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我從雜多縣出發趕往結古鎮,那個在一天後舉世聞名的地方。車上,我一路昏昏欲睡。昨晚「一萬達」(我們食堂大師傅家花一萬塊錢買的小藏獒)叫了一晚上,吵得我一夜沒睡好。
下午五點半,到達州局。參加培訓的人全被安排住接待樓三樓。省局財務處的工作組三人住在二樓。
晚上,跟我同寢室的C叔家丫頭來了。丫頭在結古鎮工作,平時父女兩見面的機會少,過來說說話,晚上就跟參加培訓的A姐跟B姐住在我們隔壁。
4月14日凌晨五點四十分:
迷迷糊糊的我突然感覺到一陣猛烈的搖晃!我一激靈:「是地震!」C叔大叫: 「快!快!地震了!」我一翻身爬起來就往外跑。光腳跑到樓道裏面,一切恢復了平靜。等緩過來勁,心落回肚子裏,大家陸續回宿舍穿衣服。因為怕有餘震,大家穿衣在樓下站了一二十分鐘,但終究敵不過青藏高原上的料峭寒夜,又紛紛回宿舍了。
C 叔家丫頭過來串宿舍。C叔一個勁的說:「嚇死了、嚇死了」丫頭安慰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呢!不要怕。」不過她還是讓我們穿着衣服睡下算了,反正也快天亮了。
為了預防餘震,燈沒關,門也沒關。和衣躺下,我和C叔都有點驚魂未定的感覺。我說:「要真來大地震,也就幾秒鐘的事,估計根本來不及跑的。」C叔說:「那也得跑,跑就有一線機會。」後來事實證明,C叔是對的。
早晨七點四十分
除了我,三樓上所有的人都起床了。我一向習慣吧懶覺堅持到最後一刻。州局八點半開飯,我打算睡到八點。
七點四十九分
恐怖的一刻來了。劇烈的晃動,我扔掉被子就朝樓道跑。先是聽見低沉的像過火車的轟隆聲,然後聽見玻璃破碎的聲音。剛跑到樓道,劇烈的晃動使我根本無法站立。然後,整個人被甩了起來,我飄在了空中。腦海中閃現出兩個字:「完了」。接下來,頭腦一片空白,徹底斷路。整個過程也許就五秒鐘。
也許過了一萬年,也許過了十分鐘,也許過了十秒鐘。我睜開了眼。發現自己身下是一樓操場,後背貼着三樓走廊的天花板,腳後是無數或零或整的水泥空心磚。前面有一道亮光。我動了動手,能動。動了動腳,能動。一側頭,C叔在我身邊躺着。我大聲喊:「C叔!C叔!」喊了幾聲,C叔哼了一聲。「你沒被壓住吧?」C叔沒有回答,使勁朝外爬:他女兒住在隔壁!
我們鑽出來後,C叔趕緊就朝旁邊房子裏爬(裏面已經被堵住了,爬不過去。需要先爬出來,再從縫子裏才能進旁邊的房間)。我跟着爬了進去,裏面的情況比我們這邊要糟糕很多。丫頭的一隻腳上的牛仔褲被砸了個口子;B姐剛醒過來;A姐臉朝下躺着,頭部的三分之二被埋在廢墟里,身上也壓着很多空心磚。C叔一邊喊:「丫頭!你堅持住!」一邊喊「A 姐!A姐!」A姐不答應,喉嚨里偶爾發出「咕哧」的聲音。丫頭邊哭邊在我和C叔的幫助下爬了出去。我和C叔搬走了幾塊壓在A姐身上和頭上的大一點的水泥磚。但壓在她身上的東西太多了,一時扒不出來。此時C叔已經情緒失控了,一邊哭着喊A姐的名字,一邊抓住A姐的腳就要往外拖。我連忙大聲喊:「不能拉!不能拉!」我們又清理了一些A姐身上的廢墟,就能聽見外面有人跑過來了。C叔大叫:「快來救人啊!」
我爬出來,穿着襪子站在地上,呆呆地望着眼前這堆由剛才的三層樓房變成的廢墟,又呆呆地望着天空,試圖去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像夢魘般,身邊眾人嘈雜的呼喊聲近在眼前,卻仿佛遠在天邊,一句也聽不清。我努力想從夢魘中醒過來,卻怎麼也醒不過來。
A姐被挖出來了,那麼安靜的躺在地上,手指很自然地半曲着,像是睡着了,臉上、頭上到處是刺眼的血。我喉嚨梗塞着,想要哭,卻發不出聲音。手指、手掌到處都是傷口,不住地往外滲着鮮紅的血,卻感覺不到絲毫的疼痛。
(我們睡覺的房子裏已經被塌下來的空心磚填滿了。我不敢想像自己如果還在房子裏待着會是什麼後果。C叔說的對,跑就有一線希望。另外:當時樓下一排停着7輛車,樓塌時,樓下的車剛好架住了三樓樓道的天花板,給我們留出了生存的空間)
八點半左右
A姐被拉去救治去了。丫頭的右腿小腿骨頭能摸到,左腿小腿骨頭摸不到。她骨折了,也許是疼,也許是怕,她一直在哭。州局領導安排了輛車。我的手也需要包紮一下。我和C叔小心翼翼地把她弄上車,車朝縣醫院疾馳而去。臨街的二層鋪面大部分都沒塌,但遠處老鄉們用土磚、石頭等蓋的房子基本都塌了,滿目瘡痍。年輕的司機邊開車邊聲音梗咽地打電話。
到縣醫院後,司機開車着挖掘機去了。縣醫院的院子裏彷如人間地獄。滿眼儘是鮮紅和白色。紅的是血,白的是醫生的白大褂,哭聲漫天,哀嚎遍野。醫生、護士都是一路小跑。經常是好幾隻手拉住一件白大褂,然後一邊豎着大拇指一邊哭着說:「求求你!醫生!求求你!救救我的XX吧!」C叔好不容易拉了位大夫過來,大夫說:「沒出血的先不處理。」好說歹說,大夫說:「你們找塊木板把腿固定住」。我要了點酒精,把手上的傷口抹了一下。出了醫院,我給丫頭找了塊木板。碰上丫頭的一個熟人,把丫頭的鞋帶解下來,用木板固定受傷的腿。丫頭的朋友來了。同時帶來了一個消息:上游電廠的水壩要跨了,水一下來,整個縣城都會被淹掉,大家都在往山上跑。丫頭的朋友叫來一輛車,讓人拉我們往高處走。走了一段後,我和C叔決定折回單位。一是要給大家報信,二是我們覺得不能和大家走散。
回到單位,得知當時住在二樓的省局工作組的人也全被挖出來了,不同程度受傷,但無生命危險。一樓食堂正在做飯的兩個大師傅,一個跑出來了,一個遇難。
得知水壩要跨的消息後,州局領導開始疏散人員。到了體育場(體育場就是一片大草原,地勢比縣城高)。高原上的風如彪悍的野馬般掀起陣陣沙土,四處肆虐。其他人圍成一團說話,我獨自坐在地上回想地震時自己整個人飄在空中、腦海中閃出「完了」兩個字的奇異場景,一陣涼意從脊椎升起,直達後腦勺。我只穿着襪子,沒穿鞋,沒穿外衣。(當時起身就跑,身份證、銀行卡、手機、錢包沒拿,鞋和外衣沒來得及穿。)我十分清楚高原寒夜有多冷。我得回去找點保暖的東西。
剛好有個四川人的出租車要回縣城(此時出租車都不拉活,加不上油),我一說,司機很爽快答應捎上我。剛走了幾百米,一個年輕的藏族婦女在哭着求助。滿臉的悲傷和無助。司機和我下車。女人旁邊的一輛小車裏,用被子嚴嚴實實地裹着一個小女孩。女人哭着說:「求求你們!救救她吧!」四川人摸了摸小女孩,對女人說: 「沒脈搏,身子也涼了。」我不敢看女人那雙悲切與絕望的眼睛,我擔心自己再多看一眼就會徹底崩潰。
四川人的車只到河邊。我得走路去州局。但我卻不識路。穿着襪子,邊走邊問。走到了汽車站後面的山坡上。往下一望,幾百米長的一片房子幾乎全部倒塌了。偶爾三兩處地方還在冒着濃煙。遠處,一個人,分不清男女,靜靜地坐在廢墟堆上,如同一座沉重的雕塑。我順着山坡往下疾走,竟然感覺不到腳下的石頭與玻璃渣。
剛走到下面的公路上,州局的車出來了,車裏像沙丁魚罐頭一樣擠滿了人。我只好上車了。因為我不上車的話爬無法回體育場。
上午十一點多,借同事手機打電話。我手機丟了,記不住家人手機號碼,只好讓熟人幫忙給我家人報個平安。
四月十四日下午
陸續有兄弟單位送來了方便麵、礦泉水帳篷等。省委政府的包機到了機場。我們在體育場紮起了帳篷。開始集中分發食物和水。沒人一瓶礦泉水、一根火腿腸、一包方便麵、一根麻花。我除了把水喝完了外,其他東西都沒動,吃不下。我們的帳篷旁邊,胡亂地攤着三四床被子。一個藏族婦女一動不動地躺在被子裏。一個八九歲大小的小女孩趴在藏族婦女身上啞啞地低聲哭着。我想上前安慰,可我不知道怎麼開口。說「別難過了」?說「都會好起來的」?感謝郭海勝給了我一件大衣,感謝王欣給了我一雙拖鞋。
聽說A姐、B姐、C叔、丫頭被送下西寧。據說統計傷員時沒算我。省局工作組的傷員堅持不下火線。
四月十四日晚上
我坐在車上(帳篷不夠,一部分人在車上過夜),整個人感覺像虛脫了一樣,卻怎麼也睡不着。腦海中一會浮現自己飄在空中的景象,一會浮現出那個失去女兒的母親絕望的眼神,一會浮現出那個失去母親的女兒啞啞的哭聲。
車外,一陣奇異的風從遠處呼哨而來,在樹林裏發出「嗚嗚」的哀號聲。我知道,這是無數的亡靈,帶着對塵世的眷念,在向這個世界告別。
願生者堅強,逝者安息。
責任編輯: 劉詩雨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hk.aboluowang.com/2010/0421/164404.html
相關新聞
中共怕了?全城「刪帖風暴」(圖)
傳陳希已明確退休 待遇為副廳級
一個正處級幹部退休後的生活:落差比想像中大 習下李上」風聲再起:李強被推為接班第一人選?
大地震中「該死的」與「不該死的」人(圖)
印度撤軍?中印各執一詞 高速路開到玉樹被指軍用(組圖) 唐山、汶川兩大地震都有預報卻不發佈,幾十萬國民為維穩死去!組圖
比鐵樹開花還稀罕 山東玉樹離奇開花(圖文)
甘孜多名示威藏人受傷被捕 玉樹一知名歌手遭拘押
玉樹藏人求見習近平 與武警發生衝突
迫在眉睫的悲劇 玉樹人焦慮 周永康的指令
玉樹地震一個月 救援僧侶被「喝茶」
橫河:神山開礦和玉樹地震 毀滅中華殺雞取卵
礦商在玉樹神山動土 當天冰雹次日地震
警察見死不救 記者玉樹採訪最後高頌佛號
世博會「胡哥好」標語引發網民熱烈討論
世博諸事不順 上海幫請佛祖和菩薩重開光保佑
玉樹救援最驚人版本來自達賴喇嘛駐澳代表
玉樹災民感謝外來喇嘛和志願者救災 不謝救援隊
喇嘛和志願者被趕走後 玉樹地震救援情況惡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