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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義:中國精神史上的一次國喪

——《劉賓雁時代》導讀——愈遠愈亮的星辰

美國着名記者索爾茲伯里來到中國,反覆要求見見劉賓雁,見面時他拉着賓雁的手說:'我就是要看看你這個人還在不在'······"最精彩的一句話出自一位《人民日報》工人之口——就在中央電視台宣佈第二次開除劉賓雁黨籍的那天晚上,兩人路遇,他走近劉賓雁,說了一句至高的頌讚:"祝賀你,他們使你成為完人。"

打開在我們面前的這本書是一個人的傳記。這個人叫劉賓雁。中年以上的國人應該記得他的,年輕一點的就很難說了。2005年12月5日,這位去國十八年的老流亡者在美國杔海岸的寂寂雪夜與世長辭。次日晚,大海彼岸,資深記者盧躍剛按預定日程去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演講。"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我要換一個題目來講。"他對年輕的大學生們說,"一位偉大的記者和作家昨天去世了,你們知道是誰嗎?"聽不到任何回應。他接着問:"你們知道劉賓雁嗎?"全場六七十個新聞系硏究生仍舊一臉茫然,衹有一個不確定的低音回答:知道。盧躍剛又問:"誰知道劉賓雁的代表作是什麼?"全場死一樣的寂靜······盧躍剛後來在一篇文章裡寫道:"我可以用'驚心動魄'來形容這種'寂靜'。"

現在,這種"驚心動魄的寂靜"終於被馬雲龍打破。本書是劉賓雁的第一部傳記。讀完書稿,感概良多。文字潔淨、生動、洗鍊、莊重,與時下中國作家種種通病不可同日而語。題目也好,"時代"成為一個積極的元素,引導我們進入傳主出生、成長、追求、受難的歷史,並在此大背景下去解讀這位悲劇英雄。這無疑是一本成功之作。馬雲龍極其敏銳地把握了劉賓雁對當代的意義,以誠實的書寫拯救着民族的集體記憶,使劉賓雁從"人間蒸發"中復活,再次舉起自己的火炬,走入人群,照耀着我們的精神原野。為本書作序,本來應該是劉公的老友,如邵燕祥這種相知甚深的前輩。但前輩們俱已耄耋暮齡,求他們細讀近三十萬言的書稿已難於啟齒了。馬兄轉而命我,我既奉劉公為恩師,便不可推脫。只是不宜稱序,至多是一篇隨感式的後記或導讀。

對劉賓雁其人一無所知的讀者朋友,我建議可先閱讀第十七章"黃鐘毀棄",從劉賓雁第二次受難及所產生的社會震動一窺這個人物的風采。當局以最高規格在全國範圍內公開懲辦、羞辱劉賓雁,以為這種屢試不爽的統治術可再次奏效。不料"表示慰勉、聲援和抗議的來信、電報和電話便像開閘的洪流一樣洶湧而來。無數素不相識的工人、學生、知識分子、農民和軍人都爭相表達對賓雁的支持。有人猜測他將要入獄,就承諾以後每月從工資中抽出五十元來補貼賓雁的家庭,有人提出要把賓雁一家接去供養起來,還有香港的企業家和旅居澳大利亞的華僑願意出重金資助賓雁今後的生活和寫作。還有位上夜班的工人,下班後直接上火車來到北京,到了劉賓雁家,沒進門就問賓雁的情況,知道他並沒有入獄,說了聲「保重」扭頭便走。美國着名記者索爾茲伯里來到中國,反覆要求見見劉賓雁,見面時他拉着賓雁的手說:'我就是要看看你這個人還在不在'······"最精彩的一句話出自一位《人民日報》工人之口——就在中央電視台宣佈第二次開除劉賓雁黨籍的那天晚上,兩人路遇,他走近劉賓雁,說了一句至高的頌讚:"祝賀你,他們使你成為完人。"

何謂"完人"?大約相當於《聖經》裡的"義人",宗教裡的"聖徒"吧。無論東方還是西方歷史上,這種人之極品皆屬鳳毛麟角。我們是血肉之軀,成聖之路何其艱難!不僅要心念純真地為真理奮鬥,而且要承擔苦難,直至呼出最後一口氣。在成聖之途上,苦難不可或缺。沒有哪一位聖徒不曾經歷苦難。所以,是"他們"使劉賓雁成為完人。那位工人深刻地理解了這個人生奧秘,沒有表達同情而惟有由衷的祝賀。

就在鄧小平決定整肅劉賓雁的前兩天,中國作家協會在首都體育館舉行了一場盛大的作品朗誦會。一批着名作家出台與讀者見面,並各自朗誦一段自己的作品。其時,"劉賓雁將被開除黨籍"的流言已在坊間風傳,節目單上的作家,有的表示要退出,"這時候怎麼能和劉賓雁綁在一起?"晚會總導演張辛欣還發現,大量座位竟然被着裝整齊的便衣軍警所佔據。主要"演員"劉賓雁來找她,說練習了幾遍,實在無法在分配給他的十三分鐘內完成朗誦。張辛欣無言地看着他眼睛,心裏感概萬千:"賓雁啊賓雁,過完這個夜晚,到明天早上,這個土地上就再也沒有你的聲音了,誰在乎今晚你說多久?你願意說多久就說多久吧!"

轉身走進化妝室,悲憤的張辛欣一腳把門踹上,對着一群為演出報酬而吵吵鬧鬧的演員大發雷霆:"你們知道今天晚上是什麼日子?你們知道現在外面坐着什麼人?你們知道現場坐着一個師的警察嗎?觀眾席里有大學生,演員里有劉賓雁!"她加重語氣說:"坐在觀眾席里的一萬八千人,可能不認識你,不認識我,但是人人都知道劉賓雁!我告訴你們一個秘密,這個秘密到明天早晨就不存在了。我要說的秘密是——劉賓雁就要被開除黨籍了,而這一點也許連他自己都還不知道呢!"說到這裡,她眼裡閃着淚光,接著說:"現在,我把門打開,不想乾的,現在你就可以走出去!······剩下來的,條條是好漢,為了這唯一的夜晚,讓咱們一起努力實現它吧!不要等到明天早上你再對自己說,我真後悔當時沒盡全力!"她的發怒讓那些演員面面相覷,頓時安靜下來。

就在這種悲壯的氣氛中,賓雁在整個晚會結束前最後一個出場了。這是晚會的壓軸戲,也是許多人來這裡的目的。

此時,場上淨空,燈光熄滅,音樂停止,全場在黑暗中一片肅靜;

音響中傳出鍾錶的滴答聲,上萬的觀眾凝神屏息,傾聽着時間在一秒一秒地過去;

當這聲音也停止時,場上靜得沒有一點聲音;

——這時,聚光燈驟然亮起,集中在體育館中央的一個焦點上,劉賓雁就出現在那裡。周圍是一片空曠,只有燈光追着他的身影;

他緩緩地開始朗誦,那渾厚的男低音在體育館中迴響。人們靜靜地聽着,不去思考台詞的內容,只是傾聽着這個男子漢的聲音,曾經響徹中國大地,卻即將在這片土地上永遠消失的聲音;

這時,有不少人眼中閃着瑩瑩淚光,還有低低的啜泣聲······

現在回想起來,《人民日報》工人的那句話應該理解為祝聖的賀詞,而中國作協的這個"告別"晚會也應當理解為祝聖典禮的預演。正式的典禮在十八年後,那是一個喪禮。劉賓雁辭世當日,一批與劉公共度流亡歲月的晚輩作家、友人匆忙操辦後事,做了兩件不合常例的事情:第一,我們籌組了一個由中國大陸、港台、亞洲、歐洲、美洲、澳洲各界人士參與的史所僅見的治喪委員會,人數逾千。

第二,我們在數日之內連發七篇公告,向全世界即時通報劉公後事安排及詳細過程。因為我們強烈意識到這是一次國喪。在劉賓雁遺體告別儀式上,我談了這種感覺:"······雖然我們沒有儀仗隊、禮炮和宏大的宮殿,但就其在如此廣泛的人群中所激發出來如此強烈的崇高感,就其在中國精神史上的地位,這可能是一次國喪,一次世紀之喪。"從那天算起,又是八年過去,進一步加深的認知是:那不僅是一次國喪,更是一次正式的祝聖禮。

在中國現當代文學史、新聞史上,我們還找不到另一隻如劉賓雁那樣的大雁,能夠如此英勇如此熱情如此痛苦地在風暴中飛翔。它的每一次俯衝,每一聲號叫,每一滴淚水,每一片被折斷的羽毛,都在人民的大海上激發出雷鳴電閃和掀天的巨浪。在普希金、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生活的時代,俄羅斯作家們有一個核心的主題:人民、人民之愛。他們的難點在於:他們熱愛人民,卻不屬於那個貧窮的、受侮辱與損害的不幸的人民,而是高貴體面卻又滿懷悲憫的老爺。

劉賓雁不同,很早就被打入底層,從一個抑制不住惻隱之心的紅色新貴淪為賤民。馬雲龍寫道:"據賓雁的忘年摯友趙越勝回憶,有一次賓雁拿給他看一份人民日報的內參,寫的是陝西一些共黨村幹部吊打村民的調查。賓雁聲音低沉,反覆說:'吊起來打,什麼傢伙都用上,吊起來往死里打,無緣無故就吊起來打······'說的時候,他的表情是那樣悲憤,聲音也在顫抖,似乎每一下都打在自己身上。"

萬潤南也曾回憶多次去普林斯頓拜訪劉賓雁的情形:"······最後一次是先生在病中、手術後。每一次話題總離不開他念茲卻不能在茲的那片故土:吏治的腐敗、民怨的沸騰、道德的淪喪、三農的困境,那種痛心疾首、那種悲天憫人,每一次都讓人深深感動。"這種悲憫,對於我們這些曾有幸與劉賓雁在流亡歲月中相守相知的晚輩作家,更是屢見不鮮了。前後二十二年的賤民生涯,使他直接成為苦難的一部分。他一次又一次拿起筆書寫人民的苦難,一次又一次受難,成為不屈與悲憫的象徵。最後,在十八年流亡之後,在北美的彌天大雪中,升華為不朽與光榮。

仍然不敢輕用"聖徒"或"完人"這類頂級詞彙。我衹敢稱之為聖徒式的人物:畢竟,他身上有歷史上着名聖徒的影子,他的生與死都在我們心中激起某種罕見的彌久常新的聖潔感。那末,感覺可靠嗎?感謝馬雲龍的辛勤挖掘,使我們第一次讀到了《千秋功罪》背後的故事。

《千秋功罪》是劉賓雁與攀枝花記者余以太合著的一篇報告文學,與名篇《人妖之間》近似,也是通過一位女性罪犯揭露社會黑暗,也是"借寫真實反黨",並在決定整肅劉賓雁的文件中與《人妖之間》共列榜首。在採訪結束,準備返回北京之前,劉賓雁提出要見一見那位已判"死緩"的大貪污犯青素瓊。就在那天早上,她乘人不備,用一根自製的繩子投繯自盡,救下來就被帶來見"北京記者"。談話從剛剛發生的自殺開始:奇妙的是,竟然沒有誰給犯人解釋"死緩"之刑名,致使青素瓊認為必死無疑而自行了斷。在一個多小時的談話裡,劉賓雁坦誠溫和,既核對了事實,也給青素瓊帶來重新生活的希望。他最後的告別語是:"你還是有希望的!"(暗合王爾德半句名言:"每一個罪人都有未來。")

《千秋功罪》發表,在攀枝花成為一個轟動性事件。作品揭開了青素瓊案件的真相,把批判的鋒芒指向隱蔽在青素瓊背後的邪惡權勢,大得民心,亦同時引來從北京到四川、攀枝花的層層圍剿。這一切,劉賓雁早有思想準備。意外的是,他收到了一封獄中來信:青素瓊在監獄裡看到《千秋功罪》,才明白當時給她以生活勇氣的"北京記者"就是大名鼎鼎的劉賓雁。反覆閱讀中,她感覺到作家對她人格的尊重。這一點,在飽受侮辱的女囚心裏激起波瀾。劉賓雁字裡行間瀰散出來的悲憫之情喚醒了她沉睡的人性。從此,囚犯與作家書信往還,竟成了好友。"青素瓊甚至把賓雁當成了自己再生靈魂的依託。她在信中向賓雁彙報了自己思想變化的歷程和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決心。還告訴賓雁,她已經將在獄中的勞動所得全部捐獻給了非洲災民······過了幾年,她又報告了一個好消息:由於表現優秀,她已經獲得減刑——死緩改為徒刑十五年了。"

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發生在劉賓雁遭到全國公開示眾之際。馬雲龍寫道:

正在服刑的罪犯青素瓊聽到劉賓雁被開除黨籍的消息後,突然跳出監房的鐵門,赤着腳在院中狂奔,口中不停地高喊:「我抗議!我抗議對劉賓雁的迫害!他是個好人,是個真正的好人哪······」那時天正在下着大雨。

據我們所知,這是為賓雁被開除黨籍而發生的唯一一次示威遊行,參加者只有一人,地點在宜賓監獄的大院裡。結果是示威者青素瓊被戴上了手銬,投進了獄中之獄的「嚴管牢房」。

這是何等震撼人心的場面,這是多麼撕心裂肺的呼喊!

流亡異國的賓雁,你聽到這勃發的人性聲音是否會感到一絲安慰?

千方百計迫害打擊賓雁的人們,你們聽到這吶喊不感到心驚膽戰嗎?

賓雁用自己的凜然正氣、悲憫情懷、人道精神和人格力量喚醒了一個罪犯的良知,讓她的靈魂重新回到了陽光之下。她曾因迷失人性的貪婪而受到懲罰,又因人性的迴歸而發出正義的吶喊,自願地陪着賓雁一起再次受到嚴懲——賓雁啊,你何以竟有如此強大的感召力!

傳記作家繼續寫道:"雖然賓雁不是一個基督教的信徒,但源於俄羅斯文學深刻的人道主義和大悲憫情懷已使他具有救贖人類靈魂的聖徒氣象······"

馬雲龍的思想是相當深刻的,這與他個人的人生體驗密切相關。他也是一位命運坎坷,幾起幾落的大記者。當劉賓雁在普林斯頓走完自己的人生之旅時,他在中國被永遠逐出新聞界。我想,這是他可能理解劉賓雁的一個基點。如果一定要談談本書的不足之處,我以為主要是傳主的流亡生涯被一筆帶過。倘若馬雲龍到美國走一走,見見曾親炙劉公風采的各色人等,本書再版必有增色。

馬雲龍極為謙遜地稱這部傳記是一個"試探版本",是將來某一位大作家更佳版本的"墊腳石"。其實不然,能寫好劉賓雁的未必是大作家,而可能正是馬雲龍這樣深切理解他的作家。劉公晚年雖再無大陸時期的那種舉國轟動,但精神世界仍然鮮活豐富,有一種內在的戲劇性或悲劇性。在流亡美國之初,就有十分進步的朋友打算為他開一場"討論會"。辭世之後,又有人以筆代刀,討伐他的"第二種忠誠"。這件事,馬雲龍有很深的思考,我還想再說幾句,權作一個呼應。

《第二種忠誠》是劉賓雁長篇報告文學代表作。寫了兩位主人公,都是在殺人如麻的時代敢於給毛澤東上"萬言書"的人物,捨身忘死的義士。一位陳世忠,指責毛大搞個人崇拜,實行殘酷打擊,告誡千萬不要重蹈斯大林的覆轍。另一位倪育賢則指斥"大躍進"造成的大飢荒並非"天災",而是不折不扣的"人禍",並提出"包產到戶"、"開放自由貿易"等一系列挽救方略。自然,他們都未能逃脫無產階級專政的羅網,陳世忠被判處八年徒刑,倪育賢被逐出軍隊,後來因呼籲平反"四五天安門運動"被判處死刑。

劉賓雁把這樣兩個人物寫在一部作品中,又命名為"第二種忠誠",實際上是在完成他從投身革命之始便萌發的反叛:"忠於黨"和"忠於人民"、"忠於真理"到底是什麼關係?劉賓雁參加中共,自己是有責任的。(王爾德另半句名言:"每一個聖人都有過去。")同情的理解是:那是一個共產革命在全世界如日初升的時代。不用說一位不諳世事的青年,就連眾多成熟的思想者、觀察家都被那種人間天國的壯麗朝霞所迷醉。劉賓雁加入中共外圍組織和正式入黨的年齡,分別是十四歲和十九歲,正處於"越是主張激烈、徹底、變革的思想,便越是富於吸引力"的年紀。他之投身中共,實際上是他人道理想的錯誤投射。對此,本書第三章"初入'毛'廬"有深入梳理。

馬雲龍寫道:"從此他的一切都不再屬於自己,而屬於那個無處不在、無所不包的'黨'了。這就使他陷入一個悖論,他說過:'我參加革命的目的,在很大程度上是為了解放自己,實現自我。'可是為了這個自我解放和自我實現,卻要以交出自我、消滅自我為代價。"

特別讓劉賓雁震動的是他所目睹的種種殘忍無情,不僅虐殺地主,也同樣心如鐵石地對待同志。"幾乎從我接觸中國共產黨的那一時刻開始,它對於個人、個人自由的近似殘酷的壓抑,便使我感到格格不入了。"可以說,從青年時代起,兩種"忠誠"之間攪起的旋風便在劉賓雁心靈裡呼嘯。最終,他聽從了良知的召喚,唾棄了那個罪惡集團,走向人民與真理——"第二種忠誠"。

"第二種忠誠"之所以被鋒利的批判家看中,也不是無事生非。批判家說:"劉賓雁的'忠誠論',不管提出第幾種,最後還是要'忠誠'共產黨······"(曹長青:《和劉賓雁分道揚鑣》)——看來是抓住了痛腳。但詩人一平有另類理解:"劉賓雁在《尋找共產黨》一文中,用了兩個'黨'的概念,一個是張志新尋找的'黨',一個是把她處死的'黨',顯然二者不同。這類似於路德的'上帝'與'教廷'。對於張志新來說,前者是她的信仰,一個絕對的精神期待——近乎'神'的另一命名;而後者,是敗壞的權力。後者背叛了前者,因此她要批判、糾正,不惜犧牲。分清'黨'的這兩個概念,我們才能理喻陳世忠、張志新的意義,而這也就是《第二種忠誠》的主旨。"(一平:《苦難大地,不熄的理想——劉賓雁留予我們的精神與思考》)在這部傳記中,馬雲龍對"第二種忠誠"有細緻深刻的辨析,讀者諸君可細讀。

劉賓雁也有責任。他是否"誤用"了"忠誠"這個詞彙?卻又不盡然,我記起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次論及普希金、萊蒙托夫和涅克拉索夫的演講:他談起普希金的長篇小說《上尉的女兒》,回憶起"進步人士"和"權威人士"對這部傑作的尖刻批判:普希金筆下的那位薩維里奇是大地主格里涅夫的終身家奴,當農民暴動領袖普加喬夫下令絞死沙皇軍官、他的少東家之際,薩維里奇匍匐在普加喬夫腳下,哀求道:我的親爹喲!弄死我家老爺的孩子對你有啥好處啊?要做樣子嚇唬人,就弔死我這個老頭兒吧!——批判是很深刻的:"這個形象不僅是個奴隸的形象,並且是俄國奴隸制度的讚歌!"

在同一次演講中,陀思妥耶夫斯基還談到另一個奴隸希巴諾夫,一個並非文學虛構的歷史人物。希巴諾夫的主人庫爾柏斯基公爵是沙皇伊凡雷帝的政敵,他從國外給沙皇寫了許多近乎謾罵的書信,有一封重要的信是吩咐希巴諾夫帶回莫斯科親手遞交的。希巴諾夫在克里姆林宮廣場上攔住了剛從大教堂出來的伊凡雷帝,遞上了自己的老爺、沙皇的仇人的親筆信······

陀思妥耶夫斯基講道:"沙皇舉起他尖利的御杖,用力刺進了希巴諾夫的腿,然後靠在御杖上讀起信來。希巴諾夫被刺破了腿,卻紋絲不動。後來沙皇在回信答覆庫爾柏斯基公爵時順便寫了這樣一句話:'你為自己的奴隸希巴諾夫羞愧吧!'這意味着,他本人也為希巴諾夫而感到羞愧。"——在普希金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眼裡,這兩個奴隸都不是奴隸,而是有着"忠誠"這種美德、這種美好人性的真正的俄羅斯人。

——如果天才的俄羅斯文豪們都從人性角度來理解"忠誠"這一主題,如果人類確實存在超階級的普遍人性,如果健康的人性可以超越政治與功利而成為美德和理想,那麼,劉賓雁所做的,正是以偉大普希金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讚頌的那種"忠誠"來感動我們的良知。劉賓雁所謂的"第二種忠誠",是對高尚理想的忠誠,是無神論者的信仰。在席捲中國大地的人倫劫火中,劉賓雁試圖搶救出人性王冠上那顆最珍貴的寶石——信仰、信仰的可能和力量。痛心的是,他沒有成功而衹是獲得反證:在如今這個不懂道德信仰為何物的集體墮落的時代,忠誠,任何一種忠誠,無論第二種還是第一種、第N種,都不再是我們中國人有資格談論的奢侈。但我仍然相信,當時間重新開始,這隻鳳凰將從劫火中一飛衝天,緊銜着那顆珍貴的寶石。

老詩人邵燕祥曾經在《劉賓雁紀念文集》序言中寫道:"他(劉賓雁)的人道主義思想導致的溫情傾向,他的天真輕信和善良,又使他不可能'以最壞的惡意來推測'中國的一些人和事······不合常情處,也就是高於常人處"。邵老的觀察是很準確的,劉賓雁確實有些"不合常情處"。他既是極權專制不共戴天的死敵,卻又總想在那場浩劫中挽救一些什麼東西。他既對中共的殘忍本性及僵硬體制有深刻認知,又對出現戈爾巴喬夫、葉利欽式的人物滿懷期待甚至幻望。他既毫不妥協地批判馬克思主義在全世界播下的罪惡,又試圖從中剝離出一種人道的民主的社會主義······這些"不合常情處"往往是深刻之處。

劉賓雁的天真輕信和善良,其實也就是《聖經》所教誨的"凡事相信"、"凡事盼望"。這不是要我們去當睜眼傻子,而是強調面對兇險世事也要永葆心底的善良。劉賓雁給我們留下的珍貴遺產,既有面對黑暗的英雄氣概,更有在污濁中對靈魂的殷情守護。

的確,有嚴重人格缺陷或把鬥爭奉為偶像的人很難理解劉賓雁:一位義無反顧、畢生反抗政治黑暗的鬥士,卻又超越政治,訴諸良知。他有一種彷彿天賜的噴涌的熱情。在這種熱情的驅使下,他進入了某種純淨的類似於宗教信仰的境界。他最令人感動的,不是思想的透徹,而是思想的痛苦。他正是俄國思想家別爾嘉耶夫所盛讚的那種"燃燒的靈魂":"這顆靈魂永遠為了人民和整個世界的苦難而憂傷,這是一種難以抑制的痛苦。"

請允許我引用自己一段舊文:"劉賓雁抗拒着極權社會對人性的戕害,活出了動人的美麗。他憑直覺把握了極權主義的秘密:我們和極權主義最深刻的衝突,歸根結底,聚焦於人性。也正是在這一點上,劉賓雁以自己光輝的富於人性的生活,成為楷模。"(——《像劉賓雁那樣生活》)

劉賓雁是中國苦難大地上出現的一個奇蹟。他是一個啟示,一個精神秘密,一個我們至今尚未完全理解的典範。

在獻祭式的寫作中,這個人漸漸走進自己的作品,將生命、人格與文字融為一體。這個人本身,必將持久地影響我們,比他的作品更為恆長。

他的英勇和善良,如長夜裡的雙子星,照耀着我們的人生。在這部傳記結尾處,馬雲龍說得更好:"有些明亮的星星離我們有千百萬光年的距離,當我們的肉眼接收到這些發自千百萬年前的光芒時,它們也許早已熄滅了,但是這光芒穿過時空,依然會照耀着我們。劉賓雁就是這樣一顆雖已隕落,但光芒依舊的明星,而且他離我們越遠,這光芒就越明亮。"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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