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3月10日，星期六。下午一點多鐘，二十來個身穿納粹制服的白種人出現在美國密蘇里大學校園周邊的街道上，他們舉着納粹旗幟，用擴音喇叭高喊「站起來，白人」、「密蘇里州是白人的」、「反對猶太人」等口號，邊遊行邊行納粹禮。如果不是當地報紙事先有報道，我還以為是在拍電影呢！

這樣的情景，我以前只在有關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電影中見過。事實上，在二戰之後，納粹組織遭到毀滅性打擊，在美國等許多國家都不承認納粹主義者的政治權利，不准他們遊行集會，一旦出現即予鎮壓。然而，以強調白人優越、保持種族純粹為宗旨的新納粹主義作為一種政治思潮，在西方國家依然存在。尤其在1978年的史密斯訴柯林案中，美國最高法院首次認定納粹主義者有遊行集會的自由，一些國會議員也趁機大肆鼓吹「納粹主義者也應該享有美國規定的公民的基本政治權利，不該限制其人權」。此後，新納粹組織在美國從地下轉為地上，在德國不合法的新納粹組織逐漸轉移到美國「避風」，並藉助互聯網，使其活動國際化。來自德國方面的消息說，新納粹在德國有近４００家網站，目前其中的７０％已轉移到了美國。因此，近年來，新納粹組織在美國呈上升勢頭，並且不斷通過網絡傳播納粹思想，通過遊行集會等機會宣揚極端種族主義的主張。據報道，2004年美國極端種族主義和新納粹組織的數量是762個，2005年則增加到了803個。

儘管當地絕大多數市民不歡迎這個總部設在明尼蘇達州的新納粹組織――「國家社會主義運動」（National Socialist Movement），但是警方事先還是批准了這次遊行。針對市民們的反對意見，警方在報紙上說明了批准納粹遊行的理由：法律保障言論自由，每個人都可以發表自己的主張。因為在美國，言論自由與言論的內容無關，與言論正確與否無關，與真理和謬誤無關。

由於美國新納粹分子鼓吹「白人至上」，致力於「建立一個由白人組成的美國」，所以他們每到一處，總是招致抗議，甚至引發騷亂。據美聯社報道，２００５年10月15日，這夥人在俄亥俄州北部城市托萊多遊行時，受到了黑人的強烈抗議，憤怒的人們搗毀商店、掀翻汽車，至少65人因此被警方逮捕。托萊多市一度進入緊急狀態。

密蘇里大學所在地哥倫比亞市政當局擔心，這次新納粹組織的遊行可能誘發社會動盪，特地撥出專款加強對警察的武裝。當地的宗教團體和非政府組織也緊急商討對策，如何讓這個小城市保持平靜。在新納粹分子到來的前一個星期，報紙上就公佈了遊行線路，並天天報道社會各界人士對遊行的看法。多數人主張，抵制新納粹遊行的最好辦法就是不圍觀，不理他們，讓他們自討沒趣，這樣也可以避免發生正面衝突。由於這次新納粹組織申請遊行的理由是「密蘇里大學思想過於自由，鼓勵同性戀和移民，導致了社會風氣的敗壞」，密大校長為此在學校網頁上發表聲明說，「雖然我尊重美國第一憲法修正案保護言論自由的條款，但我也注意到這一組織與我們學校的價值觀格格不入：尤其是尊重與責任。我們希望學校所有人對這一事件視而不見，校方將與其他社區領導者一道保證不出任何意外。」我還接到了密大中國學生學者聯誼會的群發郵件，提醒說新納粹分子仇視有色人種（包括我們黃種人），希望中國人屆時遠離遊行線路，以免發生不測。但我作為一名記者，明知有危險，也必須親臨現場，記錄歷史。

警方批准的遊行時間是中午12點到下午5點。當天一大早，就有一批善良的宗教人士來到市政大樓的廣場前舉行儀式，共同為和平祈禱。在遊行的同一時間段，當地宗教團體和社區組織在遠離遊行現場的黑人社區公園舉辦了題為「這裏沒有仇恨」的大型聯歡活動，並提供免費食物和紀念品，吸引了大批黑人前往參加。人們穿着免費領取的印有「不要仇恨」的T恤，在那兒祈禱、唱歌、跳街舞、打籃球，一派歡樂祥和的景象。

直升飛機在低空盤旋，警車和騎馬的警察在來回巡邏，預定遊行的街道周圍氣氛異常緊張。守候在這裏的，除了手持盾牌、頭戴鋼盔、穿不同制服的警察，還有數十名拿相機、攝像機的記者、學生，以及上百名抗議遊行的當地市民。抗議者舉着「停止仇恨」、「對納粹說不」、「你們來錯了地方」、「為生活在一個多元化的美國而自豪」等標語牌站在街道兩側，沿街的商店都被貼上了反納粹的傳單，遊行必經的Hitt 街當天也被改名為「寬容街」。密蘇里大學的猶太學生則扛着一個畫有鐘錶的牌子，呼籲大家以計時的方式為慈善組織捐款――納粹分子多遊行一分鐘，我們就多捐一份錢。一位叫凱西的中年婦女對記者說，「這些納粹分子腦子出了毛病，竟到這裏來破壞我們和諧的種族關係。我為美國有這種人感到羞恥！」另一位叫羅伯特的男子說，我今天來這裏不是來鬧事，而是要讓這些混蛋知道他們是不受歡迎的。

當從外地來的新納粹分子如期出現時，反遊行的人們高呼「滾回去」、「新納粹是希特拉的走狗」等口號，有些人伸出手指對着遊行隊伍罵粗話，甚至向他們投擲飲料瓶。雙方短兵相接，警方一度使用辣椒粉試圖驅散人群。我看到有３個年輕的白人企圖襲擊新納粹遊行隊伍，被警方當場按在地上捆綁起來押上警車帶走。據說美國警方抓人的理由是，雙方都有表達觀點的自由，但沒有動粗的自由。

通過刺激性語言，激怒抗議者動手，從而引發騷擾，是納粹分子所期待的效果。然而，在警察的層層包圍下，在當地市民的有效阻攔下，新納粹遊行隊伍難以順利行進。大約半個小時後，他們不得不提前收場，灰溜溜地駕車離開了哥倫比亞。

這座種族和諧的小城終於避免了一場可能爆發的種族騷亂。事後我一直在思考着美國人危機處理的特別之處。像新納粹組織這種極端種族主義者在美國是極少數的，也是不得人心的，但法律同樣保障少數人發表不同觀點的自由，所以警方不得不批准新納粹組織的遊行申請。然而，顯而易見的是這種遊行將激化種族衝突，為了不出現在其他城市發生過的騷亂事件，一方面當地政府加強了警力，另一方面民間團體通過組織宗教和娛樂活動，把市民尤其是黑人大量吸引過去，使大規模的黑人和新納粹隊伍沒有發生正面衝突的機會。新納粹分子企圖挑起事端，引發騷亂事件，以擴大其影響力的夢想在這裏宣告破產。

試想，要是類似這種群體性事件在中國出現，結果會是怎麼樣？首先，對於可能惹事的遊行，警方的做法是一律「不批准」，以避免危機的發生；其次，在危機可能發生時，一些地方當局多半採取控制人的簡單手段，而不是通過組織其他活動來疏導人。

在美國人看來，集會和請願自由主要的問題在於，政府如何處理好集會和請願的自由與維持公共交通和公共秩序的正常。正如一位美國朋友事後和我解釋的那樣，作為公民，權利都是對等的，「你有說和不說的權利，我也有聽和不聽的權利。我不能要求你說的都對，都有道理，都負責任；你也不能要求我都聽，都同意，都接受，甚至不能要求我都回應。而且，當他們的這個權利受到損害時，我們還應該出來幫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