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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白領群租生活:百平米戶型可住8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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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100多平米的戶型可以隔出20個單間,一個單間可以住4個人,他們必須共用一個衛生間,他們即使看不見也能聽得見鄰居的一舉一動,這是大城市裏小白領的生活

告別了大學生活,但無法告別集體生活,楊陽解嘲說:「我們只是從學校的集體宿舍,搬進了另一個集體宿舍。」

這個新的集體宿舍位於北京最大的經濟適用房小區——天通苑。自從楊陽和她的同學們住進去後,每天早上不需要上鬧鐘就能醒來:她們的房間正對着公用衛生間,每個工作日的早上7點左右,腳步聲、廁所門開關及沖水聲、臉盆接水倒水聲,牙刷與不同材質的牙杯持續碰撞聲??這部古怪的交響樂中的任一樂章,都是她們的天然鬧鐘,並且促使她們也馬上加入到協奏中去。

唯一缺少的是人聲。儘管身在同一屋檐下,人們彼此之間卻不說話,有時默默點一下頭,也許是打個招呼,也許是招呼下一位等待盥洗的過來。楊陽一室全是她學市場營銷的同學,平時一個頂一個地能說會道,在這樣嚴肅的公共場合也只能趕快解決刷牙洗臉。

「還好我們離衛生間近」

這四個女孩子是同學兼室友,今年大專畢業,在北京工作或找工作。她們現在的住處不是學校宿舍,也不是老式筒子樓,而是這幾年新建的公寓房。不過她們只佔了這公寓房的小小一角——可能是原客廳的一部分,現在卻儼然呈現為一個獨立的小隔間。她們和其他房客一起,分享着這個奇怪的集體宿舍的有限的公共資源。

住進來兩個多月,楊陽的活動範圍仍然停留在大門房間,以及房間衛生間之間,根據自己的6號門牌,她推測這房子大概隔了10間。但是一次參觀時,楊陽相當意外地發現了門牌一直延伸到19號,「房東自己住一間,正好20間」。

一套房子隔成20個單間,每間平均住2人以上。而與之不相適應的是,整套房唯一的衛生間裏只有兩個水池、兩個蹲便器,以及一個上了鎖的、收費使用的淋浴房。這顯然無法滿足每天早晚盥洗高峰時的需要。

「還好我們離衛生間近,」楊陽頗為愉快地介紹,「可以看準時機再出動。有些離得遠的只好老老實實端着盆來排隊。」

除了這個衛生間,另一處公用設施,就是靠近大門過道、挨着楊陽房間那道隔出來的牆擺着的一張空空蕩蕩的桌子,楊陽介紹:「這是廚房。」

這個廚房目前只適合自帶砧板切菜用,但據說房東曾經為它添置過一隻電飯煲,不過現在收到自己的房間裏了:「嫌大家都來用她的東西。」

沒有煤氣,「廚房」只能用電。一個拖線板斜垂在桌上,連着它的插座高踞在板牆上,隨便用透明膠帶固定着。而在這插座之上,五六根縱橫交錯的電線掠過晾衣服的鐵絲,延伸進各間房間。陽台歸主臥使用,其他房客的衣服只能晾在過道里,使整個房子更加灰暗,瀰漫着潮氣。「有窗房和沒窗房房租差一兩百塊,所以這房子原有的窗一扇也看不到了,全在人家房間裏。」楊陽的室友薛麗言下憤憤。

住了兩個多月的隔間,薛麗對房子的各方面的要求都變得越來越低,但唯一一點她不肯妥協:窗!要有窗!

她們現在這房子也有窗,她們稱為「牢房窗」,一扇對着別人的板壁的小氣窗。採光既差,對室內空氣流通也沒什麼作用,唯一的效果,似乎是方便將隔壁的聲音傳進來。

「唉,要是現在,肯定不找這個房子。」

聽得見隔壁的鍵盤敲擊聲

房子是薛麗找的。她們的學校是遼寧一所大專院校,三年級的時候放學生出去實習,把她們安排在北京一個健身俱樂部。這工作並不合這幾個女孩的意,但為了累積工作經驗,以及食宿全包的福利,她們老老實實地幹了下去。到實習快結束的時候,女孩子們才對自己的前途感到茫然:是在凡事都只能靠自己的北京打拼,還是回家依靠家人朋友的一些關係相對輕鬆地獲得工作?最後決定的結果是一起留在北京,不過那時候,她們馬上就不能再住原單位的宿舍了。

單位宿舍也在天通苑,薛麗某天下班的時候,看見一個年輕女人在小區里舉着「個人出租房屋」的牌子,她走過去諮詢,問了價錢,留了電話,直接看了房子。回去和同學商量,決定租下來。

當時她的預想室友只有寢室老大孫佳一個,老二楊陽說她自己找房子,老四家裏給她安排了工作,沒打算來北京。而這個房東按人收租,每人每月200,另加水電煤包月30,一個月花200多塊能住到地鐵邊的房子,薛麗覺得值得。

可她們搬家當晚,楊陽自說自話提着行李就來了。這間由客廳隔出的七八平米的小屋,靠兩側牆各放了一張1.3米寬的床,中間留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過道,跟床尾到牆的距離差不多。楊陽掃了一眼,立即決定:「把兩張床並起來吧!」

就這樣,兩個人變成了三個人。後來老四也來了北京,四個女孩子親親熱熱地擠在這兩張並起來的床上睡。

但算上四個人頭,房租就應該採取另外一種計算方法:「八九百塊錢都能租個帶陽台的主臥,幹嗎住這不透風熱死人的小房間啊!」

平時只要屋裏有人而人沒睡覺,燈和門都是一定得打開的。雖然這房間在房子的主幹道上,敞着門意味着屋裏的一切都要接受別人無數次好奇或無意的觀看,但如果以此來換取一定的涼意,她們也認了。但一到晚上睡覺,不管多熱都得門窗緊閉。一則為安全計,二則防吵。用來隔房間的板材看起來雖然不算薄,但不實心,隔音效果很差。夜深人靜時隔壁房間的鍵盤敲擊聲、電腦提示音。都清晰可聞,更不用說手機鈴聲了。

密封空間的後果,一是熱,二是空氣渾濁。天熱起來的時候,薛麗連着幾天睡醒時都覺得頭暈眼花,不知道是熱的還是悶的。在她的強烈要求下,房間裏終於添了一台電扇。

電費是包月的,但是不意味着電就可以隨意用。房間裏只有一個插座,連了個拖線板,主要用於手機充電。她們屋裏原來有兩件電器:一個熱得快,下班回來需要用它燒點熱水洗洗腳,然後睡覺。「洗澡可麻煩,找房東交兩塊錢她給開澡間門,浴液毛巾什麼的還得拿進拿出。晚上10點以後還得注意不能發出很大的聲音。」楊陽一室全是做銷售的,下班時間不由她們定,10點後到家是常事。即便現在是夏天,她們也不是每天洗澡。

另一個是小攤上買的電火鍋,不過楊陽有一次用它做飯時電路負載過大,不僅鍋子被燒壞,電錶也瞬時跳閘。沒人去修,大家索性在小區門口買些冷麵、煎餅之類果腹,倒擺脫了做飯的麻煩。

「東口那間房,以前把電磁爐拿到廚房來用,房東發現了,說不可以用耗電量這麼大的東西。那女的說住進來的時候沒說不準用電磁爐,就吵起來了。後來她男朋友出來,好像還動手了。」因為隔音太差,楊陽講房東的八卦時還得壓低聲音, 「所以呢,我把電火鍋弄壞了是很正確的,起碼房東沒有把柄,哈哈!」

原來廚房空空如也,是因為大負荷的電器必須在各自的室內使用,只要不在房東的眼皮底下就行。

年輕的「包租婆」

儘管楊陽很謹慎地在談話時關門,但封閉的房間實在太像一個蒸籠,她還是忍不住把門打開了。一個扎着馬尾的年輕女孩正在衛生間拖地,楊陽嘴一努:「她就是我們房東。」

女孩長相頗清秀,看起來還有點羞怯,跟楊陽描述的樣子似乎有些差別。楊陽解釋這女孩其實是房東的表妹。房東在天通苑買了兩套房,加以隔斷再分間出租,房東自己住另一套,這套就讓她妹妹坐鎮。姐妹倆是全職「包租婆」,工作內容是收房租,以及相關的管理房客、打掃衛生、領人看房等。這工作每月有2萬元的收益,不過基本上都是姐姐的。

令人略感驚訝的是,這裏的房客其實享受着跟房東同等的住宿待遇,甚至住得比房東還好。小房東的「值班室」是一間沒有明窗的暗室,可能是原來的儲藏間,面積甚至還不及楊陽那屋的一半:一張小床和一個床頭櫃就使這屋子飽和了。楊陽認為這間房因為「租不了好價錢,所以才給她住的」。

和房客們一樣,她的房間也因為屋小物多而顯得凌亂;也和房客們一樣,她的房間沒有空調、電視,在那些普通的房屋租賃中,房東通常會提供給房客的基本家電。

她的日常生活,楊陽描述為:「起得很晚,通常要中午才起,然後到她姐姐家吃飯。她姐姐有時候下午跟她一起回來,有時候她自己吃過晚飯再回來。每天打掃一次衛生間。沒見過朋友來找她。」

儘管能輕易得來許多錢,這樣的生活好像還是太單調了點。

徐姐

相比小房東,徐姐顯然是個老江湖。她自稱安徽蕪湖人,很早就來北京了,以前在百貨公司工作。雖然已經三十,但個子瘦小,比實際年齡顯得年輕,左頰上一個酒窩,這使她本來看起來相當精明的臉上徒增幾分俏麗。

這位大房東住的是兩層複式小洋房,天通苑雖然是經濟適用房,但是房型和建築外觀卻不算「經濟適用」。可能是樓下的房客需要通風換氣,大門逕自開着,誰都能進去。以租房客的身份在一樓先逛了一圈,沒有遭到任何阻攔或盤問——房客與房客間都是陌生人。徐姐家的房子都很好地保持了它們的親緣關係:格局一樣的逼仄,空氣也一樣的潮膩,一進門就看見同一款桌子再次充當了「廚房」,而留出的過道也一樣狹窄,一樣需要用手撩起晾着的衣服才能順利通行。

甚至房客們,也是帶着同樣的漠然而審慎的神情,匆匆打量一眼別人,然後事不關己地走開。

徐姐的房間在樓上,直通一個大露台,採光與通風都可能是整套房裏最好的,但也不過是徐姐出租房的「標配」而已:雙人床,床頭櫃,還有一個電腦桌用來放電扇。另外有一個衣櫃,屋裏容不下,放在門外的過道上,上了一把鎖。

對於年紀輕輕就買了兩套房子的「成就」,徐姐的得意不言而喻,不過同時她又謙虛地介紹:「這沒什麼,我們家親戚房都買在這兒,我舅舅家就是前面那幢。」但對舅舅家也做出租房生意,她仍然不無小心地補充了一句:「他家的房都住滿了。我們這房好,是複式。」

樓下的房子據說已經全部住滿,整個房子還剩下兩間可供選擇,在徐姐房的一左一右,因為都有窗,價錢按間算,大點的550,小點的530。徐姐的丈夫甚至豪氣干雲地表態「只要你看上,我們的房間也讓給你住」,不過價錢得再漲一些。200多平方米的複式房,按照徐姐的說法是隔了「十來間」,不過門牌至少貼到了26號。衛生間倒是樓上樓下各一個,可是樓上只有水池,樓下只有便器,數量上沒有增加,使用上反而更不方便。夜裏上廁所的話,還得提防沒有扶手的樓梯,雖然不高,但肯定是有摔下去的危險。水電煤的收取,可能是因為「電磁爐」經驗,每間房都裝了獨立電錶,按實際使用量月結,水費則是包月10元,而徐姐家特色的洗澡費,倒不是統一標價:相比西區的2元/次漲了1元。

對於住宿安全的問題,徐姐認為不成問題,一則「我們天天都在呢」,二則房客們都經過了她的身份登記,並且「除了大學生,就是小白領」,都很可靠。他們撰寫的住房協議里有一條:貴重物品不要留在家裏,如若丟失,後果自負。待租的房間旁邊,有一間無窗隔間,一個男孩忙着玩電腦遊戲,光着膀子,銜着一根煙,一地雜亂。見他引起了不必要的關注,徐姐與她丈夫在一旁大聲商量:「以後只租女孩不租男孩了,女孩乾淨、省心。這些男的合同到期了統統不給住了!」

如果真要「乾淨、省心」,徐姐大可以留出一套房自住,只用一套房出租,這也是大多數房屋出租者會選擇的方式。然而對她來說,為了「乾淨、省心」而使收入減半,是筆太不合算的交易。可錢雖然比房客們賺得多得多,她目前的生活質量,和他們其實相差無幾。

小房東來姐姐家吃飯,路過天橋買了一本《鬼吹燈》,一來她就脫了鞋爬到床上看書,看起來比拖地那時候活潑很多。姐妹倆親昵地聊着天,以她們的家鄉話,戴着同款的質實的金項鍊,看起來很姐妹情深的樣子。

中介的轉租利潤

從北京五號線地鐵天通苑站B口出來,過了通道,轉個彎走上100米就是天通苑西區。但就在這100米內,能利用的醒目標誌都被貼上了小廣告,「個人出租」、「單間出租」、「房屋合租」的小紙片頑強地出現在電線杆、樹杆、路牌、圍牆以及台階上,甚至報亭的招牌下,都有人用墨水筆歪歪扭扭寫着一串手機號,旁邊四個「出租房屋」的大字其實是多此一舉:如此語境,誰都看得懂他想表達什麼。

小區裏的廣告位則是空關着的陽台,兩張A4紙分別印着「出」、「租」二字,在窗玻璃上昭告天下。而如果你盯着底下那排數字掏出手機,某個坐在門前台階上的男人,很可能迅速站起來迎向你:「租房嗎?想租什麼樣的?」

在天通苑的租房市場上,房型的主流是單間、次臥、主臥三種。某居室這類提法早就過時了:在這裏,房子早不作為獨立的整體而存在,沒有一套房子,只有若干房間。

當然有房屋中介從事整套房的租賃,但隨着地鐵五號線的開通,以及社區設施的逐漸完善,現在天通苑的獨立一居,月租也上2000元,並且數量極少。二室一廳?離地鐵近的那幾個區,現在開價都飆到了2500~2700元。

按照小廣告上的電話打過去,接線的基本上都是中介公司。除了鏈家地產等規模較大的中介公司要收取一個月房租作為中介費外,很多中介居然不收中介費。

鏈家地產天通苑店的姚經理解釋,鏈家的出租房都是由房主直接委託,住戶與房東簽訂合同,房租直接交付給房東。 「房東的房子什麼樣,我們提供給房客的就是什麼樣。」而一些中小公司往往以員工個人名義租下整套房,由中介公司加以分隔後進行出租。為了爭取更優惠的承租價格,同時也可以避免房東接觸到分隔後的房子而造成不必要的麻煩,中介公司往往簽上三年的合同並且一次付清。房子越大,可以隔的房間越多,承租的成本就相應越低。中介公司通過分租而獲得的收入,很可能是承租價的一倍乃至幾倍。

天通苑吸引群租房主的一大重要優勢,就是大房多。這個經濟適用房面積達35萬平方米的小區,一居出奇的少,1 40平米以上的大戶型房卻是驚人的多,多到天通苑一向對「大戶型房占房屋總比」這一類問題諱莫如深。

這比例到底是多少?鏈家地產姚經理保守估計:40%以上。

2006年11月,新政策出台:天通苑140平方米以上的房子,產權轉成商品房,並參考周邊商品房售價出售。徐姐所以能順利轉型成為「包租婆」,也是這一政策所惠。這項政策直接推動的是大戶型房的銷售,客觀上,倒也成為群租房蓬勃發展的必要基礎。

對於出租者來說,群租是塊很有利可圖的蛋糕。但是對於整個社區及其他業主,群租加重了治安與衛生管理方面的負擔,佔用了過多的社區公共資源,並且可能影響到小區其他居民的生活質量。

幾乎所有的群租房裏都存在濫接電線和拖線板的現象,因高負荷用電導致電線短路而起火,這是火災的重要成因之一。加上隔板都是木製的,容易導火,房間區隔混亂,人又密集,一旦發生緊急情況將很難控制形勢 。

在天通苑,一種最簡單地判斷樓內是否有群租的方式,是看樓門是否門戶洞開。既然群租客們無法人手一門卡,相應的對策,就是以磚塊等硬物抵住樓門不令其自動關閉。但對於其他業主,他們本應該享受的電子門禁卻形同虛設。群租房由於空氣不流通,往往不得不打開大門通風換氣。像楊陽的住處,房間門上只有一把小掛鎖,安全係數相當低。此外,即便只是上個廁所,也得把門鎖上——內賊的存在,加深了住戶間彼此的提防與不信任感。

群租雖然有種種不便甚至潛在風險,但對於應屆畢業生及外來工作者來說,卻是他們過渡的容身之所。

楊陽和她的室友們一直籌劃着搬離這個悶罐頭似的小隔間,期待住上有窗、有陽光、通風的房子,當然前提是,她們必須在北京紮下根,擁有穩定的收入。

(文中所采房客,部分為化名)

責任編輯: 於飛  來源:新世紀周刊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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