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長超:有些中國人為什麼這樣興奮?
唱着,舞蹈着。正如古籍《詩·大序》上所說的:「詩者,志之所之
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
之。嗟嘆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也。」
這種興奮症並不是個別人的興奮,而是一種群體性的興奮。據網上調
查,輸入熱烈慶祝日本地震,得到456,000個結果,而「慶祝日本海
嘯」,則出現約 1,700,000個結果。可見,對於日本的地震和海嘯,
感到難以言說的興奮的、躁狂的人數,不下數百萬。
這種興奮,也不光是大陸青年的興奮。最近,聽一個台灣白髮蒼蒼的
學者在會上發言,居然也興高采烈地說起日本遭到了「天譴」。還有
個似乎有學問的人在網上發文說,日本「逆天行事,天必誅之。」好
傢伙,世界上恐怕難得有像我們這個民族中的廣大民眾對於別國的大
災難表現得如此興奮,如此激情。
是什麼原因使這些中國人言之、詩之、歌之、舞之、蹈之呢?是什麼
讓他們興奮不已呢?
是不是因為中國進入太平盛世了,才讓這些中國人如此興高采烈?不
是。雖然中國已經成為世界第二強國,不過,連食品、藥品的安全問
題還沒有解決,更不要說有幾千萬人吃飯還有問題,離太平還有幾分
距離,離盛世的距離更加遙遠。現在慶祝似乎還太早。
是不是開始進行政治改革了,才讓這些年輕人興奮不已?不是,溫總
理政治改革的誓言雖然聲震寰宇,響徹雲霄,但它仍然只是語言的表
達,仍然是一種牆上的圖畫。我們還是決定「絕不搞那一套」。
是不是今年國家的低保水平提高了幾十元錢,才讓他們夜不能寐?似
乎也不是。雖然加那麼一點錢也是陽光的關懷,但它畢竟夠不上物價
的猛漲。發展雖然是硬道理,但是物價的發展仍然讓人們內心不安。
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又是什麼原因讓這些中國人如此興奮不已
呢?他們究竟遇到了什麼大喜事了呢?
說來也許讓你不信。是因為最近我們一衣帶水的鄰國日本發生了強烈
地震。地震引起了海嘯、引起了核電站泄漏。想不到,地震比搖頭
丸、海洛英的興奮功能更大,引起這麼多中國人一個個滿面潮紅,禁
不住言之歌之舞之蹈之了。只聽見有的說,「要炸沉日本列島」,有
的說,「這下報應來了,(日本人)不得好死。」有的說,「震死他
媽的小日本。」還有的說,「我希望下一個就是韓國。」更有的惡狠
狠地咀咒說:「希望日本炸光,死絕,炸沉。」其興奮雀躍之情,幸
災樂禍之心,躍然紙上。世界上沒有一個國家的民眾對於別人家的不
幸抱着如此興奮和幸福的感情。就這些中國人的心態而言,日本的這
次地震,是他們這一輩子中間難得而難忘的幸福時光。當他們晚年回
首往事的時候,他們也許會帶着絲絲的甜味回憶說,當日本發生9級
強烈地震的時候,他感受到了一生中最幸福的體驗。
這一類中國人在歷史上曾經經歷過許多次類似的幸福,表現出許多次
類似的興奮。最近的那次大興奮、大幸福是在2001年美國發生恐怖
主義大爆炸。那一晚,一些中國人的幸福指數驟然升高,他們高聲談
論,眉飛色舞,真可以說是興高采烈,激動萬分。有的人大聲高叫,
為什麼他媽的炸的是雙星大樓,不炸向白宮?有的人甚至飲起了酒,
開起了宴會,把別人的倒霉當成了自己的節日。有的高級的代表團正
在訪問美國,也情不自禁地歡呼雀躍,飲酒高歌。如果此時進行大腦
生化物質測試,他們的腦啡肽恩多啡因肯定居高不下,他們的腦電波
肯定振幅極大。正當別人不幸的時候,他們感受到了快樂。可惜,當
他們歡呼別人的災難的時候,卻正展示着自己的醜陋。
外國人的不幸,使有些中國人興奮。自己同胞的不幸,也同樣使他們
興奮。中國人仿佛是個容易躁狂的民族。我們每過一段時間,在什麼
事件的激發下,或者在什麼部門的啟發下,會經常性地突發這種躁狂
症。這樣一種興奮勁兒,歷史上曾經多次發生過。慈禧太后號召義和
團拳民保清滅洋的年代發生過。那時節,一隊隊拳民赤露着身體,挺
突着肚子,一個個忙着喝符水,建神壇,興奮得什麼似的。
反右運動運動時,當一個個右派分子墜入地獄的時候,大批的中國人
也曾經十分興奮過。那時,人人義憤填膺,個個振臂高呼,每個人都
成了批判家,演說家。一篇篇批判右派分子的文章像一把把利劍和投
槍擲向被打成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右派分子,一個個批判會掀起唾沫的
海洋。人們一個個好像成了戰場上的勝利者,打倒了一個右派,興奮
得就像景陽崗上打死了老虎的武松。
文化革命時期,中國人更像遇到了盛大的節日一樣興奮。文革初期,
在劉鄧領導下號召橫掃一切牛鬼蛇神時,人們興奮地鬥教授,抄家,
打人,殺人,挖祖墳(大禹的廟,孔家的墳,包公的廟,岳飛的像,
辛亥革命著名領袖黃興的墓,等等,都被中華民族的這些後世子孫們
刨了個痛快),這些人興奮得幾乎不睡覺,日夜戰爭在階級鬥爭的第
一線。
1979年,當小平同志號召要「教訓教訓」曾經是「同志加兄弟」的
越南鄰邦的時候,中國人也着實興奮了一陣子。中國人也進入了全面
激情蕩漾的狀態。拍電影的忙着拍電影,唱歌的忙着唱歌,打仗的忙
着打仗。到處是激情的呼聲,到處是興奮地漲紅着的臉。誰也沒有靜
下心來想一下,究竟是什麼理由要打到人家家裏去,究竟有什麼必要
發起這樣一場戰爭,死傷十幾萬青年的戰爭究竟有什麼理由值得如何
興奮?
這種病態,似乎是一種中國國民性的一種頑症。它雖然沒有周期性,
但有點兒間歇性。就如榮國府里的寶二爺時不時地會爆發癔症一樣。
趙姨娘做了幾個小紙人,扎了幾根針,寶二爺就發過一陣;紫娟姑娘
騙他林姑娘要回到蘇州時,他也發過,連看見一隻船的模型也大嚷要
趕出去;聽說林妹妹有了婆家了,他更是大發了一段時間,直到林妹
妹因他而死,他還在發着病。當然,他患的是間隙性癔病。也許,我
們有些國民,患的是一種間隙性中度躁狂症。每過三年五載,就要爆
發一次。這種病的暴發,需要別人的災難和不幸的激發。別人的災難
越大,不幸越多,他們的興奮度越高。看來,這種病病得可不輕呢。
雖然不能說是病入膏肓,至少也是風邪入骨了。
這種病不僅不輕,而且源遠流長,病程悠久。也許是因為它歷史悠
久,已經深入骨髓。中國人的國民性的深層結構中,似乎有一種劣根
性。中國喜歡看別人的不幸,那幾乎是一種平常的世態。遠的不說,
四百年前抗拒清兵保衛北京的袁崇煥被一刀一刀剮刑的時候,周圍站
滿了看熱鬧的北京市民,許多人還用錢買他的肉吃,敲他的骨頭吃里
面的骨髓,一個個吃得有滋有味,扎扎有聲;一百多年前,譚嗣同等
六君子被綁着押送菜市口的時候(當年菜市口沒有如今天改革開放後
的繁華,那時是一個處決罪犯的地方)大群的中華子民跟着、圍着、
看着、笑着,準備看那寒光一閃、頭顱落地、熱血噴涌的動人景象。
大半個世紀前,魯迅先生在日本仙台讀書時,看到過中國人為俄國人
做間諜被日本人抓住殺頭,大群的中國人看着日本人殺間諜同胞的頭
的電影景頭。這熱鬧的場面被拍成電影後,中國的留學生也興致勃勃
地觀看着電影中殺頭的景象,甚至還高呼起來。現實場景的中國人為
同胞的被殺歡呼着,看電影的中國留學生為同胞的被殺的電影景頭也
歡呼着。目睹此情此景,魯迅先生決定棄醫從文。在舉世無雙的文化
大革命高潮的1967年,湖南道縣等地基幹民兵、貧下中農成批成批
地屠殺四類分子及其子女時,革命群眾們早早地拿了凳子去刑場等着
觀看殺人場面,生怕遲到了坐在後面看不真切。看到殺自己的同胞尚
且如此興奮,看到別國的人民遇難,興奮異常,自然一點也不奇怪
了。自從魯迅先生棄醫從文到現在,將近過去了一百年。但是,中國
人對於別人災難所感受到的興奮勁兒,似乎並沒有太大的變化。
有的人也許會說,日本人侵略過我們,屠殺過我們。他們今天的地震
自然讓我們興奮。他們認為,因日本人遇到地震而興奮是愛國主義的
表現。是的,日本人是侵略過我們。侵略是不對的。但是,地震的受
難者並沒有侵略過我們。他們沒有必要承擔歷史的責任。而且,美國
人沒有與中國過不去,中國人抗戰,美國人支援了大批武器,派來了
飛虎隊支持中國抗戰。它不僅支持國民黨抗日,也支持共產黨抗日。
國共有摩擦,他們還吃着自家的飯,來做調停。美國的飛行員,冒着
危險,將美國支援的戰爭物資,源源不斷地運到中國。美國兒女還與
中國遠征軍一起,參加在緬甸的抗日戰爭,許多美國人犧牲在喜馬拉
雅山下。但是,這麼個幫助過我們的國家,遭了恐怖主義的難,相當
多的中國人,無論是領導還是老百姓的慶祝和歡呼,難道還少麼?
別人陷入災難時,一些中國人歡呼,那麼,中國遇到災難時,他們也
歡呼麼?
中國跟印度打過仗。中國發生汶川地震後,印度人一點也沒有中國人
的興奮勁兒。印度為中國撥出500萬美元用於消除地震後果。印度為
中國地震災區撥出的款項將用於為成千上萬失去家園的人購買藥品、
被子、圍巾和睡袋。印度總統普拉蒂巴·帕蒂爾、副總統穆罕默德·安
薩里、總理曼莫漢·辛格、外長普拉納布·幕克吉紛紛發電慰問。
一個被毛澤東稱為鋼鐵公司總經理的人下令攻打過越南。並且,幾十
萬軍隊在越南時的表現,並不如三大紀律八項注意規定的那麼崇高。
但是,中國發生大地震,越南人民並沒有因此而興高采烈,並沒有人
說,「炸沉中國。」他們這麼個貧窮而弱小的國家,還支持中國災區
20萬美元,幫助災區重建家園。
中國人對蘇聯先是愛得欲仙欲死。後來則是恨得咬牙切齒。特別是對
於赫魯曉夫。中國因政治原因造成大饑荒時,赫魯曉夫不僅沒有逼
債,還主動表示我們可以緩還,並且將所有的債務減少了75%。這
還不算,還主動借給我們22萬頓糧食,使東北人民極大地減少了餓
死的人數。後來,中國與蘇聯在珍寶島打過惡仗。但是,中國汶川地
震後,沒有一個俄國人表現得興高彩烈,沒有俄國人詛咒中國炸沉。
倒是發了《中國,挺住》的文章,文章說,中國與希望同在。還說,
「在這個生死交織、人神共泣的時刻,我們願共同分擔這份痛楚,願
共同祈禱生命的希望。」與這種博大的人文心態相比,我們的那些個
同胞,是多麼地醜陋與狹隘啊。可惜,他們卻自以為是愛國,是美
麗。這種心理,很像湖南道縣的基幹民兵的貧下中農積極分子惡狠狠
地屠殺四類分子及其子女時,還自以為在緊跟偉大領袖幹革命。多麼
可憐的國民,多麼可悲的國民性啊。
日本大震中不少中國人的幸災樂禍表明,中國人的普世價值非常貧
乏,這也許是有些領導拒絕普世價值的緣故。當然還有很悠久的信息
封閉、掩蓋、偽造等原因。其原因需要專題的說明,這裏不說。中國
人對日本災難的幸災樂禍也表明,中國需要進行一次國民精神和文化
積習的反思和清理。我們需要用人類文明的思想成果來改造自己,要
用普世價值觀來充實自己。再也不要把那些精神的海洛英當作偉大正
確的強身健體的萬能良藥了。那些一聽日本人大地震就興奮萬分的人
們,不要自以為是在愛國了。中國現在是個世界大國了,要有大國國
民的理性和大度的心態。我們再也不能死死地守着那種誰曾經跟我過
不去,我要一輩着記着仇的狹隘心態。我們要培養一種現代大國國民
素養。現代國民是需要培養的,現代的公僕是需要培養的,現代領袖
也同樣需要培養的。並不是錢多了,就成了現代公民了;並不是頭頸
上掛個金項鍊,就成了一個有教養的紳士了。也並不是被指定當幹部
了,被指定當領袖了,就自然而然地具有了幹部和領袖的氣質了。公
民是學習而成的,幹部是學習而成的,領袖也是學習而成的。
我是一個經常犯思想自由化和寫作自由化錯誤的人。我多次受到苦口
婆心的教育。在不斷的教育下,我似乎也有了些提高,下定決心「敏
感的事不說或少說,敏感的話不寫或少寫」。只是人總究是人,自來
水管里流出的都是水,血管里流出的都是血,我對許多中國網民在日
本地震時發出的狂笑和瘋狂勁感到不舒服,禁不住想流一點水出來,
於是又拿起筆來。這就如一個不准踢足球的運動員,看見一個草團,
腳也會發癢一樣。但願我說的這些話題,不是敏感的東西,我沒有觸
犯敏感性原則。如果又一次觸犯了,也原諒我不是有意犯之,不是故
意違抗,實在是情動於衷,不說不快。如有過頭,敬請原諒。
如果我的文章,激怒了那些自以為充滿愛國激情的青年,也懇請你們
的諒解。愛國當然是好的,。不過,歡呼別人的災難、詛咒別人的毀
滅,似乎與愛國並無聯繫。自以為愛國並不一定真正愛國。在這樣一
種情況下,我認為顯示一種人文情懷,表達對遭難鄰居的同情、安
慰,顯示中國國民的良好素養,塑造祖國良好的形象,才有益於國
家,才是真正的愛國。仇恨和詛咒並不一定是愛國。
許多中國人的這種幸災樂禍的「愛國主義」激情告訴我們,一個個
體,只有強健的身體是不夠的,還要有健康的靈魂;一個國家,只有
GDP是不夠的,還要有人文精神、普世價值。只有這樣的國家和這
樣的國民,才會受到世界的尊敬。
責任編輯: 王篤若 來源:網路文摘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hk.aboluowang.com/2011/0325/198878.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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