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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受爭議的河南安陽西高穴大墓(即河南省文物部門初步認定的「曹操墓」)在昨天的「文化遺產日」恢復挖掘。昨天發掘的共有兩處考古現場:1號墓和2號墓,2號墓即去年底被河南省文物部門認定為曹操墓的墓葬,1號墓即是與2號墓並列的另一大墓。在今年初針對西高穴大墓的「中國社科院考古研究所公共考古論壇」上,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所所長王巍回答早報記者提問時曾表示,1號墓未充分發掘是無法就2號墓是否曹操墓作出最終結論的原因之一。然而在昨天,對於曹操墓真偽至關重要的1號墓在發掘後,並沒有多少收穫。由於被盜嚴重,除一把鏽蝕嚴重的鐵劍外,墓內並沒有其他文物出土。中國考古界權威、原中國考古學會理事長,80多歲的徐苹芳先生一直關注這一墓葬的發掘,昨晚他在接受早報記者專訪時斷定,西高穴大墓不可能是曹操墓,「劉慶柱與河南省文物部門一口咬定這是曹操墓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王巍(中國社科院考古所所長)和社科院考古所一直不敢肯定講這就是曹操墓!和我差不多歲數的老考古學家都認為不是曹操墓,考古最重要的是講證據,有一是一,有二是二,而不是猜測,盜過的墓是絕不可以列入重大考古發現的。」
「1號墓共清理出7個盜洞,其中一個盜洞通往曹操墓,被盜、破壞十分嚴重,僅在墓道通往墓室的地方出土了一把鐵劍。」主持發掘工作的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員潘偉斌昨天在央視科教頻道的現場直播中說。
1號墓經過考古隊員的發掘,但直到直播結束,也未發現有價值的文物,對此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長孫新民表示遺憾,「這種(盜墓)破壞簡直就是毀滅性的。墓主現在難以確認,有待於專家進一步研究。不過,1號墓的形制、規模和結構等情況已基本清楚。在墓門兩側發現有白灰面兩處,其性質有待於進一步認定。」
而在另一些專家看來,1號墓出土不了文物並不奇怪,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專家說:「河南文物部門方面其實也應當知道1號墓不會有什麼收穫,直播更多還是做樣子,起宣傳效果。」
1號墓一無所獲,而在昨天入選2009年十大考古發現的「曹操墓」此前稱已經發掘完畢,而事實上並未發掘完畢,據參與現場直播的央視記者介紹,在2號墓發掘中,昨天上午9時許,2號墓出土「常所用長犀盾」字樣的半截石牌,此外還發現了一些鐵質鎧甲片以及顆粒狀的玉珠,玉珠大小都相仿,中間有穿孔,考古人員認為有可能是墓主人生前冠上的飾物。因為他們散落在地上,「有可能是盜墓賊在離開墓穴時掉落在地上的。」
昨天的直播現場中,河南省文物部門公佈了一些此前未公開的在2號墓中出土的文物,有鼎、豆、案、碟、碗等生活用具,以及陶灶、陶井、陶廁等隨葬明器,讓人意外的是,「曹操墓」中居然出土了陶豬圈。
陶豬圈是漢代的一種標誌性文物,一位考古專家昨天對早報記者表示,陶豬圈是家庭飼養的象徵,此前大多出土於一些村莊的遺址,反映了漢代「事死如事生」的厚葬禮俗,但在魏武王的墓中,「事死如事生」,出土陶豬圈可能嗎?昨天出現在直播現場的河南省文物界人員對此語焉不詳。
前天有媒體披露稱曹操墓發掘一珠,價值達千萬,而昨天挖出的兩顆珠子,加上此前的盜墓,可以推證這樣的墓或許並非薄葬,並不符合曹操臨終前薄葬的要求。一位質疑者昨天表示:「2號墓之前說已經發掘完畢,但通過直播可以看到昨天出土的文物都是在擾土中,連擾土都未清理完畢,怎麼可以說是發掘完畢?這到底是不想挖完,還是生怕挖下去會出現不利於斷定為曹操墓的證據?」
最先發掘的半塊石牌「常所用長犀盾」在一些研究者看來也是這一墓葬並非曹操墓的反證之一,因為曹操身為魏國最高統帥,並不可能需要盾牌防身。此前出土的「魏武王常所用格虎大戟」作為證據之一尚能說得過去,而現在出土「(魏武王)常所用長犀盾」的可能就是:這不是曹操墓。
「1號墓的發掘情況絲毫不影響曹操墓定性。」從中國社科院考古所退休的劉慶柱從去年底便參與認定河南安陽曹操墓。儘管從去年以來一直面臨各種質疑,但劉慶柱昨天在直播現場的演播室依然堅持己見,「1號墓的重要性顯然不能跟曹操墓相提並論,跟曹操墓的定性也沒有關係。」
有意思的是,與劉慶柱說法完全相反的是,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所所長王巍此前接受早報記者提問時曾表示,1號墓未發掘完是中國社科院考古所無法就是否曹操墓作出最終結論的原因之一,「比如今後,第一,旁邊的1號墓要充分地發掘,對1號墓、2號墓出土的文物,包括形制、人骨等等進行詳細的比較;包括對那些陶器的整理,因為陶器是我們斷定年代非常重要的標誌,這次發掘之後,還沒有時間研究;包括研究文獻,那個時候應該由研究漢魏的考古專家、包括歷史文獻學的專家,對這些資料進行綜合研究,最後得出一個專家認定的意見。」
沒有文獻記載,又沒有確鑿的重要實物證據出土,1號墓的幾乎空空如也顯然給最終判定曹操墓真偽帶來了極大疑問。在中國社科院考古所至今都未對曹操墓下最終結論的情況下,劉慶柱與河南省文物考古所為何打包票說是「曹操高陵」呢?
也許從其後河南省擬在西高穴規劃投資巨大的旅遊項目不難看出端倪所在。中國考古學會理事長徐苹芳認為,考古工作是很純粹的事業,絕不能有外在的因素干擾,考古必須實事求是,而與什麼大旅遊項目、大遺址項目無關。事實上,對於自己認定的曹操墓,劉慶柱先生依然充滿疑問,因為還有那麼多謎團困擾着他,比如1號墓到底怎麼回事?比如,在2號墓中,兩具女性遺骨,經判定一個是20多歲一個是50多歲。劉慶柱表示,據文獻記載,卞皇后是70多歲去世的,不符合年齡情況,是否文獻記載不對尚不能確定。儘管有那麼多疑問,但劉慶柱先生依然堅持——這就是曹操墓!
早報:河南安陽西高穴大墓重新開啟了發掘工作,現在看,與2號墓並列的1號墓除了一把鐵劍外,並沒有其他發現,反而在2號墓出土了玉珠、「常所用長犀盾」字樣的半截石牌等,您如何看待今天的發掘?
徐苹芳:1號墓沒發現什麼東西我一點也不奇怪,因為他們之前就說已經發掘了1/3,發現是空的,沒什麼東西,裏面破壞嚴重,考古主要的對象是物,要有物,才能進行推理與判定,現在墓被盜一空,你怎麼判斷價值?不好判斷的。
還有去年底的2號墓,也就是被他們認定是曹操墓的,也是被盜過多次的,考古發掘必須是在排除了盜墓發生的干擾情況下,才能得到真正的實在的東西,但是這個墓明顯被盜過你怎麼確定?還有,很多東西是從盜墓賊手中繳獲的,他騙你怎麼辦?盜墓賊手中繳獲的東西怎麼可能作為考古證據呢?還有,這個墓被列入2009年度十大考古,我在評委會上就不同意,我聽說這個墓在2006年就發現了,太奇怪了,破壞成這樣,絕不可能列入全國考古發現的——歷史上被盜掘嚴重的墓都是不能列入考古新發現的。就和公安局辦案一樣,都要講證據。
早報:但河南省文物考古人員之前還是在現場發掘出「魏武王常所用格虎大戟」石牌,並被認為是鐵證。
徐苹芳:這根本不是鐵證!「常所用」包括東西和衣服,是最高統治者送給他的大臣或者親屬作為紀念用的,在東漢時期非常常見,《後漢書》裏面就有一些記載。墓中有「魏武王常所用格虎大戟」石牌解釋為墓主人得到魏武王饋贈後,覺得非常珍貴才一直帶在身邊更說得通,如果墓主人是曹操,反而不大可能隨葬這樣的石牌。
早報:前一段時間同樣在河南發現了獲得確認的曹操族子曹休墓,並沒有引發社會質疑,您覺得曹休墓對判定曹操墓有作用嗎?
徐苹芳:曹休墓出來後並沒有引發公眾的質疑,這很能說明問題,因為證據過硬——有那個印,就是曹休的圖章,而曹操墓之所以被質疑,並不存在外行內行之說,而是證據不可靠。在曹休墓出現前,我還認為西高穴大墓有可能是曹操墓,但曹休墓的出現,使得我堅定地認為,西高穴大墓絕不可能是曹操墓,因為西高穴2號墓的形制與曹休墓是一個級別的,也就是侯這一級的,而不是王或帝王級的。西高穴大墓當然也是有考古價值的,但定性應當是東漢末年的大墓。
早報:那當時最早誰提出曹操墓的判斷呢?從社科院考古所退休的劉慶柱先生一直堅持這就是曹操墓。
徐苹芳:我也不知道誰最早提的,到現在,王巍(中國社科院考古所所長)也不敢最終確定西高穴大墓就是曹操墓!他總要考慮社科院考古所的名聲的!我也老早退了,我都80多了,我對自己的要求是,要麼不說話,要說話一定要說實話,我怎麼想的怎麼判斷的就如實地說出來。考古最重要的就是實事求是,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這也是做人的基本要求。至於劉慶柱,為什麼一直要堅持說這是曹操墓,我也不好說,你可能還要去問問他!
早報:直播現場還展示了一個2號墓出土的以前沒展示過的文物——陶豬圈,徐老您怎麼看?
徐苹芳:陶豬圈是漢代世俗社會的一個標誌性文物,但陶豬圈不大可能出現在曹操墓,或者說,越是帝王陵的墓葬,越不可能有這種東西!
早報:河南省文物考古界一直堅持把西高穴大墓叫「曹操高陵」,前不久有關方面又提出巨資建設與曹操相關的旅遊與遺址項目,您覺得這件事反映了一種什麼作風?
徐苹芳:我對國家文物局也反映了這些事,和我差不多大的老考古界人員基本和我看法一樣,不認為西高穴東漢墓是曹操墓,但國家文物局也許有他們的難處吧。考古應當是很純粹的學術活動,是什麼就是什麼,有一是一,有二是二,考古不能做過多的推測,因為考古學在新的證據下隨時可以更改,考古不能與別的什麼掛鈎,必須遵從自己的內心,遵從學術,而不是被別的東西牽着走,這很可悲!這其實是學術界的浮躁在考古界的反映,或者說整個社會都這樣,社會浮躁,人心不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