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規模的戰爭中,俘虜敵人,或作了敵人的俘虜,這等事在一個軍人來說,其普通與平常的程度,有過於戰爭的勝敗。西方國家的軍人們,在戰鬥中若認為自己已經盡責而瀕力竭之際,被敵人所俘獲,於許多實際的例證中所見,他們往往是稱之為:「光榮的作了俘虜。」或直截了當的稱之為:「光榮的投了降!」
中國軍人由於所受的精神灌輸是:「寧死不屈」以及「不成功、便成仁」等教條,所以將曾被俘視為恥辱,只此一點,就可看出中西軍人的「光榮」標準,是絕不相同的,所以大陸易手迄今已廿餘年,記述內戰事跡的報導,已出現很多,唯獨對共軍俘虜營內之風光,尚少見到,其原因或即與「光榮」標準有關。筆者卻以為;戰敗被俘,並不同於淫蕩失節,大勢之所趨,豈可將恥辱歸於不幸的軍人?
越戰在結束的尾聲中,便是俘虜的交換,雙方換俘之際,多年來不曾透露內情的雙方俘虜營,至此始被公開;但看雙方俘虜營之小、俘虜人數之少,較之國共內戰期間,一場為期僅兩月的所出現的單方面龐大俘虜數字,真可謂有小巫大巫之別,現將其中向少人知的秘情,憑記憶所及,據實憶述於下,當為讀者所樂聞。
夜冷風寒的戰場之夜
民國卅七年的十一月廿一日,看起來並不像是一個特別壞的日子,事實上;那天的天氣,在那半個月中,還算是一個上好的天氣!在該日黎明前的上半夜,先是有濃霧,接着又括起飛砂走石的大風,那風的形態,恰如發狂了一般,似尖刀那麼鋒利的聲音,在那廣闊的原野上,一陣陣的,猶如怪獸的咆哮!令到那些倦俯在泥溝里,土坑中的戰士,不僅抬不起頭來,甚至連耳?lt;/FONT>都不能安歇一下。只有蹲在壕壘射擊孔前、擔任警戒的槍手們,都還像猴兒般的盤屈着雙腿,並且將交差在胸前攬抱武器的雙臂的臂彎,支撐在兩腿的膝蓋上,兩手不斷的將棉大衣的領子向上拉,同時也不斷的將頭向大衣領子中縮,兩手的掌心,輪替着放在嘴唇上呼熱氣,只有眼睛卻是平視着,如同貓頭鷹一樣的極力向前;向漫漫無際的黑暗對面監視着,只要略略有一點點可懷疑的「動」,面前的機關槍就會像倒瀉了水桶般的掃射一陣,但當槍聲方停住時,風的怒吼又立即接替上了。
在凌晨的三時方過不久,大風慢慢轉弱了,沉寂的廢墟中,儘管還有着數目近萬的人:活的、傷的、半死的和已死的,然而卻異常的寧靜與安詳,偶然有一兩聲哨兵們的口令,除外,就只剩下了那些漫無目的方向的流彈,發着悅耳的「啾、啾、」之聲,拖着一絲螢蟲般的淡紅色「尾巴」,像虹一樣彎曲的划過長空,這樣幽美的夜,實在相當撩人!
曙光漸透,晨曦里,東方泛起了金黃、淡紫以及緋紅等色調相間的彩霞,清新的空氣,夾雜着泥土的芳香,多麼美啊!殊不料末日竟隨着夜幕的撤除,靜悄悄地到臨這塊廢墟中的陣地之上了。這新到臨的日子,便是本文所敘述的種種內容開始的一天,但也是一場悽厲的大戰爭之第一個環節落幕的一天!
最嚴重的是吃飯問題
太陽還未跳出地平線,大地一片蒼茫,陣地中的戰士們,卻猶如驚蟄後的蟲兒,竟漸漸的開始了蠕動,一個個皆從洞裏、穴里、溝里以及窖里向地面探出了頭,或爬出了地面,每個人仍如一往般的展開了當天的活動:點查人數、檢驗武器、添補彈藥、擦抹炮膛、修補工事、埋葬屍體。……但有若干事項卻臨時免除了,那就是最重要的:開飯一項。因為開不開飯,是要由南京的政府方面決定,並且還要等空軍的飛機送了來,誰若想到吃飯的問題,就要向天空多看幾眼。當例行勤務作完了之後,就又都一個個的「歪三斜四,橫七豎八」在殘垣斷瓦之間,自由自在的或坐或臥下了,有人在出神,有人在發呆,有信仰的可以閉目念佛,無聊的可以看螞蟻打架、任何莫名其妙的事,都可以毫無避忌的干,但大多數的人們還是在惺忪着睡眼去鬥牌。
二三十個顯然一夜不會闔過眼的人們,在薄薄的晨霧中,走向了陣地的邊沿,每個人的眼睛,皆紅絲如網般的罩着白眼球,當然,他們是實在忍受不了寧靜、沉悶得令人將要窒息的低氣壓,而不得不由那所牢固的——用鐵路路軌織成的地窖司令部中鑽出來,他們在阡陌錯縱的壕溝間、在高高低低的炮彈彈坑上慢慢的踱着。
發見了有交通溝跡象
「有情況嗎?」走在前面的兵團部參謀長,向陣地外線的一組哨兵低聲問。
「槍聲斷斷續續,一夜未停,這個、官長你當然也聽到了,其他,什麼動靜也沒有!」一手抱槍,半身伏在射擊孔上的士兵,近乎羅嗦的回答着,顯然,他不認識李參謀長。參謀長沒有再出聲,一群人就又向陣地的另一端走去了。他們的經過,坐臥甚至賭小牌的人們,似乎懶得理會,這也許是二十五軍特有的習慣吧。突然,竟有一個年輕的軍官,大約是個營連長之類,由戰溝中跳了出來,迎到這群人們的面前,一手持着挾在右脅下的衝鋒鎗,雙腳一碰,嘭的一聲行了禮,就向那群人說:「報告:下半夜不見匪方的動態,只是我們的外壕之外,約一百公尺的地方,發見了有交通溝的跡象,——」他說着就向陣地外面指了一指,大家隨着向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似有一段壕溝,當然,這壕溝不會僅只這一小段,只是由於壕溝的形狀是波浪式的,換一個角度,就看不見了。
「噢!——」在人群中的司令官黃伯韜,縐了一縐眉頭問:「這裏是什麼單位?」
「一百軍輜重營!」那年輕軍官答。司令官點點頭。
此時,太陽露出地面了,光芒刺日,人們向着東面看的時候,都要用手遮住帽子或鋼盔的邊沿。
「大家彎下身走!小心暴露!」有人這麼一說,這群巡視陣地的人們,就都彎下了腰,仍舊慢慢的向前端走去。
「在這種溝,在我們陣地之周圍已布成了網。六十三軍就是吃了這種溝的虧,三天前的空軍報告,還說皆在一千公尺之外,現在竟已挖到「牆外」了!司令官一面走,一面論,眾人皆唯唯不語,但每個人的心裏,都知道接下去的話,應當是:「看起來,共軍立即就要強攻本陣地了。」但大家卻皆未說出口,仍繼續走着,當到了陣地東南角的一堆斷牆間,附近陣地中的官佐們,見司令官等來了,就自動的圍攏了過來。
「這兩邊有動靜嗎?」兵團參謀長問。
「大新莊方面,六十四軍沒有動態,但是南面小碾莊,有匪蹤,不過,據判斷人數不會多過一個連!」這個回答的人,是一○八師的一個團長。
「能不能進去看看?」二十五軍軍長陳士章,兩個眼睛紅得像兩粒棗子,用那帶點請求的聲調問那團長。
「報告軍長,立即照辦!」團長並沒有行禮,一面說話,一面持着望遠鏡向小碾莊看,當司令部的這群人繼續向前走的時候,聽見背後有人在喊:
「要三營準備!」
不一會的時間,開炮了,小碾莊在幾分鐘間,被蓋在了炮彈的硝煙下面。
指揮所里一群累贅物
這群巡視陣地的人們,全部是將領,除了七兵團司令部的人員外,還有六十四軍及一○○軍的,另有許多周圍地區的友軍軍官和聯絡官,還有幾名是由周圍陣地上撤退來的作戰人員:有四十四軍的、也有六十三軍的,他們在這陣地中,大多皆已沒有了部隊,作客般的一股腦都擠在司令官的周圍。一來,司令部里消息靈通;二來,如果形勢不好,司令官若是突圍,不致將自己遺漏而留在陣地上;其三,司令部的地下窖室比較最堅固,輕易不會被炸毀。再就是除非司令官也不吃飯了,否則,縱然全軍皆絕了食,只要司令官還有得吃,就不致讓自己站在旁邊看。基於種種原因,這群戰塲上的冗員,實際上已成了指揮所里的累贅物!
眾人在陣地的西南角上走着,司令官向守衛問:
「這面有動靜嗎?」
「沒有,八義集方向,連槍聲都沒有!——」這個答話的,是個低級軍官,他還未說完,司令官就向他點了點頭,之後,大家就轉身向陣地中間走。此時,北面村莊的炮聲開始了,「是四十師和炮三營向外發射的!」有人說。
「報告司令宮!小碾莊取下來了!」有人來報告。
「嗯!」司令官沒有表情的答,顯然對這個「捷報」不感絲毫興趣!
「還有三個俘虜!」報告的人繼續說。
「人呢?」參謀長插嘴問。
「押回司令部了!」報告的軍官答。
「知道了!」參謀長說。那軍官行了一個禮走開了,這一群人,就在陣地中繼續巡視了一會,最後依然又都鑽回司令部的地窖。
「有電報嗎?」參謀長問電台人員。
「沒有!」電台長答。
三個俘虜竟系作說客
大家方在地下室里各自找了一個牆角落蹲下或坐下,士兵們竟將三個被捆綁着的「俘虜」,於此時送了進來。當眾人向俘虜一看之餘,不由人的怔了一下。
「這是怎麼說?」二十五軍軍長疑惑的說:「這是什麼俘虜?——解開他們!」士兵略一遲疑,見到眾人未說話,就即刻為那三人解開了繩索。那三個人活動了一下手臂,舒展了一下腰部,就向司令官鞠了個躬,也向眾人點了點頭。
「他們是誰?」司令官知道眾人認識這三個人。
「司令官記不起了,」二十五軍軍長,指着其中的一個說:
「他是四十四軍辦公廳主任——魏主任,月初在新安鎮會報的時候,到過會。那一位——」說着,他又指一指另一個:「是八十三師的副師長——」他記不起姓名了。
「報告司令官,職在瓦窯被俘——」一個「俘虜」自己說:「職是六十三軍副官處長。」
「好了——」司令官先縐了一縐眉頭,接着就用右手的姆指和食指,夾着自己額上的兩邊太陽穴,上上下下的活動了一會說:「你們說說吧——隨便怎樣說都好!」
難以扭轉不利的局面
三個人略略的猶豫了一下,就先後相繼約略的說了一些陣地被攻破以及被俘的經過,之後,就說出了正題——「共匪軍送我們到小碾莊,目的就是讓我們做個傳話筒的,如果司令官准許,我們就毫不隱瞞的報告——」說着,就注視着司令官,等待回答。
「說下去!」司令官一絲苦笑之後,又說:「我已說過了,你們隨意怎樣說都可以!」說完,自己就擺出了一副洗耳恭聽的姿式。
「這次我們兵團被圍,圍在我們周圍的共軍,共計是七個縱隊,而在大許家一線阻截二兵團及十三兵團的共軍,卻有十二個縱隊,較圍困我們的兵力更多了五個縱隊,論形勢不用我們多說,司令官及諸長官都會知道,事實上,這場仗再打下去,也難以扭轉不利的局面,送我們回來的共軍頭目,當然囑咐了我們許多話,目的是讓我們轉報司令官,希望不再繼續流血,像棗莊的五九軍、嶧縣的七七軍以及雎寧的一○七軍孫軍長那樣就地停戰,其他的話,我們實在不便說,司令官當然也能想到我們是來作說客,是來勸降的,不過有些事,我們可以表達一點個人的意見,那就是:六十三軍、一○○軍和四十四軍的將佐們,都受着所謂寬大的優待,可以說是事實,其他的,似乎也不必再多報告了。」——三個人一口氣說了十幾分鐘,還待說什麼,司令官伸了一伸手,手心向着他們說:「好了!我想不用再說了,你們休息一下去吧!」司令官說完,想了一想又說:「照理,我當任由你們自作去處,然而現今是在作戰,只得委屈你們一些了——喂,把他們交給特務一營,不過,要好好的照顧他們!」幾個兵就將那三人帶走,他們並未作任何表示,竟隨士兵去了。至此,司令部里,雖然還是那麼多人,但卻鴉雀無聲,一片死寂,每個人差不多都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最敏感的是那些老兵
彼時的整個陣地中,完全被籠罩在日光里,溫暖得恰如初春,除了人們皆顯得缺乏食物之外,可謂一片祥和。士兵們將私自藏存的餅乾,似吞服藥丸般的,暗暗向口中塞,尚未停止呼吸的受傷戰馬,腿上的肌肉就被人們一片片的割了下來,陣地中最缺乏的是可足燃燒用的一切柴和草,不顧傳統道德的小軍官們,暗自令士卒挖掘陣地邊沿上的墳墓,用那些已經腐朽的棺槨之木,燒烤馬肉,或者將馬肉用泥漿包裹之後,用火藥燃燒!總之,絕大多數的人們,對於當前思考最多的事,只是如何多吃一點什麽!
其實,除了高級軍官有着消息,能夠明了局勢之外,如果他們能保守消息,那麼,照理各中下級軍官以及士卒,可以說對於整個局面,應當是被幪在鼓裏的才對,然而,卻其實不然,人類本身就是半路神仙,潛意識和第七感,都似乎對人們有所啟示,別以為有些人在那裏曬太陽和打盹,也不要以為有些人在那裏聚精會神的打牌、賭錢,其實,局勢到了什麼地步,似乎人人心裏都已有了數,最敏感的應當是那些在軍隊中混過了十幾二十年的老兵,他們猶如農夫推測風雨一樣,能夠準確的斷定火候,但是他們也多半是聽天由命派,對什麼都看得很淡,凡事都是順其自然。年輕的低級軍官們,有絕大的數目準備着決以死戰,大多數的士兵們,並不是欠缺思考能力,而實在是,對於戰爭的勝負,在他們看來根本無所謂:——死就死了,不死就活下去,如果被敵人俘虜了,跟着誰都是吃「二十四兩糙米」穿件「二尺半」!所以何必操心何必愁?因此,他們的精神皆寄托在紙牌上,否則,到泥土下面去挖蟲卵、找田鼠、掘青蛙、只有中級以上的軍官們,不論蹲在陣地中或是伏在隱避部,以及擠在司令部的地下室里,默默的思索着,儘管他們已對援軍的到來失去了信心,但仍不時的希望着南京或徐州方面到來的消息,其焦急等待的情況,一如士兵們盼望飛機送來饅頭、燒餅和肉包子相同。
宣傳品桃起厭戰心理
也許那個時間,是恰恰在上午的九點鐘正,人們正在寧靜的各適其適之際,突然,陣地的上空,連接的響起了數十聲爆炸,在陽光中,人人舉頭探看,竟發覺千千萬萬被陽光照射得如銀色雪花般的紙片,由密集而疏鬆的冉冉由天上飛舞着,飄落下來。
「老八打過來了膏藥彈!」(註:政治宣傳,國軍一般稱之為「賣狗皮膏藥」,意思是指「說得好,但卻無效」!)大家一見這情形,誰也不用思考,都會知道那是些傳單,故而士兵們不自覺的那麼□噪着。因為這種東西,在戰場上已是見得多了。在過往,部隊上的政工人員,總是着令士兵們不准閱讀共軍的宣傳品,但是,由於每次皆是極大數量的投射着,如何能夠控制得了,所以事實上,士兵們對於這一類東西,都是不感新奇的。
「咦!這一次的不能唱!」當人們檢拾到後,略略一看,就有人如此說。那是由於過往共軍投射這等宣傳品,常常是有歌譜能夠歌唱的,而且對於那些歌曲,有許多,國軍的士兵們都能朗朗上口,比如在抗戰勝利後,國軍初初北進的時候,共軍大量射入國軍陣地的一種宣傳品,正面只印着「摸摸良心,朝天放槍」八個大字,背面卻是印着一首音調易唱而輕鬆的小歌曲,是:「春風吹,暖洋洋,燕子雙雙飛南方,南方父母盼兒郎,鬼子已打走,為啥又打共產黨;哎、哎、哎,為啥又打共產黨?」當然,那是心理作戰,宣傳品的目的只是在挑起北進的國軍之思鄉情緒和厭戰心理。
限即日四時放下武器
然而,這時所射過來的宣傳品,意義卻完全不同過往的了,這次的,肯定的不僅是一種勸降的佈告,嚴格而論,差不多似是一項命令,因為紙片的正面上印着:「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司令朱,令。」背面小字寫着,「凡在解放戰中的蔣軍官兵——」大字是「投降者不殺、起義者有賞!」另有小字是:「解放軍對一切蔣軍俘虜的三大保證:不殺,不污辱人格,不沒收私人的財物!」
就在這些傳單,方由空中落至地面的時候,一份「最後通牒」式的正式信函,仍是由一名原為七兵團,而已被共軍俘獲去的高級人員,持着白旗,由共軍陣地中直接送了過來。那是一封附有條件的勸降書,限令第七兵團的全部國軍,必須於即日(十一月二十一日)下午四時之前,全部放下武器,走出陣地。並指定如逾時未能遵令而擅敢頑抗,則全部殲滅云云。似這樣的一封信,儘管文字寫得還相當禮貌,但是,如黃百韜等這些人,如何能夠接受?那不僅是責任的問題,一些老軍人的榮譽心,也促使着他們不能那麼容易的「陣前起義」,當然,是時的各將領們自然也皆會清楚的理解到,其後果的情形是如何的嚴重;但是,誰又能夠決定什麼呢?儘管他們也曾多次提出了一些計劃,但是縱然是提出計劃的人,其自己也難以相信能夠發生什麼效果,除了計議定是日下午六時決定突圍外,甚至連突圍的方向都不能決定。
決定於下午六時突圍
六時突圍的理由是:白日不能突圍,因為目標太大。若是夜間突圍,共軍的警戒必定特別嚴密。在十一月,於蘇北的大平原上,日落的時間是五點五十二分,若是六點鐘走出陣地,幾分鐘內就是黑夜了,在那個時間,依照通常佈防的習慣是,那個時間尚算白日,夜間的警戒崗哨,尚未派出,所以才選擇這個時間。其實,這也只是一個不很可靠的理論而已,因為人人都知道,共軍在外面的包圍圈,必定是密密麻麻的。至於不能決定突圍的方向,原因在於根本不能考慮共軍包圍圈的層數,究竟哪一方面應當略微稀薄?依理論,背道而退,向陣地北面突圍,應當合乎當時條件,但有人以為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應當直接向西,向徐州方向去。所以沒有結論,只含糊的決定臨時看情況,再行決定。
另外,也約略的做了些突圍的方案,如:由某人負責通知部隊。由某人負責破壞不能攜帶的重武器。由誰前導。由誰任左右翼。由誰負責殿後等等…。除去做了這些概略性的方案外,大家也只有拖延時間了,雖然仍是先後接到了徐州總部的數通着令「稍安勿燥」的電報,但是誰還會真的以為能夠出現奇蹟?
乾糧雖多可惜投不中
空軍並未令陣地中的士兵失望,十餘架次的「容克」運輸機,投下了徐州一帶百姓們做好的熟食——這問題是容易解決的,陣地之前前後後的三個廢墟中,共計不過萬餘人,徐州的百姓,每戶若是負責一斤乾糧,那麼五十萬人的徐州市,咄嗟之間就可辦到數日之糧。問題只是空軍由空中投下,由於飛機飛得太高,所以大部份投不到廢墟之陣地中。落在陣地中的一小部份,就成了各單位爭奪的對象,為了一麻包乾麵餅,幾個單位不惜以槍口相向,不禁令人想起了俗諺有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的絕對道理了。
時間是無情的,尚在各單位配領食物的時候,那個許多將領躭心的、許多人們都知道必定會到來的時間,終於到來了,就在該日下午四時。方過了五分的時候,共軍的一顆濃紅色的訊號彈,就在碾莊的頂空裏爆開了,那?lt;/FONT>花一般的煙雲,由密而疏的在空中分散着,就在這一剎那之間,千發、萬發、如冰雹般的炮彈,緊密的相繼着,由四面八方射進了陣地,死吧!腦肝塗地吧!粉身碎骨吧!血肉橫飛吧!一時之間,灰白色含有濃密硫磺氣息的炮煙,籠罩了這三塊小得似是彈丸的廢墟。起初的一兩分鐘,人們於倉猝之間還在各自摸索自己預先掘好的掩避壕坑,但是,相信有許多人尚未鑽了進去的時候,整個地面上的騷動就全部停止了,顯然,許多人的生命旅程,竟提早的到臨了。一切尚未死去的人們,皆像冬眠了的鼬鼠似的,捲曲着身體,蹲在由戰溝的兩旁向地下掏挖而成的洞裏,大約每個人都在摒息靜氣的向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祈禱,否則就只有默默的計算着炮彈落下的數目,或者猜測炮彈的「彈着點」距離自己有着多少遠近?
然而,那些炮彈卻也一刻不停的落着,尤其那些運用延期性信管的破甲彈,以及彈頭上夾放了烈性炸藥的臼炮炮彈,它們不僅發出了悽厲的爆炸之聲,同時也散播出了較空氣更為沉重的刺激性氣息;苦味酸以及硝基苯的窒息氣味,不僅令嗅到的人們眼淚鼻涕一起流下,更使人的喉嚨由劇烈的刺痛而變為麻木。
飛機助戰也難挽頹勢
漸漸的,人們的耳?lt;/FONT>也不再靈敏了,雖然都還能聽見聲音,伹不論多麼大的聲音皆似隔着數層牆傳來一樣,這原因不僅是受了連續不斷的爆破聲致使耳壁膜麻木,而更實際的原因卻是由於耳腔中已塞滿了被炮彈所炸起來的塵土;然而,耳柧」蓯?チ肆槊簦??塹孛嬉惶?惶?惱鴝??嗣腔故悄芄磺宄?母芯酰玫餃魏我豢排詰??淶卮?嘧約旱腦督???摺⑽宄擼?硤宓母澆??比唬?燦行磯噯嗽僖膊荒懿虜飭耍?蛭?詰?湓諏慫?塹納砩匣蟶砼浴?
用一條一條的鐵軌並排着,上面蓋土,土層的上面再橫着並排上數十條鈇軌,如此這般夾心餅似的上蓋,蓋在一個狹長的地窖上,這麼樣的地下室,在這個陣地中,是最堅固可以避炸的了,七兵團部的辦事處和指揮所就在這裏,似這樣的建築,一般來說,炮彈是絕不會炸透的,是以在共軍初初炮轟時,將領們在下面仍然不以為意,然而,不過十幾分鐘,地窖的上蓋雖然未被炸開,但是地窖的周圍,卻出現倒塌現象,倘若再繼續震動,狹長的地窖,就會如同擠牙膏那麼樣的壓了下來,這麼一來,大家慌了,——在別處雖然有危險,但危險程度或許不會大過這裏,眾人如此一想,就一個一個「冒着敵人的炮火」,衝上了地面,從此之後,指揮、聯絡的系統,就徹底的瓦解了,誰也再找不到誰,竟四散而去了。
對於這種炮轟的戰術,共軍稱之為「殲滅」,這個字眼實在貼切,因為一般所指的戰鬥,是「棋逢敵手」「拳來腳去」,但這一戰卻不同,這恰似將對方用繩子捆得緊緊之後,再吊了起來打,——根本沒有還手之餘地,就以碾莊來說,大大小小的炮最少也還有數百門,但是卻無法向外有效的發射,因為共軍圍在周圍無法估計的面積上,若散散漫漫無目的的射出去,是不能收到絲毫的作用的。但是;由外射入包圍圈中的陣地,那是要多麼准,就是有多麽準的。共軍這些炮的位置,自然有遠有近,近的就在周圍三、四里,遠的可能會在三十里之外。所以被圍的陣地縱然有飛機助戰,也難起死回生。
一排排作了光榮犧牲
如此密密麻麻的落着炮彈,雖然太陽還未落山,但陣地中的天色,恰似「日全蝕」一樣,昏昏暗暗。等到炮聲停止的時候,已是真真的入夜蒼茫一片了。
炮聲既停,沒有死去的人們,是不能伏在地溝里不爬起來,因此,又復聽到了那些勇敢的低級軍官們嘶啞着喉嚨大聲喊着近乎淒涼的口令:「驗槍!」「驗炮!」「預備射擊!」
沉重聲音的快速武器——輕、重機關槍以及衝鋒鎗,在一時之間,如同黃河決堤似的向着陣地之外漫無目的的發射着,那種聲音頗似鍋中煮熟了米粥,在此同時,有些不知由來的口令,在各個角落裏喊着:「突圍了!西北方向,衝出去!」,或者:「團長命令:東南方向突圍,沖啊!」本來還在準備重新編組的低級單位,在接到這些來源不明的突圍令後,陣地中就略略有了騷動,部份人員,就一面射擊,一面向陣地之外跳出,另部份人員仍在死守,而共軍的攻擊令,是時已由號角宣佈了出來,喇叭聲趁着隨夜幕而降臨的寒意,透過了漸漸散發的炮彈煙霧,傳進了人們聽不清楚的耳中,不禁毛髮悚然。然而,這是戰爭,在這等情況下,不論是敵是友,只要是血肉之軀,一旦遇上了槍彈就要傷亡,英勇的中國青年們,各人為了自己的信仰,就在這塊荒煙衰草的廢墟上,作着殊死之鬥!守陣地的人,是在死守,攻擊他的人,是在強攻。倒下去了!倒下去了!那些各為效忠於他們理想的健兒們,一個個用屍骨填滿了那條劃分陣地內與外的溝壕,一排排的作了光榮的犧牲。
偉大民族的豪邁鳳度
終於,陣地中的抵抗,越來越少了,機關槍的喉嚨也疲乏了,手持着加了刺刀之步槍的防守者,靜待着共軍的攻入。
「放下槍!放下槍!放下槍不殺!」,——果然,不一會的時間,共軍們踏着陣地外壕中,方才戰死之同伴的屍體,進入了陣地,當第一眼看見陣中的國軍人員時?紫染透呱?暮俺雋蘇餼浠啊K?竊諍盎暗耐?保?種興?醋諾那溝那箍冢?蛑缸盤歟?螄蜃諾兀??淳?幌蜃湃恕S⒂碌慕《?牽?際恰阜?聿環?駁摹梗?慵惹箍諡柑歟?矣趾偽卮痰斷嘞潁?按竺褡宓暮纜醴綞齲?馱謖饃?攔贗飛媳硐治摶牛?鼐?竊詼苑秸庵紙?蹙慈玫那榭魷攏?蠖嗍?謊圓環⒌乃は鋁聳種械那梗閡桓齦鍪紫染植客A蘇劍?簿?且蛔樽欏⒁歡傭酉蛘蟮刂薪?耄???且燴封貳⒁歡訊訓南蛘蟮贗餉孀叱觥U庖懷∥?詘敫鱸碌拇笳驕徒崾?耍≈揮性謖秸?囊庖逕戲殖雋聳じ海??牽凰?接賂業慕《?侵?洌?純床懷鏊?に?骸?
陣地外面,陣陣新起的寒風,送來了清新的空氣,走出陣地的人們,首先作個深呼吸,希望吐出胸中積鬱聚的火藥氣息,接着,就是一面走一面挖掏耳?lt;/FONT>中的泥土,人人的臉面,周身,都如煙熏火燎過一般,或者像由泥土中掘出的刺蝟。一旦約略的估計着已漸滅了死的威脅時,頭腦的活動能力,也就頓時失去了過半,沉重的頭腦,在雙腳仍在走着、走着的時候,卻變成了木雕泥塑,逐漸的迷惘了,只感到浮白一片。在那荒原上,不擇路,一顛一跛的在那些斬去了葉莖的黃豆根上踏着,一個個、一夥夥,在昏暗中,後面的跟在前面的背後,誰都沒有思考過,到底要走向那裏去!
被俘後的遭際挺有「趣」!
大約離開碾莊之外,約有三四里之遙,就是共軍包圍碾莊地區的最前線,在這個地方有着蜿蜒如羊腸的狹窄戰壕,不過它雖然狹窄,但是卻極長,儘管沒有進入去從開端走至終點量一量,但想來它必定是在那個平原上,繞了一個三、四十里長短的大圈子,將七兵團所駐的幾個小村莊團團圍住了。
苦戰半月睡倒壕溝邊
此時,守在這壕溝中的共軍,卻是極其稀薄了,在一段長約里許路的面積中,看來只不過守着三幾十個人,當那些由碾莊走出來的國軍們,迷迷惘惘的到達了這條防線前,共軍皆已安詳的等待着了。
「朋友:你們疲乏了!該歇歇了!」
「兄弟:在這裏睡上一會吧!」
共軍們有坐有蹲的,在壕溝後面的叢樹旁,有人手中拄着槍,有人嘴上銜着旱煙管,看見一群一群的國軍,走到了近前,他們顯然毫不為意,更不視作是一件什麼大不了的事般、那麼輕鬆的說着。當然;也有一些說着令人不大願聽的風涼話:「跑那麼快幹什麼?跑得越快自然越累!」以及:「慢慢跑還不是一樣,難道你還怕漏掉你!」
不過,不論共軍是究竟怎樣說的,但總之他們的那幾句三言兩語的話,竟似心理學醫生所用的催眠術一般,到達那些共軍前的國軍們,個個都如同肚子裏鑽進了瞌睡蟲,在壕溝邊沿上,有人坐下,有人臥下,但不久就都睡熟了。在這段時間以及之後的一兩小時內,想來,碾莊陣地中的人們,必然全部在這條壕邊上齊集了,依守候的共軍們那種安閒的姿態來看,大約很少有人能放過這包圍圈走了過去。況且,也說不定在這一線之外還有陣線,跑出這一線,未必能跑出那一線。總之,在這三十餘里的大圈子上,是時睡滿了苦戰半月,並日食宿的疲憊國軍,人數縱然不能肯定,但總不會少過萬人。
三五共軍如牧人趕羊
大約在該日的深夜十一時許,天上的浮雲後面飛跑着朦朧的月光,大地上靜得如同死了,絲毫也看不出這裏是殘酷的戰場,在此時,大約共軍接到了上級的命令了,突然,開始有共軍一面自拍着手掌、用着很真摯的、兄弟般的聲音說:「喂,喂,兄弟們起來吧!風大,凍病了不是好玩的,——我們現在要找個地方睡覺去!」這裏喊,那邊也這麼喊,有些共軍就開始將那些睡在地上賴着不肯起來的人們,一個個的拉扯着起來,仍在昏昏沉沉的人們,就糊糊塗塗的一個跟着一個,開始走了,——然??撬淙凰?攀竊謐咦牛??紡勻叢謁?牛?」苣騁恢指芯跏顧?悄芄恢?潰?緩齠????幌倫佑腫?鰨?換崾巧嫠??換崾槍?牛?皇竅蚴裁吹胤餃ィ咳プ魘讒幔咳詞撬?濟揮腥ニ伎嫉模蛔苤??鞝說囊蝗喝骸⒁?lt;/FONT>黟夥,有的三兩百人一組,有的七八十個一隊,都是由三幾名共軍押解着——不,不能說是押解着,只能說是帶領着走路,因為幾支步槍如何能夠押解數十人或數百人?而且這些人還是絕大多數並沒有完全解除武裝的敵人?事實上此時的這些國軍,很多軍官腰中還佩着手槍,士兵們身上也絕大多數有手榴彈及刺刀。總之——這些領路的共軍,槍是背在背上,手中執着旱煙管,若無其事的走着,吸一口煙,哼哼幾聲小調:「有一位小姑娘,長得又白又漂亮……」或者:「長江黃河滾滾向東流,人民要建新中國,勞動人民翻了身,從此再不作馬牛……」他們是悠閒輕鬆的,似乎牧人們安詳的趕着一群羊,那群疲乏得如醉漢般的國軍們,有如傳說中的「湘西趕屍」,不知走了多少路,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終於到了一個「睡覺」的地方,既不知是何鎮何村,也沒有人想去詢問,竟是走進了一個房屋之後,立即就躺下去了,誰也不問是睡在地,或是床。
一夜之間的突然變化
這一睡,猜想起碼是一天一夜。
終於相繼的睡醒或餓醒了,當睜開眼睛游目四視了一下之後,彼此皆自不期然的驚恐了起來:「——媽的!這不是當了俘虜了嗎?這可怎樣好?」繼之向周圍的人們看了一遍,不一定有自已認識的人,但卻深怕別人認識自己,細細看,有軍官、有士兵,有些是同部隊的,也有些是友軍的,更有若干不知是些什麽部隊的。
在這些人之中,有些人看起來並不緊張,有些士兵們還安靜的或坐或臥着東張西望,顯然,有一部份卻是極度緊張,至於共軍下一步如何處理這些俘虜呢?——任誰都不知道。所以儘管存着「跟誰都是一樣」之思想的士兵,也或多或少有些疑慮;當然,極其焦急、極其恐懼的,自然是些軍官,而且是軍階越高的人,憂慮、恐懼越更嚴重,這是不能責怪作官的人膽小,實在是這種於一夜之間,所發生的突然變化,令人倉猝間無法適應,更加缺乏心理上的準備。用「慌張得手足無措」來形容是可以的,但卻不適宜用「膽小」、「怕死」等字句來形容。
然而;若問這些軍官們慌張些什麽呢?這本來是些錯縱複雜的心理現象,很難具體表達出來,但由於許多人的談話中歸納起來,不外:經過多年的努力所積成的事業和功名,從此之後沒有了。目下將要由作囚犯而至任令別人宰割,說不定很快就要被槍斃。也許,很多人並不一定躭心自己的死,只是死了之後,妻兒妾侍怎麼辦?存在銀行中的積蓄怎麼辦?今天的自己,和一覺之前的自己,在中間劃了一條區分環境的明確界限,這個自己,已與日前的絕不同了,甚至已是變成了兩個人,生活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突變,是最令人難堪、令人難以接受的。雖說「千古艱難唯一死」。其實,死並不可怕,這些人也毫不畏死,問題是在死之前,能有一個充份的準備,讓自己安排好了所顧慮的私人責任問題!
都擔心到切身的問題
「喂,你是哪一部份的?」有人已沉不住氣,向睡在身旁的夥伴搭訕:「天快亮了吧?——現在大約有四點鐘啦吧?」
「可不是呢,我們當俘虜已是一天兩夜了——我是七兵團的,你呢?」
「當然是七兵團的了,那還用說?」
「不都是七兵團的,喂,他們就不是——你們是哪裏的?」
「你問這個作啥?——我們是第八軍的!」
「奇怪,怎會有第八軍的?——你們從哪裏來?」
「是的,有一部份由魯南來的,他們不也是在碾莊!」
屋中還很暗,北方農村中的房子,都是很小的窗戶,天氣冷,吧嫌趾?乓恍┍ㄖ劍?萑皇前滋歟?膊換峁飭粒?慰鎏旎刮戳聊兀??謖餿?浞恐校?畈歡嚶邪俁噯耍?蠹壹人?蚜耍?腿鞝四鬩瘓淥?瘓淶奶噶似鵠礎?
「你看,老八會怎麼對付我們?」有人談上了切身的問題。
「這可難說,也許不會槍斃!」有人答。
「照我的看法——」有人插上了嘴:「大約把我們當作在攻徐州的時候用來打頭陣的炮灰!」他是猜想的,也是他心中躭心的。
「也許叫我們當苦力抬擔架!」也有人如此說,一聽口氣就知道這只是些士兵們的話,又等了一陣,才漸漸的聽出所有軍官們談話了。如:「七兵團被攻破了,匪軍下一步會幹什麽?」
「看來是對付徐州了,這大概不會估計錯,難估計的是他們到底要怎樣消遣我們?」官與兵一樣,不論如何談,一談就會談上了自己的問題。
「——」另一個答不出。
最好能搭上共軍關係
「老兄怎樣打算?」一個又關心的問:「我們不能在這裏等着,有好主意就得拿出來。」
「有什麼好主意?」回答的在想一句說一句:「有機會,有空隙,能溜就得溜,問題是眼前怎麽辦?——休想,他們總不會長期把我們關在這裏吧,一定有第二步!」
「是呀,但第二步是什麼呢?」
「照常理來說,總該問問某人是干某事的吧?」
「那是當然,我們只好說是當兵的。當兵的,罪總會小一點吧?」
「也許,然而」他不知自己的想法對不對:「只是我們的衣服和士兵不同怎麼辦,這時候,到哪裏去找一套士兵軍服?」說着顯然又困惑了。
「如果他們要問,不如說咱們是被拉壯丁拉了來的,由於識幾個字,就當了小小的官,或者是特務長!」
「千萬不要說是特務長,特務兩字,他們是指的間諜,要說是司務長,那,好吧,到時候,你要喊我司務長,我就喊你三排長。」有人做好了打算,言語之間,聽出他們已有了點兒希望。
「哎!」有人嘆氣的說:「我認識一個當共產黨的,可惜忘記了他的名字!」有人如此說。
「你趕快好好的想一想,要是想起來就好了,這時候要能搭上點關係就有意思了!」有人是那麼天真的想着。
「向東南是淮陰,那邊是第四軍,正南是臨淮關,近一點是靈壁,……照情況這些地方是可去的!……」這是打算跑的。「不過,我們的位置在哪裏?——」卻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我正在想呢?你還記得我們前天夜裏有沒有經過鐵路?」
「當時疲乏得頭都昏了,誰還留意到過不過鐵路?」
「如果過了鐵路,就會靠近安徽了,如果沒有過鐵路,恐怕就是在山東邊上了——你不要以為走了大半夜,其實,走不很遠的,離開碾莊不會遠過六十里路。」
「糟了,我漸漸想起來了,我們不但走過鐵路,而且是過來、過去好幾次呢!」
「真的?——那是怎麼說?」的確,因為共軍是帶着俘虜,沿鐵路線向徐州方向走的。
紅又黑的餅狗都不吃
正當被關在民房中的俘虜們竊竊私議的時候,有共軍人員,在民宅的庭院中,高聲說話了;同時,房門也打開了:
「大家聽着,一會兒就要開飯了,在這個時候,我要和大家說幾句話。現在,我們是還在戰場上,隨時隨地就會被國民黨的飛機來轟炸,為了安全的緣故,大家不能活動,一定要在房子內,若是要進廁所,要向代班的同志講,要一個一個的進廁所,不能一同進,為了避免無謂的傷亡,不能不這麽辦。好了,就是這麼多話,說完了,大家準備開飯!」這個說話的共軍,不知是個什麼身份,說話固然客氣,但是卻異常嚴肅,看他腰間佩着一支三號白朗寧手槍,猜測應當是個軍官。
在這共軍喊話的時候,民兵、老太婆等人亂鬨鬨的一大堆,將那些扁擔、籮筐等等在庭院中分配着,由幾個拿着紙和筆的共軍計算和登記,大約他們是些軍需人員。當他們計算完了之後,就將一些看起來又紅又黑的、像些鞋底一般的餅,送進了房中,又將一桶桶的開水拿了來,共軍說:
「現在開飯了,在戰地里臨時無法來得及弄出送飯的菜,湊合點吧!」共軍一面說着,微微的笑笑點點頭,就由筐中取出餅子,一個一個的遞給眾人,有些接下了沒說話,有些無聊也近乎無恥的人,在接下了之後,卻說:「這種東西,要是在上海、在南京,狗都不吃!」
一餐吃了兩天的糧食
他的話被共軍聽到了,只笑笑卻未答覆。但有些同伴們卻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說:「媽的,不吃就算了,你是什麼東西?」眾人在分得了餅食後,起初,人人都覺得難以下咽,但咬上一口之後,卻又覺得蠻受用的。
「老鄉們,儘管吃,儘管拿,只要不作威作福,小老百姓們,什麼都好商量!」有些在幫忙搬遞的老百姓們,在說揶揄的話了,他們的態度是頗不友好。「媽的,早三天之前,看你敢不敢這麼神氣!」有人心中忿恨這些淺薄的百姓,但是,又無可如何,結果,還是硬着頭皮聽完老百姓的奚落,忍下了那口啞吧氣。
本來半個月以來,就不會認認真真的吃過一餐飽飯了,而眼前的這三天,根本就沒吃東西,這時,儘管還有人挑挑剔剔,然而,不一會的時間筐里就空了。
「飽了沒有?」共軍看看筐子之後問。顯然,他們在懷疑,因為他們的分配,是預算着足夠的。現在竟不夠了。他們或許是故示大方,就將庭院中的一些籮筐,又抬進各房中:「吃,儘量吃,一定要吃飽!」他們那麼說。
終於,這一餐吃去了共軍預算好了的兩天的食糧,當他們把些筐子拿走的時候,都搖搖頭讚嘆的說:「國民黨的胃口真大!」
其實,人們餓怕了,現在吃這一餐,誰也不知下一餐是在什麼時候吃,因此,有些人在吃飽了之後,又暗暗的私自收藏起了若干。
「現在,大家吃完了,都進屋中去睡覺,養養精神,晚上,說不定我們有活動!」前一刻來說話的那個共軍,又如此簡單的說了幾句就走了,「看管」這些人的共軍,又將各個房子的門關閉了。
大家在暗中決定逃亡
房中的人們既已吃飽有了精神,大家談起來,就更有勁了。
「要走,就是今天晚上,」不少人心中如此暗暗的計劃,所以有人在討論着:「看這情形,今天如果不走,恐怕機會就越來越少!」有人這麼說:「到時,再想走恐怕就難了!」
「你這麼說,何以見得?」有人以為共軍並未如何加緊管束。
「你方才沒有聽到那幹部說嗎,他說今晚要活動,什麼叫活動,——那就是要叫我們幹了!」
「幹什麼?」
「那怎能知道?說不定要我們自己人去打自已人!」
其實,打算當天晚上走,卻已經遲了。大約四點半鐘,那個共干又來了,他說:
「諸位,我們一會就要出發,誰想進廁所,就要在這一刻進,現在只有一個多小時的準備,路上入厠是不方便的!」他這麼說,其實是在下令。
「喂,大家要同心,跑的時候一同跑,在黑暗中,步槍是一點用都沒有的!」眾人在暗暗決定了逃亡。
「大家一起跑,他們能追誰?又能開槍射誰?」理論是對的,事實上步槍在這等情況下,確實沒有用。
痛痛快快的繳出武器
一個半小時很容易過,六點鐘,天已黑了,就在這時,守住房門的共軍,就讓房中的人一個一個向房外走出,院子中的共軍,又讓出了房門的人們一個個向宅院門外去,而庭院門口裏坐着、站着了一大群共軍,每當一個由庭院中走出的人到達大門口時,坐着的一個共軍就微微的笑着說一次:「你已解放了,武器對你是件累贅,放下吧!」這種和顏悅色的話,使經過門口的人們,無不乖乖的繳出了那些小武器。事實上,根本也不可能抗而不繳,因為說話的共軍固然客氣,但周圍持槍站着的那些共軍,卻是個個面罩嚴霜,虎視眈眈的注視着外出的人們。已經沒有了群體力量的反抗,是不可能發生任何較好的作用的。所以,每一個院落中的幾百人,只在兩個小時之內,皆痛痛快快的繳出了武器,沒有發生絲毫事端。
此時,村中的街道上,集中了黑壓壓的一片人,都是由各個民宅中走出的。數目雖然不知,但最低估計也有數千人。
並沒有聽見口令,就開始了移動,一會兒走出了村莊。軍人們的習慣,不須要指揮,自自然然的就排成了隊形,被夾在共軍及民兵的中間,成了一個數路的縱隊。像一條長長的龍似的,在在昏黑的路上走着。
在路上疾走了一整夜
突然,隊中有了糾紛,由小聲的嘀咕,終於吵了起來。
「不要吵了好吧!叫他們看不起我們!」有人勸架。
「媽的,當了俘虜了,還不安份!」有人在駡。
其實,吵架的真相,卻是由於有若干人,在繳出武器的時候不徹底,仍是暗暗的存下了小型手槍,乾油纖維以及雷管等烈性的爆破物品。這等行為,在俘虜群中,不僅不被視為英雄人物,反而引起了絕大多數同伴的不滿,因此吵了起來,終於,在行軍途中,有些人再一次向共軍繳械。只有極少數,胸有城府的人們,對於自己存藏的武器,毫不透露口風,就能夠多存了一些時間。
這一夜,本來有許多人想趁行軍的途中逃跑的,然而,卻竟沒有一個人逃去。當第二日住進民宅的時候,彼此談論為什麽不跑的問題,答案是相仿的,四面八方黑暗一團,既無月色、又無星光,根本上不能辨別方向,而對於自己的所在地點究竟是什麼地方都不清楚,倘若逃走,如果被土共抓了去,那可就更加麻煩了,因為大家都覺得民兵要比較共軍更壞。
天氣很冷,西北風在曠野里,吹着路旁的樹木,猶如千軍萬馬,其刺骨的尖銳,好似刀子,然而,在路上疾走着的時候,腳底上反而走出了汗呢!當天的一方漸漸顯出了魚肚白色的時候,人們自然知道了那是東方,也明白自己已走了一夜,而天快亮了。
不知為何被押到雙溝
大約是清早的六時,就到達了一個大村莊,這個「國共聯合」的隊伍,就住進去了。一夜之間——差不多十一個小時,在路上撞撞跌跌的疾走着,到底走了多少路呢?有人估計八十里,有人估計百多里,也有人認為不會少過一百五十里,大家莫衷一是,有些混蛋的人們竟去問共軍:「喂!老朋友,我們現在是在什麼地方?」共軍笑甜甜的臉,咀里「嘿、嘿」幾聲就算答覆了。
「媽的,他不肯說!」
「多餘!」有人卻吐了一口唾沫藐視的駡那向共軍詢問的人:「要想知道在什麼地方,多留心老百姓的雜物上,總是少不了地名的,——問老八,他們憑什麼要告訴你,混蛋!」難怪還有人用好似作官的口氣駡人,實在有些人,太過不爭氣的去和共軍搭訕。
果然,略略一留心,不久就在許多東西上弄清了這地方的地名,因為破爛的流水帳薄上、舊信封上、破蔴袋上以及醫生的藥單上都有寫着。「這裏肯定是雙溝了!」有人說。
「雙溝是在哪裏?」
「照情況,是在徐州的東南,——我們走了兩夜,實際上只不過走了一百華里左右!」
「老八把我們解到這裏來,是什麽意思?——我還以為我們已到達了山東濟南,或者河南商邱呢!卻不曾想到,竟到鐵路南里來了。」
「看樣子,徐州要有麻煩!一定是要對付徐州了。」
「把俘虜押到前方,不是累贅嗎?」
「可以陣前去喊話!」
「不實際,去喊話,十個八個人還不夠嗎?要成千成萬的都押了來?況且就算要利用這些人,也該有些準備的了,就這樣讓我們去前線嗎?——不合理!」
「——」大家想不出到這婁的道理,就默然了。
無法找到那麼多飯碗
「不知今天有飯吃嗎?」這是個最實際的問題。但卻引不起人們的興致,有人已在開始吃「存糧」了。大家走了一夜路,現在又被關進了民房,有些人一聲不響的就睡了,有些人卻在翻來覆去,也有些人無聊的在那裏亂翻老百姓的破爛東西。
「今天早開飯,吃過飯之後立即睡覺,仍是不許到屋子外面來,防飛機是目前最重要的事項,不然拋下炸彈來,炸死炸傷了我們,無話可說,要是炸着了諸位,那就可是太過冤枉了。」這個說話的又是一個軍官,整齊的軍服,腿上扎着上面較細、下面卻較肥粗的綁腿,肩下掛着駁殼槍,槍上縛着大紅色的綢子,隨風飄動,煞是好看,很似張宗昌時代的馬弁。
「這屋裏幾多人?」數名共軍抬着一桶桶熱氣騰騰的食物,捱門捱戶的發配:「你們有什麼東西裝吃的嗎?茶杯、水壺、罐頭盒——沒法子一下找到這麼多飯碗!」共軍們說。看樣子都是一些「炊事員——伙夫。」
「何必煮這些漿糊呢!」有人作難的發牢騷。
「上級說,天氣凍,吃些又冷又硬的東西,生了病不是玩的,所以我們特意煮了來的!」好心的共軍伙夫們解釋着說。
「媽的,看你們吃完了還收不收藏?」屋子裏有人在埋怨:「——老八最會用心機,不說怕你們收藏了食物,卻說怕我們吃病了,貓哭老鼠假慈悲,——這次煮成了粥,誰還有本事再私自存起一些來嗎?媽的!」不喜吃粥的人,又怨又恨而無可奈何的一面吃、一面怨。
沒百萬人怎能圍徐州
「不要吵,不要吵,大家快點聽!——」突然有人聽見了什麼,向大家搖手示意,眾人果然靜了下來:「——這個方向似乎不是徐州!」當聽見了遠遠傳來的炮聲,有人疑惑的說:「——在這裏偏西南,哪裏?符離集,還是南宿州?」有人卻冷冷的說:
「猜什麼,縱然是符離集或者宿縣,也沒什麼奇怪!老八對付我們不是先打大廟、大許家,而只圍我們嗎,為什麼不能圍徐州,卻先打宿縣,媽的,這就叫圍點打援口麼!」
「徐州怎能圍?老八有一百萬人嗎?沒有一百萬,如何圍徐州?……」
「好了,吵這些幹啥子!」不願吵的人,也吵了起來:「為啥一定要一百萬人!格老子徐州又不是銅牆鐵壁!」「誰說徐州不是銅牆鐵壁?——徐州正是銅城呢!」語帶雙關,但卻無人感到有趣。
炮聲卻響得很激烈,有時感到地面有些輕微的震動。
「不會錯的,方向肯定是符離集或者宿縣。」
「誰在那裏?」
「——現在是誰,怎能知道?」
「我們慘了,方由一個陣地上弄到這裏,看來又要弄到另一個陣地上去,——方才好像聽着送飯的老八說,黃司令和陳軍長、周軍長也都在這裏,——真嗎?」
「這卻很難說,不過有誰見到了?」
「你是哪一部份的?」
「——你問得多餘,聽不清他說的老廣話嗎?不是六十四,就是六十三的!」有人插咀的說:「抓到黃伯韜,恐怕沒有那麼容易——老八的話都是吹牛,你怎能信這些!」
「是啊,他們要真是抓到了黃伯韜,還不知要神氣到什麼地步,我不信!」
「黃司令此時說不定早已到了南京了,陳章、陳士章弄不清是哪一個「章」了,在打仗的時候,就聽說放火自己燒了自己,抓到這裏來?不是活見鬼?」
一切都只好聽天由命
俘虜們住的這些小民房,本來就又小又暗,共軍再在外面關上了門,房內更是黑沉沉的,人們既不能活動,也只好擠在一起,睡於地上,大家既都已睡足了,所以只有東一句、西一句的胡扯聊天,但是多數人都是彼此不相識的,談話的範圍,就只能談那些具有共通性的題目了,所以反來覆去,總是那麼些問題,比如:
「你們猜,他們到底要怎樣處置我們?」似這樣的問題誰能答?——誰也不知道,不過,有些答案卻極可怕,比如一個說:
「說到老八如何泡製我們,依我的看法,那可就慘了。」說話者的聲調,非常的沮喪:「去年打蒙陰,我們打開了一家大眾日報社和一家新華書店,得了不少書,我就收起了一本叫做「上饒集中營」的書,今年六月在鹽城打卞倉,又打開了一家叫做韜奮的書店,又檢到了這本「上饒集中營」,個個書店都印這本書,可見共產黨對這本書很感興趣了。媽的!你們猜書里說的什麼?——,原來裏面說,從前我們在江西上饒,開了一個集中營,專門將捉到的共匪關在裏面,又說了許多我們當時對付老八的法子——」他正說着,另一個不服氣的人插上了一句:
「你老是說『我們』『我們』,你在上饒集中營幹過?」
「——不是我們是誰呢?——好了,當時國民黨將抓了去的八路俘虜,有的用針刺眼睛,有的用鉗子拔指甲,還有更慘的,是將秤錘寨進屁股里,更有把豬的毛向『那個東西』的馬眼裏塞,……」他正說着,大家也聽得津津有味,卻有一個人大喊:
「——不要說了,胡說八道!老八造謠的!」
「別管他,讓他說下去!」
「好,我不說了,造謠也好,真的也好,說不定老八就按着這些方法來泡製我們!」他說着嘆了一口氣說:「也只好聽天由命了!」
白天總是關在屋子內
「——」大家又默然了,不過,雖然不知共軍究竟用什麼方法對付這些人,但人人也皆知道,早晚要過這一關。當然;除非能跑得掉,只是,大凡共軍已到的地方,老百姓都已被「組織了起來」,周圍的村莊,皆終日敲鑼打鼓,街上時時聽到秧歌隊經過的熱鬧聲音,任何人都知道,在蘇北、在皖東,要經過數百里的地帶到南京,那是很難通過的,更不要說經過千里到上海了。所以人人儘管打算跑,但就沒有人去試一試。
就如此,在這個雙溝鎮,一住就是十天,在這十天之中,為了防飛機的籍口,白天總是被關在屋子裏,只有在每天下午六時左右,始分批到村子外面的河溝里洗臉,每次洗臉,都要敲開水面上結得寸許厚的冰,洗完了臉之後,站隊、回房,——但是差不多次次換地方,每換一次地方,人也隨着變換了;所以,人們沒有可能在這俘虜營里結交熟人,天天所接觸的總是新臉孔,所以同一個問題,每個人在這十天間,是天天在談着。雖說防避國軍的飛機轟炸,但是儘管常常聽見飛機的聲昔,但,顯然那都是在上空經過,根本不似對此地區有過懷疑或注意的情況。
又送來了大批的俘虜
然而,這地方越來人口越多,因為自從十一月二十四日到達了這裏,當時這裏就已先住了一大批人,那多是由靈壁、泗縣以及雎寧、宿遷一帶來的。有劉汝明的人,有孫良誠的人,而且第四、第八、第三、第九,四個綏靖區的人都有不少,天南地北都集到了一起。及至到了十一月底的幾天,又由宿縣和徐州等地進來了大批,其中竟又發現了有第八軍及第九軍的人,到此時,大家始清楚證實了戰事已在宿縣展開了,也知道了徐州已失的消息,更令人震驚的是李彌將軍亦在簫山被共軍俘虜了。
「不確,這是共軍的心理戰,」一個第八軍的團長說:「絕無可能,如果有人說李彌將軍被共軍打死了,我可能會相信,若說俘虜了李將軍,就算有人親眼看見,我都不信。」
「我也不信李將軍會被俘的!」這些十三兵團的人員們,都深信他們的司令官李彌將軍不可能做共軍的俘虜。
「奇怪,你說老八到底為什麼這樣麻煩。」一個說:「在徐州俘虜的也送到這裏來,在宿縣附近俘虜的,也送了來,為什麼一定要送到一起來呢?是想湊熱鬧嗎?」
「這點,不能這麼說,照情理共軍不會給自己添麻煩的,一定有他的作用,至少,要讓我們這些人,都能相信不僅自己部份吃敗仗,而是處處的國軍都在打敗仗!」
「讓我們大家都證明了彼此都打敗仗,那能與共軍有什麽好處?」
「這,就難說了!」
中共處理俘虜,手法稀奇古怪!
由於國軍第七兵團被俘的人數越來越多,而大家當俘虜的日子也漸久了,所以,慢慢地恐懼也減少了,而無聊的心情卻替代了恐懼,彼此都不再似被俘的初時,那麼焦燥和憂慮。有些無聊到極了的人們,漸漸的不安份了,常常見到有等人和守衛的共軍士兵七搭八搭的亂扯一通。
煙癮難熬寧願拿出金條
一位被俘的國軍軍官向守衛的共軍士兵說;「喂,老友!我還有幾塊大洋——袁大頭,有法子買幾包香煙嗎?」共軍不答。
他又說:「喂!老友,多買幾包,我們兩個分着吹!」
他開始賄賂共軍了,共軍仍是不理,卻站在門口哼哼唧唧的唱着:「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民主政府愛人民呀,共產黨的恩惠說不完!……」
「喂!俗話說……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我們結交個朋友不好嗎?——」他不死心的和共軍羅嗦。
「你少說幾句好不好!」共軍被逼出了這麼一句,就又唱他的歌了:「……穿過千軍萬馬般奔騰,你踴躍戰鬥在呂梁山崗,我們的連長何萬祥,英雄的榜樣何萬祥……」唱來唱去就是這麼幾句。
「他們為什麼只歌頌個連長,而不歌頌大官?歌頌朱德老總不好?朱德豈不更英雄!」房子中的俘虜們談論着,這也是個新題目。
「他們可能不是八路,說不定是新四軍哩?」
俘虜們既不勞動,又天天由早睡到晚,無所事事,所以胃口越來越小,儘管一日只吃一餐,但仍是剩下許多飯;關在房中,精神沒出發泄,就只有和守衛的共軍胡聊,這個挑撥兩句,那個諷刺兩句,膽量越來越大,幸好共軍個個都有好涵養,要不的話,就是將這些人看成為神經病。
「喂!老朋友,你一天站幾個鐘頭崗?」房中的人問守衛的共軍。
「不一定,有時五個,有時四個!」共軍答。
「你們真舒服,我們站崗,一站就是二十個鐘頭,眼也昏,腿也麻;而且,排長又罵,班長又打!命可真苦啊!」在門縫中向外說話的人,是在胡說八道,希望引起共軍的同情。
「你現在好了,快要回家了!」共軍安慰着他。
「誰知能不能回得了家!」這個人說着嘆了一口氣:「——我有病啊!醫官說要治好這病,天天得吸煙,咳!現在不要說是吸煙了,連煙屁股也吸不上!老朋友!我有根條子——金條子,幫幫忙,設法給買幾包煙好嗎?」他訴了一陣苦,終於說出了正題。
離開小村押赴曠野集合
「那可不成,我不能給你買東西!」共軍說。
「當然,我知道,你們最有紀律,——不過,有病的人有什麼法子!」他越說越可憐。
「我裝一管旱煙,在外面點好火,我拿着給你吸一口好不好?」好心的共軍受了感動:「——你生的是什麼病,要吸煙來治?」
煙管由門縫中塞進來,那人猛吸了一陣說:
「老朋友,你真好!你是新四軍哥哥吧?——見過陳毅嗎?」
「我們是人民解放軍!」共軍只答了一半。
「噢!原來是解放軍哥哥!——吸了你這一口煙,是你救了我,要是回了家,立個牌位供着你!」
「——」共軍無法回答。
人們雖然做囚犯似的被關着,但是後來經常有這些風趣的話題聊着,甚至有人和共軍大談女人經,反而漸漸頗不寂寞和苦悶了。
十二月初,一天晚上,眾人在河溝里洗完了臉,共軍着令站隊,大家不知是什麼意思。共軍卻說不再回原處了,即時出發。幸而人們並無東西放在村中,說要走路,馬上就走,誰也沒得留戀,只是,又要去哪裏呢?這又是一個新疑問。
這次只走了一個多小時,並沒有進入任何村莊或城市,卻是到了一個平原的曠野里,去到的時侯,已見到那裏齊集了黑壓壓的人群,而且,之後,還從四面八方繼續一隊隊的開來。
「這是干什麽呢?」人們議論紛紛:「這裏的人數恐怕有幾十萬吧!」
「那怎能知道,看樣子是會有十幾萬的!」漸漸的,人們對此只感到似乎是成了無邊無際的人海!
「也許是集中到一起送去西天!」有人懷疑的說。
「要是殺的話,何必叫我們多吃半個月糧食?」也有人不相信。
願留者納願去者資遣
大平原上,冷風卷着陣陣塵土,由於人多,又擠在一起,所以心理上,卻不覺得太冷。大約到了夜間九點多鐘左右,趁着天上的星光,頗為明亮,此時,「人海」里的幾十處大擴音機響了起來,原來,在這縱橫八、九平方里的「人海」之前,共軍已搭蓋了演講台,不過既是夜間,又距離太遠,在後面的人,自然無法看得清楚!只聽着擴音機中的聲音,是由一個浙江口音的中年人說的,話說得很慢,很清楚:
「蔣軍的官兵們,我現在向你們首先宣佈人民解放軍朱總司令的命令,……」
他先說了對俘虜的政策之後,又解說了三大保證的範圍,接着,就分析當時國共雙方戰爭的局勢,自然完全是在報告共軍各處打的勝仗,濟南的,東北的、以及天津、北平的,最後就說到了當時的局面。當這個說完了之後,又換了一個人演講,又是宣傳了一項朱總司令對於俘虜的命令,他將這項命令,反反覆覆的解釋着:
「願留者——容納。願去者——資遣。」大意是說,有很大部份的國軍官兵,其最初入伍的時間,是為了抗日之故,所以,任何人都不是罪犯,現在共軍只是對付的一小部份「反動派份子」,不是國民黨的人員……所以現在被俘的人員如願參加解放軍,是受歡迎的,大家共同聯手解放祖國、解放全人類;如果不願意繼續作軍人,而願意回家生產,那麼,同是為國家貢獻,所以,由解放軍支給盤川,遣送回鄉……云云。
當演講的人,都講完了之後,又一個人來宣佈「陣地首長」的命令,誰是「陣地首長」?不知道,但命令是:
「現在,在場的全部蔣軍官兵聽着,由現在之後五分鐘開始,所有的蔣軍軍官,一律向標旗的東面去,而所有士兵,都向標旗的西面去,不准許猶疑,不准許反抗,等我再說出『行動開始』的時候,就立即行動——預備——開——始——行——動——」
官是官兵是兵各走各路
命令既已發出了,雖然說不上有人反抗,但是,卻普遍的猶豫起來了,人人都在暗想:不知共軍是什麼意思,而要把官與兵分開?究竟自認是兵好呢還是自認是官好?——其實,這問題自初初被俘的時候,人人都早已想過了,人人也知道必有如此的一天,卻未料這一天此時竟到臨了。
「瞞不住,只好說一半實話——承認自己是個很小很小,芝蔴、綠豆般的官就算了!」
由於人們都在猶疑,所以儘管「人海」里,擠擠擁擁,但是半個多小時過去了,卻有絕大多數,還未看見標旗在什麼地方呢?原來共軍派出了一大隊人,各個皆持着一隻旗子,在當宣佈分別官兵的命令時,臨時列隊在「人海」中間穿過,他們列成了一條直線,好似電線杆一般,每隔十幾步之遙就站着一人。
擴音機中不斷的催促,亂鬨鬨的一個多小時,官與兵才算分開了,果然,在軍官那邊所站下的人們,都是穿着軍官服飾的,——馬褲、吊袋、肩章帶、銅鈕扣、大帽徽。你望望我,我看看你,仍是走來走去,各自都想看看有無熟人。——由於人數少了,所以熟人反而多了起來,走來走去了一陣,竟見到了許多熟人!
「媽的!壞了,這次可真糟了!自己本想只說是個司務長,現在認識自己的人很多,這個可怎麼好?」有些人竟又開始焦急了起來。
軍官們由低級至高級,佔全人數的三十分之一,共計大約有四、五千人。
此時,列隊開到了一大隊共軍,他們竟每十幾人分作一組,每組共軍,由俘虜群中,圈出二百人為一隊,僅半小時的功夫,就將四五千軍官「化整為零」,編成了二十幾隊,當每二百人已經圈出了之後,立即開走,——當然,在此同一時間,士兵們自然也在編隊,但是怎樣編法?若干人為一隊?開去何處?由於筆者未能目擊,亦未再次聽到下文,不便妄言;但憑猜忖,該等士兵,多數是被立即補入了共軍行列。並且開去了永城、蒙城、宿縣等戰場,掉轉槍口,立功去了。
凌晨吃早飯十人一盆菜
軍官們組成的隊,由共軍領着,一隊跟着一隊,直向西北方向開去,由深夜十時半出發,大約在凌晨四時許,就在一個不知名的村中住了下來;這一天,與既往的十多天,卻大大不同了。首先:去到了那村中的時候,已經有了飯和菜準備好了,略略休息了一陣,就開始吃飯,——黃米飯(穀米)配着大豆芽燒豬肉,每十人分配一盆菜,菜盆放在地上,熱騰的米飯放在木桶中,而且有洗得乾乾淨淨的磁碗和筷子,大家站着或蹲着,圍攏在一起吃。——「民以食為天」;大家一見這等「排場」,不由得個個喜笑顏開,有許多自以為身份高一點的軍官,一路上矜持着不大願和低級軍官談話,此時,也照樣的有了笑容。開始舉箸的時候,有些人似乎想搶,但是十個人如何能吃得下如同洗面盆那麼大的一盆菜?最後,像人耳那麼大片的豬肉,還剩下了不少。——這一餐吃了下去,對着共軍幹部,立即就有了好感,而且也覺得他們似乎順眼了不少。
當剛吃完飯的時候,共軍一個個如同「待客」似的,由庭院外面走了進來,一臉和顏悅色的姿態向大家說:
「吃飽了嗎?——路途中沒法預備。」他客氣的說:「現在大家要休息了,晚上我們還要出發。沒有事,希望儘可能的不要出庭院,一定要防止暴露目標,我們的目的地是徐州,到了那裏,生活會正常的!」他說着點點頭走了出去。
民房的地上,鋪着厚厚的一層麥杆草,這是從來沒有過的,而更特別的,乃是每間房的門,不再關着,而且沒有衛兵了!
「媽的!老八收買人心!」有人嘴裏如此說着,一頭向麥杆草中倒了下去:又松、又軟。脫下身上的棉軍服,蓋着,相當暖和;有大衣的,那就更加舒服。
聽說到徐州大家都納悶
睡不熟,或者有心事的人,可以自動由這間房,到那間房去「串門子」,沒人過問,最低限度,在這個庭院中有了自由。
「他們竟說明了是將我們弄到徐州去,不怕泄露軍事秘密嗎?——」一個睡不熟的人,向身旁的人們搭訕着。
「只不過是一群俘虜,知道什麼狗屁軍事秘密?你太把自己看提高了!」一個不大開心的人,奚落這個問話的。
「談談嘛;發什麼脾氣!」那人心情不惡:「他們不是說願留就留下,願去就走嗎?又把我們送去徐州幹什麼?」
「那誰知道?——你要走就走好了!誰叫你不走呢?」——這等問題,每一個心中都在想着,但是,卻就沒有一個人肯向共軍質問,顯然,共軍「葫蘆里究竟賣的什麼藥」?大家還根本一點摸不清楚。一句話:「沒有信心!」所以個個皆懷着鬼胎,靜靜觀望。
「在這裏都要防空?那麼;到徐州去目標豈不更大?」有人如此問:「——現在宿縣一帶還在打着,飛機能不監視徐州方面的活動?」
「是,——這確是個問題;但是,他們那麼說嘛!誰知道為什麼要到徐州!」這問題,是無人能答得出的!
中午,共軍又挑擔着水桶,送來了茶。四點鐘不到,又開了飯,雪白的麵粉饅頭,菜是豬肉、白菜、豆腐粉條一鍋煮,吃得人人一頭大汗。
「諸位:飯吃過後,我們就要出發了,目的地是潘塘,今晚的行軍沿途是公路,好走,不過倘若有飛機,希望諸位不要個別行動,要立即伏臥在公路兩旁的溝邊上,這些,相信諸位都懂,我就不多說了!」——這個共干說話斬釘截鐵,但是,態度很懇切:「大家現在或者喝水、或者到廁所,請早準備。」
不一會,就出發了,一走出村莊,幾千人又碰面了,仍舊是兩百人一單位,後隊跟着前隊在公路上走,一路上都看得見的共軍和民兵、運輸隊、擔架隊,來來去去,真是車水馬龍,有些顯然是急行軍,走起來那種姿式簡直如同運動會上的「競走」,快得好似跑一般。
「看吧,不當俘虜,真不能想像共軍的情況!」
「奇怪,他們沒有絲毫輜重!周身之上除武器外,絕無他物!難道睡覺不蓋被子?」
「用到你操心嗎?——當他們須要的時侯,說不定洗腳水都有人預備好了!」
老百姓的嘴臉十分難看
這群俘虜軍官隊,沿公路慢慢走着,途中所遇見的一切共軍,雖然也有人投以注視,但從沒有人作出鄙視的態度,只有老百姓的運輸隊,走在一起時,常常說着一些不大令人喜歡的話。
六點鐘後,路上黑了起來,彼此看不大清楚,俘虜們反而心情輕鬆了一點;不知為什麼,人人都不大喜歡看見那些討厭的老百姓咀臉。實在奇,半個月之前,這裏的老百姓都很友善,僅隔半個月的時候,他們竟變得那麼可恨。
大家本來以為又要走一夜,但是僅走了三個多小時,潘塘竟到了。這是個很大的一個村莊,村外有很大的一圈樹林,雖然樹密,但卻都是落葉樹,差不多全部樹林,已經光禿禿的;然而,這樹林邊上,竟停着數百輛各式各樣的車子,大坦克上還寫着T. No. 1st R. 等洋文字樣,只是每輛車子,都蓋着橫七豎八的大樹枝子。那大約是為了防空。俘虜們就在這些車旁坐了下來,等待共軍進入村中聯絡。
「我以為是什麼潘塘呢!——這裏不是潘塘集嗎?我在這裏駐過防的!」有人說。
「我也駐過——過去空軍高炮團以及戰車一團都在這裏長期駐紮!」有人接着說。
這地方是由蘇北到徐州的公路,最後的一站了,過去,凡是奉調經過徐州的部隊,由於不能在城市中紮營,多半都是停在這裏,之後才越過徐州他去,故而很多人對這地方不陌生;不過,此次到達,心頭上的滋味卻與過往大異了!
一位女共干宣佈要學習
俘虜隊在村前及公路上,略略停了幾分鐘,入村聯絡的共軍們就回來了,之後,就一隊一隊的分批開進村中,由於這裹原有軍營,所以這次沒有再住進民宅,全部是住了軍營。當大家集中到過去戰車團的操場上的時侯,起初以為不很大,但共軍着令橫排每排四十人,縱行,每行一百二十人,就如此,將近五千人,一刻間就站好了。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共軍,穿軍服,腰佩手槍,登上了操場的講台,開始講話,她說:
「諸位:由於這個場子太小,本來要讓大家坐下來談談的,可是坐不下,只好略略向諸位談幾句,委屈諸位站一會——我們,奉上級的命令,為了諸位已經解放,在不久的未來,就要各自回到自己的故鄉,參加祖國的生產建設,為了適應未來,上級着令諸位參加一段時期的學習。現在,我們將要在這個地方停留一段日子,這裏離前線不算很遠,在戰事未停止的時期,隨時都要注意空襲,不過,也不用躭心害怕,因為現在解放區已經相當大了,國民黨如果要來擾亂,大目標不知有多少呢,所以如果有飛機經過,不要到處走動,就可以了,我們在這裏也有了防空和對付國民黨飛機的準備。——現在,有幾件事,諸位要好好的與負責的同志們合作,倘若有任何疑問,任何困難,都可以向負責同志說明,能解決就解決;不能解決,就向上級反映。現在,為了學習工作進行的順利和方便,首先須要編隊,編隊之後,今晚就暫時休息、睡覺,由明日開始學習。——」
在這個女幹部講完之後,就開始一班、一小隊、中隊、大隊的編了起來,共計編成了一個總隊,轄三個大隊,全數是四千六百八十餘人。除了總隊長、大隊長以及中隊長是共軍幹部之外,其他的小隊長、小隊副、伙食委員、內務委員、書記以及班長、組長等,都是由俘虜中,隨便指出一些人擔任的。
當一切編好了的時候,各小隊長就被召去了總隊部,其他全部人員,就分別列隊進入營房。忙了大半夜,差不多又是到了近乎天亮的時候,才能開始睡覺。此時房內牆壁上,還貼着不少過去的標語、中山像以及軍人讀訓、黨員守則等等,在煤油燈下,大家睡在土坑上,眼巴巴的看着。
填寫「學習人員情況表」
大約睡了五個多小時,營房外就大吹哨子,各「小隊長」們就催着眾人起身,並且每人發給了一張紙:「學習人員情況表」。其內容一如通常的履歷表,計有:姓名、年齡、籍貫、「在蔣軍中服務科別」、「在蔣軍中職務分類」、「部隊番號、單位」、「官職名稱」、「軍階」、「曾入何種黨,社、團」、「家庭成份」、「有何專長」、「志願參加何種工作」……等等,並且對於各項皆附有說明。小隊長一面向眾人分發,一面着各人立即填寫,要在吃飯的時候交回中隊長。大家接到手後,雖然有點慌張,但是不能不填。有些人向別人東問西問,也有些人胸有成竹;不論是戰戰兢兢,也不論是馬馬虎虎,總算到時都填妥交給了小隊長。
這營房很長,每排房中皆有十七個門,房的中間是路,兩邊皆是坑床。每排營房中大約住着五百七十餘人,共計分住八排營房。當準備開飯的時侯,每個門口裏皆有三幾名共軍等待着,俘虜們一個一個由房門外出,每出去一個,共軍就着令其繳出私人財物,不論是鈔票(金元券)、銀元、金錠、金條、戒指、手錶,除洗面用具外,不論任何物件,皆必須繳出。交出之後,當即發給收據,——說明這些物品,在回鄉之際當即發回,而共軍並當即將該等物品寫上人名,一包一包紮好,放入一個竹籮筐中,這一項工作,大約作了兩個小時,就全部出到庭院,在各營房的門前,一班一班的開飯。
繳交私人財物大鬧笑話
關於繳交私人財物這件事,由於事先沒有通知,因此人人皆未準備,突然着令繳出,臨時無法躲閃,個個只好乖乖的拿了出來。不過,照當時的情況來看,能夠拿出黃金鈔票等值錢物的,絕大多數不是高級軍官;許多階級高的人員,很可能除了一個手錶之外,別無長物。然而,為了繳交私物,也曾發生了一些相當可恥的事,令共軍登記的時候,不知如何下筆,諸如:裸體女人照片、春宮圖及若干淫褻用品和藥物。記得,當一個人繳屈了一些銀色的小紙盒後,由於裝璜很精美,共軍小心的打開盒子來看,只見是些薄膠的小袋子,不知是什麼東西,也不知應當怎樣登記才好,就問那物主:
「這是什麼?」
「——嘿嘿!嘻嘻!」物主只笑不答。
「說呀,這到底是什麽?」共軍有點厭煩。
「——嘻嘻!」物主仍在笑,結果那共軍真的由厭煩而變成了惱怒:
「你嘿嘿什麼?有什麼可笑?你是不是『要洋盤』?」
「嘻嘻,氣球!小孩子玩的氣球。」那物主見共軍生了氣,就只好說話了。那共軍面無表情的向另一個共軍說:
「氣球,十一小盒,共計:十的十二,加十二,合計一百三十二——給他收條。」
「媽的皮!什麼玩藝,呸!丟臉!」站在門內等待外出的幾個人們,在後面駡。
「這傢伙是幹啥子的?」有人在問。
「媽的,說起來活現眼,他是黃伯韜的副參謀長、姓陶的,叫陶文煥!」一個一面說一面吐口水。
「哼,」另一個也吐了一口唾沬說:「有這等副參謀長,黃伯韜有什麼辦法不倒他媽的八輩子霉!」
「黃伯韜怎會用這種人?」
「那,有什麼法子,他老子是國防部高參,一半人情,一半壓力!——國家將亡,必有妖孽!」
似這等事,不知有多少宗。其間又有一人,在繳出私人物品時,竟繳出了二十支雷管及三磅TNT炸藥。他一面繳給共軍,一面向共軍說:
「釋放我時,一定要還給我喲!」
「你要這個干什麽!」共軍疑惑的問。
「我本來是作生意的,出來當差,誤了發財的時間,你們放了我之後,到上海、到南京,去打劫銀行、炸保險庫,沒有這些玩藝怎麼行?」他認真的說。
「那還得請示過上級,這個好象不能算私人財物!」共軍也認真的說。
「無聊!」許多俘虜看不過眼的說:「別羅嗦好嗎!倒了霉,也用不到再濫下去!」
學習討論結論敷衍了事
當全營房中的人都出了操場的時候,就在各房門之前,一班一堆的吃了飯;接着,共軍運來了大量毛巾、牙刷、搪瓷杯等,每人發給了一份,之後,就都回進營房。方休息了一會,共軍又送來了大捆「大眾日報」以及許多小冊子,如:「美帝扶日真相」、「四大豪門」、「竊國大盜袁世凱」、「吳化文將軍」、「白求恩斷片」……等等;看來,這不像是有計劃的「學習」科目,顯然,也只是隨便拿些書籍來而已。中隊長說明要大家先看報紙,看完了之後,要分班研究、討論,要作出結論來。
當然,這種「學習」,大家一來不習慣,二來也不知討論些什麼和結論些什麼,那實實在在是敷衍了事。論敷衍,這些人們可以說個個都精熟,所以,到了下午飯後,共干就來聽取眾人學習的總結了。當時報紙上的要點,多半是徐州一帶戰役大捷的消息,以及各地「人民支前」的熱烈情況。似這等題目,有什麼討論的?因此,交出的總結,自然是些虛與委蛇的東西,諸如:「共軍打勝仗,是由於吃得好、身體壯」或者「人多」等原因。當然,那些共干們顯然並不滿意這些,然而,接連的「糾正」過很多次,但是就沒有糾正好,還是討論不出什麼特別的成績來。共幹當然也明白,這些人並不是小學生,對於不想做的事,是很難做得好的,所以並不甚勉強,其真正的目的,大約也只不過要這些人們,能夠了解一些當時的局勢,——東北的「解放」、「南京的和談」以及杜聿明、黃維等在徐蚌沿線「陷於泥濘」的情況;和傅作義、陳長捷在平津一帶的被圍等。換言之,也就是要這些人們相信國軍的根基已真正的動搖不穩了而已。
有人受不了寧死不唱歌
第一次上「唱歌」堂,就出了一項嚴重不愉快的事情,那是由於唱歌的題材,俘虜們不接受。事情的過程是如此:大約是一月五日的晚上,四五千人都集中在大操場上,由共干領導着學習唱歌,當共干先念過了歌詞之後,就一句一句的,像教小學生一樣的教法,自己先唱一句,接着要全體俘虜跟着唱一句。誰知,教着教着,俘虜們竟全部不唱了,共干催着眾人唱,大家皆不理也不答。正於此際,突然有一個人大聲喊着說:
「士可殺,不可辱,要槍斃由着你們,我是寧死決不唱的!」
隨着這個人的喊聲之後,略略一停,竟有許多人喊了起來「不唱!絕對不唱!」
那個首先抗議的是周昭星將軍,湖南茶嶺人,其當時大約僅只是個少中校而已。當時的鬨動情況,是相當麻煩的,共干們也有着手忙腳亂的現象,經過了十幾分鐘,共干們竊竊商量了一陣,竟將歌詞臨時改動了,那是將一個「匪」字,改成了「軍」字,重新又開始另唱,勉強算是上完了一堂,——之後,共軍不為已甚,終於在之後的日子中,從未再次唱這首歌。其歌詞至今筆者已不能完整記得了,只還記得最前面的一段,那是:
「打得好來,打得好來打得好!解放大軍功勞高來功勞高,千軍萬馬如猛虎,蔣匪(後臨時改為「軍」字)兵敗如山倒。蔣匪兵敗如山倒,軍長師長跑不了來跑不了,丟盔拋甲如脫兔,可惜終於進了網……。」
由於這次「事件」,也看出中國的軍人,並不個個是貪生怕死的懦夫,鐵血漢子還是多的。拋開政治立場不談,在這件事上,也能看出共軍們的忍讓涵養,他們能夠始終堅持上級的命令去執行國家的政策,依當時俘虜們的猜測,以為共軍會處罰一些人,藉以鎮壓;至少,要制裁那個周昭星,然而結果恰恰相反,周昭星竟在第一批被釋放的人員之列,那是後話了。
大家明白人應說老實話
當時,既已停止了唱那首「打得好」歌,之後,就改換了一首歌頌毛澤東的「海燕之歌」。
當學這首「海燕之歌」的時候,有一個年輕的俘虜,江西人,名字叫潘宗韶(以後曾在台灣,任少將)竟向共軍提出問題說:
「這是共產黨的黨歌,我們只是共產黨的階下囚,是些俘虜,讓我們唱這歌,到底有點什麼味呢!」
共軍答覆說:「你們在現在並不是俘虜了,是參加學習的學員!」
潘某又說:「既不以我們為囚犯,那麼,我說實話,至今我對共產黨沒有印象,所以,我也沒有興趣學這些,因為對我來說,一點用處也沒有,如果我說我喜歡共產黨,那是我騙你們,大家明白人,何必自欺欺人呢!」他的聲調是很溫和的。共軍的負責人員終於說:
「如果不願唱那也就只好不唱,解放軍決不勉強人們做不願作的事。」
以上,這也只是許多事項中的一點點而已,因為這項「學習」,由民三十八年的一月初開始,差不多要到了該年的二月底才終結,前後應當是兩個整月,中途又加進了許多新來的「學習人員」那是由永城、蒙城以及宿縣等地來的,其中除了第十二、十三、第二、十六等兵團的之外,還有許許多多的番號單位,人數之多,只軍官就有三萬多,當然不能全部在潘塘這一個小地方容納得了,因此,就遷到了徐州的九里山,一部份在九里山直待至這所俘虜營結束,而一部份,又從九里山遷向了洪澤湖南岸的盱眙縣一帶去。這些變遷,自然是隨着國共雙方軍事的轉變而致。
共黨對於這些俘虜的處理,是有原則性的,在起初只着令各軍官俘虜,自行填寫「學習人員情況表」,但是這種表,只要略略一看,就能發覺是一種完全無用的廢紙,因為不僅絕大多數的職務、軍階等項都亂填着:司務長、司書、服務員、輜重單位的人力連排長……等,而許多人竟填寫了假姓假名,張亦飛、劉小備、王陰明、李少白……。任何人一眼就可看出其不真不實來。然而,共軍明知其偽,但不指破,在許許多多次不嫌煩的個別談話中,在許許多多的旁敲側擊中,早晚弄清了每個人的真正的姓名和身份。
發現了草藥大家裝性病
在事過境遷之後,俘虜們於獲釋後、又絡續回到了國軍中,當彼此談論在共軍俘虜營中的往事時,曾經發見了幾點當時看不出的事,其一:共軍選拔了一切的具有特種專門技術的低級軍官,用「教育」和「說服」的方式吸收了他們。那是:炮兵的測量人員、輜重兵及裝甲兵的修理工程人員、通訊兵的報務收發人員、無線電的工程修理人員、以及低級甚至高級的醫務人員。
而最先「資遣」的人員有兩類:一類是廣東及福建籍的低級軍官。首先釋放的原因,主要乃在於無法進行教育——共軍中粵、閩籍的人員,無法調動那麼多來從事教育俘虜工作;再者,也由於這些粵、閩籍的俘虜,與其他俘虜不易相處,所以,釋放了事。第二類是傷、病的人員——當時共軍在徐蚌大會戰中,傷者自然不少,其自身尚且無法立即增加醫務人員,因此,當然更無法顧及敵軍俘虜的傷病,況且,對於若干傳染病,共軍更躭心其傳播蔓延,如性病就是。所以傷病人員多是在學習了數日之後,即釋放了。
為了俘虜們發覺了這些情況,可以提早被釋,所以會有不少人冒充粵、閩籍人,更有許多人假裝生病。關於冒充廣東人,只要能說點簡單廣東話,也就行了。但是假裝生病,卻是不易,因為沒有病徵,是難令共軍相信的。為了希望被釋放,不少人就冒險的製造病態。說來有些可笑,如:在九里山時,每天由軍營至附近的河溝中洗臉,某一個有點藥草常識的人,竟找出了一種叫做茅莨的草,暗暗的採摘了一些,帶回營房,夜晚在睡覺時,就用這種草,搓弄自己的生殖器,第二日:局部就腫了起來,此人大喜,就又告訴了幾個熟人,如此一傳二、二傳三,不久,許多人竟都採用了這個方法,結果,不久之後,許多人也都「舉步艱難」了。共軍派了軍醫,只略略一看,就肯定的說:「梅毒!」
事實上,個個都腫得放光,自然軍醫才會那麼肯定。共軍負責人員卻懷疑的問:
「為什麼過去半月,未發見這現象,而竟於突然的兩三天內,病了這麼多?」
「同志!」這群「病人」解釋着說:
「性病的治療,需要很久,過去我們差不多每隔三、兩天就耍打針吃藥:消發代仙、盤尼西林等等,整天帶在身上,所以表面看起來,不似生病,然而,至今被俘二十多天了,藥力在身上消失光了,所以『發瘋又發了出面』,而且都是一起發!」這種道理說得太好,結果他們都被提前放走了。
似乎有意讓俘虜們逃跑
共軍當時處理俘虜,有些事是令人多年來仍舊想不通的,那即是:有些俘虜因為地位高,不放回了,但有些軍、師團長等級的人,共軍把他們調到洪澤湖一帶繼續「學習」,久久不提釋放的事,而又管理不嚴緊;大家見到那麼松疏,有些人就鼓起了勇氣悄悄逃走了——因為那裏已隔京、滬線很近。——但是;共軍卻似乎不會發覺減少了人員,也不追究,甚至連問都不問一聲。眾人見共軍管理得既不嚴緊,逃走了又不追問,因此,就一個一個的逃跑,大概最膽小和最謹慎的人,最後也不是被共軍釋放的,而都是逃跑的,似這樣情況的將領,筆者所認識的就有多位,如一○○軍軍長周志道、二十五軍軍長陳士章,便是最好的例子,另有不少位,現仍任軍職,不便提及。
該年二月間,我在南京的朱雀巷碰上了「同過班」的劉清昶,身上掛着三四排勛表,又當起一○八師的師長了,見到了「老同學」,滿臉帶着不是味道的笑容,據傳說,因為他是冒險逃出的,曾一度被政府視為英雄呢!
在徐蚌會戰之前,國軍中的風氣有一項是:倘若某一人曾被俘過,雖然逃回來了,但既不能再擔任隊職官,而且要遭同僚的冷眼,甚至有許多同僚,不敢在人少的時候與之接近。但是徐蚌會戰之後,國軍的風氣有了大轉變,不僅許多被俘過的人,回來後,仍照舊作官,而於俘虜營結交的朋友在官場碰了面,除略略一陣「面蒙蒙」外,隨即也就恢復泰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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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共軍淮海集中營親歷記——國軍第七兵團潰敗前後的見聞》,原題《共軍淮海集中營親歷記》,是以《春秋》雜誌總第381期—383期(1973年)同名連載內容全文為底本完成數碼化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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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 壼: 共軍淮海集中營親歷記——國軍第七兵團潰敗前後見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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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淮海戰役中共軍突擊隊戰士涉過壕溝,衝進碾莊圩
一九四九年一月十日淮海戰役 杜聿明部兩個兵團二十餘萬人被殲。這是國軍俘虜走下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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