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蒯大富:清華批鬥王光美始末

看我比較緊張,周恩來一開始就和我拉拉家常,問你家在什麼地方?我說,老家是江蘇的,濱海縣,屬於鹽城地區的。周恩來問得很仔細,他說:你們家在江蘇啊,我們是老鄉啊,我家在淮安。其實我13歲以後才搬到浙江去。他又問,父親母親幹什麼的?我說父親母親都是農民,政治面目都是中共黨員。我父親是1944年入黨的,母親是1945年的黨員。周恩來就說,你們家是革命家庭嘛,鹽城是我們新四軍總部所在地。

周恩來很親切,我就放鬆下來了。周恩來接着就說:我受毛主席和黨中央的委託,今晚找你談話。請你把6月1號到今天,正好兩個月,你所看到的、你所想到的、你所聽到的,原原本本、詳詳細細地跟我講來,我保證聽你講完最後一句話。他一開始就這麼講的。我也一開始就保證:我向總理報告,我下面所講的都是自己的真實想法,所看到、聽到的也都是真實的。我坐在總理的對面就開始講了。周恩來自己掏出來一個小本子,也拿了一支筆,他有時也記一點,但記得不多。主要是孫岳同志在旁邊做記錄。有時他也問一兩句,或者我沒講清楚的,他想再聽一遍的時候,他就讓我重複一下。基本過程都是我在講,他聽。

談話中間,賀鵬飛兩次敲門進來。進來後,他不叫總理,他說:周伯伯,我們也想聽聽蒯大富談話。總理說,不行,我今天來就跟蒯大富一個人說話。然後,賀就出去了。過了20來分鐘,他又敲門進來了。總理生氣了,說:我今天就跟蒯大富一個人說話,你不要再進來了。後來他不敢再敲門了。我猜測嘛,這很可能是王光美他們知道周恩來找我談話,那意味着我肯定是要告狀了。他們一個是想知道我告什麼狀,另外一個他們在旁邊的話,我就可能有顧忌,講不了什麼了。

我一直講到天亮,大約到早上五六點了,因為是夏天,天已經亮了。總理說,我們今天先談到這裏,我知道你還沒有說完,但是我上午還有會,今天下午派車來接你去,到人民大會堂繼續說。還有呢,就是你曾經被關起來20來天,所以對外面的情況也並不完全了解,你可以找兩個或三個沒有被關起來的、或者說你信得過的同學,讓他們協助你談,你只要提出來,我都接受。

為毛澤東提供"彈藥"

那天白天,我就找了三個同學。一個是劉才堂,一個是劉泉,還有一個是沈台平。他們和我一起去的人民大會堂。晚上7點不到吧,我們就坐清華的車到了人民大會堂,後來知道那是河北廳。我們坐下來有一刻鐘,周恩來就到了,還帶着兩個人。見面後大家握手,周恩來說,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山東省委書記譚啟龍同志,這位是你們江蘇的省委書記江渭清同志,我帶他們兩位來聽你講話,你不會反對吧?一個總理,兩個第一書記,我說,哪敢呢,我向首長們匯報。總理說,你們幾位隨時可以補充,因為蒯大富同志不知道外面的情況,你們在外邊知道的就可以補充嘛。

後來我們四個人,就輪流給總理匯報。我們從7點多講到10點多,又講了三個小時。我講完之後,又向總理保證了我所講的這些話的真實性。周恩來說,謝謝你啊,我馬上向主席報告。然後他站起來,說,我請大會堂的工作人員帶你們吃夜宵,吃完你們再回去。後來一個穿白大褂的服務人員,帶我們到旁邊的小屋子,一人一碗雞絲湯麵,我們狼吞虎咽,吃完就回學校了。

這時離中共八屆十一中全會的召開只剩一兩天了。現在看就很清楚了,就是八屆十一中全會召開,毛澤東決定整劉少奇。可能他感覺材料還不夠充分,所以讓周恩來到清華,來找劉少奇鎮壓學生運動的材料。當時中央全會的預備會議已經開了,中央委員和候補委員都到北京了,所以當天晚上江渭清和譚啟龍也來了。周總理帶兩位第一書記一起來,現在看,也許是讓他們起個旁證的作用吧。我呢,主要談的就是王光美和工作組怎麼整我們,怎麼把我們關起來,然後大會鬥、小會鬥的情況,等於切切實實地告了一狀。因為都是剛剛發生的事情,我記得特別清楚。第二次談話和第一次在清華談是一樣的,基本上光讓我講,他們只是聽。總理就問了工作組怎麼對待你們的?就是說把你們的情況詳詳細細地跟我們說。這兩次談話當中,他都沒有任何傾向性的誘導,可以說是很公正地聽我們的陳述。

沒幾天,8月5號毛澤東的《炮打司令部――我的第一張大字報》就出來了,毛澤東說:"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的大字報和人民日報評論員的評論,寫得何等好呵!請同志們重讀這一張大字報和這個評論。可是在50多天裏,從中央到地方的某些領導同志,卻反其道而行之,站在反動的資產階級立場上,實行資產階級專政,將無產階級轟轟烈烈的文化大革命運動打下去,顛倒是非,混淆黑白,圍剿革命派,壓制不同意見,實行白色恐怖,自以為得意,長資產階級的威風,滅無產階級的志氣,又何其毒也!聯想到1962年的右傾和1964年形'左'實右的錯誤傾向,豈不是可以發人深省的嗎?"這其實就是等於公開號召要打倒劉少奇了。我自己體會,這些和我之前向周恩來的匯報,有很直接的關係,其實就是為中央八屆十一中全會提供材料。

創建清華井岡山

8月4號晚上,在清華大學東大操場召開了萬人大會。這實際是中央全會的一個現場會,當時參加中央全會的那些中央委員,除了幾個去北大的,其餘的都到清華來了。周恩來在那個會上,宣佈為我平反。他說:對蒯大富同學,還有劉泉同學,還有劉才堂同學,我是主張平反的。"蒯大富"後來怎麼那麼出名呢,就因為是周恩來宣佈平反的,這就出了大名了。

不過,我當時已經讓工作組批得太臭了,雖然周總理給我平反了,但是那次平反在學校其實並沒起到太大作用。後來我想成立組織、拉隊伍非常困難,因為沒人敢跟我干,也沒多少人敢接近我,我在學校里可以說沒有什麼影響力。因此,平反後的一段時間,我和外校的學生來往比較多些。這就要說到"三司"了,其實三司不是我成立的,我也不是什麼司令。因為一司、二司都已經成立了,後來地質學院的朱成昭就說要成立三司。三司1966年9月6號成立,是朱成昭拉了一幫當時各大學叫"東方紅"的組織,聯合起來成立的,基本上都是被工作組迫害過的一派,是當時的少數派。三司成立的時候,我們清華井岡山還沒有成立,它也沒有中央文革的背景。

但是很快,中央文革就支持三司了,這和它的主體是文革初期反工作組而被迫害的背景有關。中央文革讓我專門找三司各參加單位的學生,從9月17號到20號吧,在中宣部小禮堂,就是老北大紅樓那兒,接見我們,召開所謂"少數派座談會",前後在那兒談了四天。注2中央文革是以張春橋為首,還有王力、關鋒、劉志堅等幾個人。這是三司和中央文革關係密切的開始。

之後,朱成昭、韓愛晶他們就鼓勵我成立一個組織,說你幹革命沒有組織怎麼行?我說我在清華被整得太臭了,學校里沒人敢跟我跑。他們就說,我們支持你。我聽了他們的鼓動,動員了一些人參加了我的組織。9月23號,我們宣佈成立清華"井岡山"。成立大會在清華的禮堂召開,也就幾十個人。不過,地院來了幾百人,北航也拉來幾百人,全部靠外校的人來壯聲勢。

進入10月以後,形勢變了。《紅旗》雜誌第13期社論,提出"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三司立刻發起一個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誓師大會。當時開這個誓師大會,並沒有中央文革的授意,只是緊跟形勢,關鍵是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非常對我的路子,就是批判工作組壓迫群眾,我們這派都是被工作組壓迫的少數派嘛,所以很容易引起共鳴。大會籌備的時候,給中央領導人――周恩來、陳伯達、陶鑄、江青、康生等都發出了邀請。注3以總理為首的中央領導都出席了這個大會,表示對我們的支持。大會在北京工人體育場召開,十萬人哪。

10月6號的大會我參加了,韓愛晶把我推上去念那個大會誓詞。這次會上,張春橋看見我說:蒯大富,過來過來。他把我拉到主席台另一邊,介紹給江青,說:江青同志,這就是蒯大富。江青說:你就是蒯大富啊?這是第一次見江青,也沒說什麼話,等於打一個招呼。

從那以後吧,三司在社會上就聲名鵲起,我也成了風頭人物,一度是三司三人召集小組的成員,於是社會上開始稱呼我"蒯司令"。我們清華"井岡山"在學校裏面就逐漸抬起頭了,好多人參加了,井岡山迅速壯大。在校內,賀鵬飛和我們沒形成對立的兩派。他們在我們心目中是很神秘的,有高幹子弟的背景,而且還是那麼高的位置,我們也不大接觸他們。他們早期一直掌權,在我們開始成立組織時,還是賀鵬飛在領導清華。10月份陳伯達講話,提出高幹子弟不要當群眾組織的領導,所以他們就自我罷官了。有段時間清華大學就沒人管了,處於無政府狀態。清華大學沒有出現奪權,也沒形成正面衝突,等於他們退出清華運動了。我們在校內則逐漸得勢。

對於原來的校黨委,我們沒有過多關注。蔣南翔當時已經被打倒了,在我們那時的眼裏,就等於"死狗"吧。他也沒什麼活動,感覺上好像他們根本不在話下,不把他們當回事了。我上台後也沒有直接鬥蔣南翔,當然,這和我心裏對他一直比較佩服也有關係,當時我也曾經當着好多人的面說過這個話。三司成立以後,有些人開始介入了批鬥老幹部。但我當時對這事並不明確,沒怎麼介入。我和其他老幹部沒有什麼關係,只是和劉少奇、王光美有關係。

騙鬥王光美

1967年1月,清華大學"井岡山"發生了騙鬥王光美的事件。此前,因為我們要求王光美回清華做檢查,周恩來批評了我。他說,主席指示:不同意王光美回清華面對面做檢查,要背靠背地寫檢查。我們也不敢再提出這個問題,只能等中央部署了。

騙鬥王光美具體的策划過程,我並不知道。我們學校電機系二年級為主的幾十個同學,成立了一個"捉鬼隊",為首的叫李振言。他們策劃了一個很詳細的計劃,開始沒跟我講。那次是1月6號行動的,李振言是在6號白天才告訴我,說我們想把王光美從中南海揪出來。我當時真認為是一群孩子胡鬧,根本不相信他們能幹成。他們說:老蒯,你給我們幾輛車,我們就能把王光美騙出來。我說你做夢呢,劉少奇搞白區工作的,那麼多年的地下工作經驗,你想騙就騙了?他們就說,你給我車吧。我說給車沒問題,因為清華當時在我們手下有幾十輛車。他要一個吉普,要一個卡車,要一個小車,我都給他了。他說要試試。我說,那你試吧,我也不指望你試成。結果"捉鬼隊"騙王光美,沒想到真騙出來了。

他們搞這個也是很周密的。你不由得一定會上當的。他們先找師大一附中的人,把王光美的大女兒劉平平控制下來,不讓她回到中南海,還扣留了在師大女附中的二女兒劉婷婷以及在四中的兒子劉源。然後他們先冒充交警,就是西單那個交通中隊,給王光美打電話,說你女兒劉平平出車禍受傷了,送到北大醫院了。接着又冒充北大醫院醫生給王光美打電話。在假冒醫生和王光美通話的時候,還讓劉婷婷出來說了一句話:"媽媽,姐姐受傷了。"這就沒法不相信了,先是公安機關,又是醫院,還有自己女兒打電話。所以那個簡直是不能不相信了。就這樣子,他們冒充交警、冒充醫院打的電話,全是冒充的。但因為劉婷婷被說服了,站在我們這邊了,跟我們一起騙她媽呢,不由得王光美不相信。後來劉婷婷在《魯豫有約》的節目中談這個事,還是比較實事求是的。

當時劉少奇也去了醫院,我們的人都看到了,他們沒敢抓。雖然大街上批判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的大字報很多,而劉少奇真到跟前的時候你也不敢抓。誰知道水有多深啊?毛澤東假如不同意,那我們不是吃不了兜着走嘛。但是,他們還是把王光美帶回來了。他們回來後,在化學館給我打電話說:老蒯,王光美被我們抓回來了。我開始還不相信呢。他們說真的,在化學館呢。我一聽就說,好,告訴廣播台,馬上通知批鬥嘛。

當時很匆忙,也沒什麼準備。在清華西大操場,體育館那兒有個台子。就把王光美押到那個台子上去了。當時外地來清華串聯的學生很多,大喇叭一嚎,大操場站得滿滿的。1月份北京多冷啊,那麼多人全部站在那。王光美說冷,意思她很冷嘛,她出門的時候也沒穿好衣服,就給她找了一件軍大衣。她說腳也冷,有一個女同學就把棉鞋脫給她穿上了。

批鬥會還沒開始,孫岳秘書就來了。周恩來把自己的車也派來了。孫秘書說:總理聽說這件事後,立刻就派我來找你。我就問他:總理同不同意我批王光美?他說:同意,但是總理要我告訴你,有幾條指示:不能打;不能侮辱;鬥完以後立刻讓我帶走。我說那行,可以。當時我就在會場用大喇叭宣佈,說總理同意我們鬥王光美,但是不能打、不能侮辱。我問王光美:打沒打?王光美說沒打。我說侮辱你沒有?她說沒有。但是第三條鬥完帶走我沒有宣佈。

1月6號鬥王光美那次,因為沒準備,有些同學問什麼問題,王光美也不回答,有的問題或者說回答也就是反駁,根本就鬥不下去,所以後來就不鬥了。會後就把王光美帶到我們的辦公室,逼着王光美寫四條保證。第一條內容是承認清華師生揪鬥她是革命運動,第二條是保證以後每個星期送一份檢查過來,第三條是什麼記不清了,還有一條就是要從思想上、政治上、組織上、生活上揭發劉少奇,要王光美這樣寫。王光美前幾條都接受了,最後一條當中從思想上、政治上、組織上揭發劉少奇她也都同意了,但是從生活上揭發劉少奇她不同意,她一直不同意,就僵在那裏了。這時候孫岳秘書就在旁邊催我,說趕快讓我們把人帶走。

這個過程中,還發生兩個插曲。先是周恩來親自打電話來。周恩來電話中字斟句酌地說,你們鬥完了沒有?我說鬥完了。他說:鬥完了就讓孫岳同志帶回來。我說馬上就讓孫岳同志帶回去。周總理的電話放下時間不長,江青也親自打電話來了,要找我。江青說:蒯大富啊,聽說王光美給你們揪回去了?我說:是啊,她欠我們清華的賬,我們叫她還。江青在電話里嘎嘎直笑,一直在樂。她說:蒯大富,你不准打啊,不准侮辱啊,還有總理不放心,叫我給你打個電話,讓你趕快把王光美放回來。我說:我一定執行。我和江青就通過這一次電話。

我覺得,總理是怕他打電話,我不聽。他就讓江青再給我打電話。我們的人逼王光美的時候,我沒有露面。接完這兩個電話,我就進去了。大家發現我進來,就讓開一條路。王光美看到我,很陌生的眼光,她把我鬥成那樣其實還根本不認識我。我說,王光美你認識我嗎?她說不認識。我說,好啊,你差點沒把我鬥死,你還不認識我?她說,哦,蒯大富同志。她站起來要和我握手。我沒握,說坐下。她就坐下了。我說群眾批鬥你、讓你寫保證,你為什麼不寫!你趕快寫,寫完回家。讓我唬了一下,當時"生活上"三個字也沒有劃掉,後來她就簽字了。我立刻就讓王光美走了,她很快就上了總理那個車,是輛蘇聯產的吉斯牌老式防彈汽車,和孫岳秘書一起走了。王光美在清華前後也就押了幾個小時。

第二天晚上,周恩來接見七機部"九一六"注4的時候,就批評我。他說,清華的同志把王光美騙去鬥了一下……無產階級革命派,應該光明磊落嘛,我們不搞彭羅陸楊的手法。這就是指我們把王光美騙出來的方法,是彭羅陸楊的手法。

中央文革的馬前卒

總體來講,中央文革這些人的講話我們特別愛聽。他們的講話煽動性比較強,比較直白,不像總理講話政策性比較強。在這之前,9月26號的時候,周恩來在中南海懷仁堂,召見我們三司頭頭講話的時候說,清華和一些學校,好多大字報把矛頭指向劉少奇同志。少奇同志還是國家主席嘛,我這個總理還是他任命的嘛。那我們就很清楚地意識到,就是不要把矛頭指向劉少奇。

責任編輯: zhongkang  來源:炎黃春秋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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