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讀《九三年》時我念初二,13歲。實在是懵懵懂懂,既缺乏對於背景知識的了解,也對雨果的寫作方式不感冒。記得還曾經嘗試啃過三卷的《悲慘世界》,即使早已熟悉情節,啃到一半也終於放棄。
另一本不能不提的書則是狄更斯的《雙城記》。同樣是初中,《雙城記》明顯給我留下了更深的印象。戲劇化的情節,濃烈的哥特氛圍,浪漫而殘酷的愛情,讓那時候只知道看故事的我興奮不已,雖然看完後好幾天自己獨自睡覺都還有點惴惴。
上述兩本書大概是文學作品中公認反映法國大革命的傑作。而雨果和狄更斯在某種程度上表達了對於法國大革命較一致的看法:既肯定了革命的進步意義,又強烈反對和批判革命中的血腥與暴力。正如《雙城記》裏那個著名的開頭所說: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這是一個最壞的時代。
一七九三年,激情澎湃而又血流成河。而我接受的所有相關信息僅僅只來自於初中那本薄薄的卻濃縮了6塊大陸上下幾千年歷史的教科書。書里寫到:這是一場徹底的資產階級革命,它廢除了君主制,建立了共和國。而相比之下,保留了君主立憲的英國革命就沒法國革命那麼先進了,帶有資產階級的軟弱和妥協性。於是自己有意無意形成了這樣的認識:廢除了國王的革命就是徹底的,而徹底的就是好的,至於暴力,只是革命過程中的必要手段,革命需要流血和犧牲。
果真是這樣嗎?
帶着這樣的認識走過高中,直到大學。高中學理,於是一直沒有機會來認真審視自己的觀點。現在站在大學的尾巴上,開始學會獨立思考問題。通過對法國、英國、美國革命的比較,漸漸產生出許多困惑來。當從不同角度熟讀美國革命後,我不得不想到這樣的情景:1793年,當全世界都為法國大革命瘋狂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在當時尚屬蠻荒之地的北美大陸,華盛頓作為美國的第一任總統剛好任滿一屆。而此後的法蘭西,又經過了一個世紀的反覆,經過無數次槍炮與血的洗禮,經過共和、帝制、再共和,才終於建立起一個我們今天所看到的法國。
而這時的英國,自1688年光榮革命後,就幾乎杜絕了政權的暴力更替,依託工業革命的浪潮,大不列顛成為如日中天的日不落帝國。美國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成長,並終將取代英國成為世界頭號強國。而此時的法國,依然在革命,依然是暴力與暴力的輪迴。
災難是進步的代價,雖然今天的英法美都已經發展的很完善,但回顧他們的革命之路,仍然讓人唏噓。破壞遠比重建來得容易,法國大革命中,憤怒的民眾攻佔了象徵封建的巴士底獄,砍下了國王與王后的腦袋,推翻了波旁王朝,但並沒有讓他們的生活變的更幸福更安全,隨之到來的是人人自危的恐怖時期,而那些革命中的明星,一個接一個的,都上了斷頭台,不管他們之前是多麼的叱咤風雲。直到這場革命被強勢的拿破崙終止,法國人似乎已經厭倦了這場噬血的革命,於是他們在 1804年高高興興的迎來了自己的新國王——拿破崙•波拿巴。
這聽起來真是個諷刺,15年前法國開始革命,目的即是為了推翻帝制。而15年後,迎回皇帝的,是相同的法國市民。難怪林達會在書中寫到,這樣的情景,讓整個歐洲目瞪口呆。
這個暫時的結局對於轟轟烈烈的法國大革命,多少顯得尷尬,也讓革命二字大打折扣。但革命還沒有因此停止,整整一百年,法蘭西鮮有進步。
當革命的成果並沒有以制度的形式鞏固下來,革命也就最容易反覆。當忽視制度和法治的力量,從前被壓迫的激情但非理性的民眾轉而便會成為暴力的製造者。而因為妥協被我們教科書鄙視的美國革命和英國革命,卻避免了如此多的暴力輪迴,並且比法國更早走上工業化的道路。徹底是評價革命的一個方面,但不足以完全概括革命的複雜性和矛盾。很邪惡的說一句,在今天,保留了女王的英國的發展似乎不比法國差。
當然這是我的不成熟的念頭,以此來衡量革命的成果應該沒有太大的意義,就像以死亡的人數來衡量一樣。但我不能不想到,在當時的法國,那樣的暴力讓人不寒而慄。九月屠殺,斷頭台,不經審判的處決,這樣的革命,是否可以稱之為進步?這樣的革命代價,是否太大?
法國革命的重要性和意義無庸質疑,但是如果沒有對暴力的反省和警惕,難免這樣的革命會再次發生。如果缺乏制度的規範,失去理性的民眾在強權之下是愚民,在弱者面前則成為暴民。而對當下的中國,自己依然還有這樣的憂慮。
再回頭看我的中學教科書,那上面對於革命的不加區別的讚美,對於暴力的忽視甚至美化,對於一刀切非此即彼的歷史觀念,對於制度建設的不公正的評價,讓我懷疑這種對歷史的解讀是否客觀,是否準確,是否恰當和人道。而在這種歷史觀中成長起來的孩子,能否成為一個現代意義上的公民。我用了7年時間來懷疑和重建自己的歷史觀,而還有多少人,至今依然在潛意識裏帶着這樣的印記。
暑假回家後讀完了《帶一本書去巴黎》,然後再從書架上抽出《九三年》,現在的確更容易理解書中的內容,雖然不敢說自己已經讀懂了。閒暇間和父親討論,他說《九三年》裏戈萬(有版本譯郭文)放走朗德納克明顯是不合邏輯的,但這也反映了雨果的矛盾和人道主義光輝。而在自己看來,這樣的情節體現了雨果孩子氣的天真和理想主義,我總是會一相情願的相信,世界和歷史並不總是那麼殘酷的。
正如在共和與帝制的戰爭中,三個孩子依然純潔如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