。1938年在他住的樓房裡,“每天夜裡人們都傾聽着電梯的聲音”,所有人這時都緊張萬分,生怕是秘密警察來自己家中,後來他們要求晚上關閉電梯,免得家家緊張,他也不例外,“每夜都等候着鈴聲”。在二戰時曾任駐美大使、後任外交部副部長的著名蘇聯外交家李維諾夫是愛倫堡的好友,據愛倫堡說,從1937年起直到1952年病故前,“他經常把左輪手槍放在床邊的小桌上——如果深夜聽到鈴響,他就不再等待以後的事了……”(同上,下,第441頁)。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有時,這種“聲音效應”會影響終生。

經過“反右”鬥爭後,著名藝術家、中央工藝美院的創辦人龐董琹先生幾十年來聽到搬桌椅板凳的聲音,就會一陣心驚肉跳。2002年3月17日,龐先生的遺孀、北京京劇院劇作家袁韻宜女士對我詳談了龐先生的人生與藝術。她無意中談起在“反右”中,身為中央工藝美院院長的龐先生未能倖免,對他的批鬥會經常是在院長辦公室隔壁的房間召開,每次批鬥會前布置會場都要搬桌椅板凳。袁女士說,從那以後直到臨終,龐先生聽到搬桌椅板凳聲就高度緊張,心跳加速。所以,家中已養成習慣,搬桌椅前總先會給龐先生打個招呼,讓他有所準備。

若與“文革”相比,“反右”已實屬“文明”了。2004年2月29日和3月7日,鳳凰衛視中文台“名人面對面”節目分上下兩集播出了節目主持人許戈輝對著名演員陳佩斯的訪談。隨着訪談越來越深入,陳佩斯在下集中談起在“文革”中父親曾被關進“牛棚”、自己被送內蒙古生產建設兵團務農,為了擺脫餓肚子的知青生涯,在1973年19歲時回京報考文藝劇團的事情,令人唏噓不已。從小就因文藝太“險惡”而不讓他從事這一行的父親看到孩子在農村實在沒有出路,終於同意他子承父業,讓他學表演,學小品、聲樂、朗誦……

陳佩斯在這個節目里講到這樣一件事:“文藝這個行當它的艱險、它的險惡不是說大人告訴我的,而是我都能聽得到看得到的。我們家住在北影演員劇團,都是一排一排平房,前面是劇團,團部,後面就是我們家,都能聽見裏面。有一段時期,裏面都是談論劇本,談論藝術,非常熱烈,爭論不休。突然沉默了,他傳達文件,你聽一個人在那兒傳達文件,緊接着就是互相攻擊,非常激烈,言詞非常激烈,人們立刻就全都變了。大字報登出來,然後又平靜一陣,平靜完了以後又傳達什麼文件,然後又開始念劇本了,就這樣一波一波政治運動是不斷的。一直到文化大革命,我是親眼看見,我父親被紅衛兵、被革命群眾毆打,坐噴氣式,掰着手臂,用鐵絲勒着,掛着大牌子,上面寫着各種各樣的罪名,名字上打着叉,戴着高帽子,這都是我親眼看見的,而且我母親也留了一件全是腳印和我父親滲出的血的一件汗衫,那個我母親保留了很長時間。我親眼看見我父親領百花獎,那種榮譽,沒過幾天,沒過兩年,人們就開始朝他臉上啐吐沫。這種功與過,榮譽與羞辱,真的就是一夜之間的事情。我最怕的就是半夜大卡車在我們下面一停,然後咣咣你就聽見皮鞋上來了,前後窗戶堵着,前頭就開始抓人,所以我一直到了30多歲的時候,我還害怕晚上睡覺的時候有別人在樓道里,我們住平房的時候前頭或者後面有人走路很重,我都害怕,立刻從夢中驚醒,心臟跳動,渾身出冷汗,過了幾十年都有這個驚悸。”他說,“所以我父親就一直不讓我做這一行兒。但最後還是沒逃脫,可是有一點好處,就是我對名利看得很淡。”

“過了幾十年都有這個驚悸”!經過了“文革”中“紅衛兵”、“專政組”任意抄家、關押、打殺無辜者那種恐怖歲月的人們,對此種感覺當不會陌生。

在王朝、政權面前,個人總是渺小、軟弱的,難免會有“風聲鶴唳”之驚悸、“驚弓之鳥”之悚恐。然而,有時一個王朝、政權也會因“聲音”而驚慌無比,甚至因此覆亡。

在《新五代史》中的《伶官傳》中,歐陽修記述了後唐庄宗李存勖因“聲”而亡的故事。據說庄宗的父親晉王臨死時,把三支箭賜給庄宗,並告訴他說:梁國是我的仇敵,燕王是我推立的,契丹與我約為兄弟,可是後來都背叛我去投靠了梁。這三件事是我的遺恨。交給你三支箭,你不要忘記你父親報仇的志向。庄宗繼位後,整頓綱紀、勵精圖治,國家迅速強盛,終於攻克燕、梁並大破契丹。每次出征,他都從宗廟中請出三箭放在錦囊中隨行,得勝後又把三箭交還到晉王的靈座前,表示父仇已報,以慰在天之靈。“其意氣之盛,可謂壯哉!”

然而“及仇讎已滅,天下已定”,庄宗卻迅速腐化,驕奢淫逸,縱情聲色,並寵幸幾名伶官亂政誤國,“天下不勝其冤”。不消多久,朝政紊亂,人心思變,終致叛軍突起。而身邊最受他寵幸的伶官最後也發動兵變,將他射殺。那天晚上“一夫夜呼,亂者四應,倉皇東出,未及見賊,而士卒離散,君臣相顧,不知所歸”,無奈中只好割下頭髮對天發誓,抱頭痛哭,眼淚沾濕衣襟。最後,庄宗身中亂箭而亡。歐陽修感嘆道:“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舉天下之豪傑,莫能與之爭;及其衰也,數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國滅,為天下笑。夫禍患常積於忽微,而智勇多困於所溺,豈獨伶人也哉!”

“禍患常積於忽微”,忽視“忽微”,則禍患難免,歷史早已證明此點。可能沒人想到,一千年後,東歐的羅馬尼亞幾乎完全重演了“一夫夜呼,亂者四應”的歷史一幕。

1989年12月16日,羅馬尼亞西部蒂米什瓦拉市,大批群眾為了保護一名遭迫害的天主教神父,在他藏身的教堂外圍起人牆,並與警察發生了流血衝突。此事成為導致羅馬尼亞政局劇烈動蕩的導火索。19日,首都布加勒斯特爆發了幾萬人參加的示威遊行,示威者再次與警察發生衝突。羅馬尼亞的黨和國家領導人齊奧塞斯庫不得不在20日中斷正在外國的訪問,匆匆趕回國內。第二天,官方在布加勒斯特的共和國廣場組織群眾大會,齊奧塞斯庫發表演講,嚴厲譴責蒂米什瓦拉事件。當講話停頓時,會場竟未像往常那樣響起熱烈的掌聲。片刻沉寂之後,突然響起一個刺耳的噓聲。此聲一起,會場頓時噓聲一片,然後響起“打倒齊奧塞斯庫”的口號聲。集會只得早早收場,但廣場上的人卻越來越多,開始了聲勢浩大的遊行示威。22日,軍隊倒戈,齊氏夫婦見大勢已去,便在這天中午乘直升機倉皇出逃,當晚被捕。12月25日,經過數小時秘密審判後,他們在當天下午被判死刑,立即執行。羅馬尼亞社會主義共和國被改名為羅馬尼亞。

齊氏習慣、陶醉於表面的“熱烈掌聲”久矣,而對經濟困頓、政治專制、腐敗等早就在人們內心造成的“噓聲一片”卻絲毫不查,最終導致這“一夫‘晝’呼、亂者四應”,權喪身亡的“禍患”。面對如此情景,不能不使人一次又一次想起歐陽修的“千年長嘆”。有人因“聲”而驚而亡,有國因“聲”而驚而亡。種種“聲音效應”折射出的荒誕與沉重,的確令人回味無窮。

2011-04-08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經濟觀察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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