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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天下退向床笫: 毛澤東家天下的末日

作者:
如果說,九大以後的毛澤東不用頭腦思考,而是憑着意志行事;那麽林彪事件之後的毛澤東,不再以思想和原則取人,而是跟隨着身體的感官起伏了。毛澤東從林彪事件上吸取的教訓之一,也許就是思想是靠不住的,原則也是隨時可以變動的。唯有跟他同床共枕過的女人,或者血緣關係上的親屬,肯定不會背叛他。比如,是他床上的女人,發現了有人在他的專列上安裝了竊聽器。更不用說江青在文化大革命中的替他衝鋒陷陣。即便是從他龍床上畢業出去的謝靜宜,不管權力地位如何的不斷升高,對他的忠心耿耿卻是始終如一。據毛澤東最信任的侍妾回憶,毛澤東晚年最後定下的政治局常委名單,毛澤東的女人佔了二席(江青,張玉鳳),毛澤東的親侄子佔了一席(毛遠新),毛澤東的大內侍衛佔了一席(汪東興),毛澤東的忠實信徒佔了一席(華國鋒)。可說是個典型的毛家班底。那位侍妾還回憶道,當江青不解地問毛澤東、為什麽沒有王洪文和張春橋時,「主席當即指着江青說:『你好幼稚!』舉手往左右方各斬一刀,說:『老帥,王(洪文)、張(春橋)都不進!』」

不讓老帥們掌權,無疑是吸取了林彪背叛的教訓。不讓王洪文和張春橋進政治局,則是對這二個人不放心。王洪文是個劉盆子式的人物,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而張春橋又過於老謀深算,無論是毛澤東的女人還是毛澤東的親侄子或者毛澤東的侍衛,全都壓不住這個軍師般的政治人物。在毛澤東的權力中心裏,張春橋扮演一下亞父范增出出主意是可以的,但高踞決策層卻是危險的。且不說毛澤東的這個如意算盤是否把機關算盡,也不說那位侍妾的回憶是否真切,更不說網上流傳的這個回憶究竟有多少可信度,能夠肯定的是,毛澤東對身後的權力所屬,確實非常上心。

一個獨裁者,在打敗了所有的對手之後,在感到終極勝利的孤獨之餘,最為牽掛的也許就是死後的權力歸屬。嬴政將自己奉為始皇,意思是皇位將世世代代傳下去。這在毛澤東,牽掛的就不啻是皇位,還有他的話語權力能否得到承傳。所謂的毛澤東思想和毛主席革命路線,這些勞什子本來不過是用來唬弄黨徒和欺騙人民的,一旦成功,連毛澤東自己也迷上了。正如秦始皇四處求仙,追尋長生不老之藥,毛澤東處心積慮地安排後事,求的無非是身後的權力猶在。就算身後的接班人不姓毛,執政的思想和路線也必須屬於毛澤東。秦始皇以求仙緩解對死亡的恐懼,毛澤東以尋找接班人填補他死後的空虛。毛澤東明白,肉體的消失是無可抗拒的自然規律,但精神的不死卻是無論如何也要拼死一搏的。連秦始皇都知道自家的王朝要永遠延續下去,毛澤東豈能不懂得權力應該千秋萬代承傳下去?天下的男人信不過,還有床上的女人嘛。

假如上蒼再給毛澤東十年、二十年的壽命,那麽不僅張玉鳳升入政治局常委,還有謝靜宜,王海容等等一大批毛澤東的女人們,進入權力中心,從而體現毛澤東的婦女解放理想,還可以美其名曰:讓半邊天們來擔綱整個天下。江青主政,張玉鳳主管內務部,謝靜宜主管教育部,王海容主管外交部,然後再找個小女兵或者美麗的文工團員在床上栽培一下,就可以主管國防部了。毛澤東的天下就此安排得妥妥帖帖。如此一個以床治國的新時代,如同躁動於母腹中的嬰兒,如同茫茫大海中看得見桅尖的航船,如同噴薄欲出的一輪紅日,從中南海邊冉冉升起。這是秦始皇所不敢想像的,也是秦始皇即便想得出來也斷斷乎做不到的。

要是真的弄出一個列女治天下的景觀,倒也不枉了毛澤東讀了場《紅樓夢》。只是毛澤東在床上栽培的那些女子,實在太平庸。且不說沒有一個及得上王熙鳳,更不用說找不出一個賈探春,就連及得上鴛鴦水平的,也一個都沒有。真是女到用時方恨庸。當初上床時也不考察一下人家治國平天下的本事,一味的猴急着滿足欲望,如同解決內急一般。結果弄得武則天空缺,慈禧太后空缺,王熙鳳空缺,甚至連晴雯鴛鴦平兒都通通空缺,終使以床笫治天下的創舉成為南柯一夢。

無法讓他的女人們來救急的毛澤東,最後只好在他不喜歡的男人當中周旋和折衝。周恩來,鄧小平,張春橋,王洪文,還有那個跟王洪文一樣平庸的親侄子毛遠新。這些人沒有一個能讓毛澤東放心,沒有一個能讓毛澤東真正信任。尤其是那個號稱人民好總理的周恩來,越是做出死心踏地的樣子,越是讓毛澤東不放心。

不管周恩來如何努力,毛澤東絕對不會相信這個當初跟劉少奇一起搞過國民經濟、又跟林彪一起向他建議結束文革回到經濟發展的忠實助手。在毛氏家天下和黨天下之爭的文革當中,毛澤東早就看清楚,周恩來始終站在黨的立場上,而不是站在他毛家的立場上。周恩來的忠於毛澤東,不是因為毛澤東是天下的主人,而是由於毛澤東是黨的領袖。周恩來之於毛澤東的奴性,跟周恩來之於共產黨的黨性,緊密相聯。奴性和黨性,始終在周恩來身上此起彼伏。奴性一減弱,黨性馬上站起來。奴性佔上風,只是暫時的;黨性的堅定,才是主要的並且是不變的。就因為這一點,周恩來做死奴才也得不到毛澤東的信任。

毛澤東的起用鄧小平,實是在個無奈之舉。毛澤東雖然不把他所締造和領導的共產黨放在眼裏,但他發現把黨內當權派通通打倒之後,馬上就出現了一個權力的真空。也許是共產黨把舊時代的官僚階級掃蕩得忒過徹底,以致於等到他們填補上去之後,一旦全部打倒,再也找不出另一個官僚群體來替代。當個真命天子固然輕鬆自得,但國家機器的運作,還得由官僚階層來操辦。一場浩劫過後,就算是馬上恢復科舉考試,也來不及培養足夠多的管理人才維持一個國家的運行。憑着老繭上大學,一時興起玩玩可以,當真起來卻絕對誤國誤民。跟王洪文一樣無能的准太子毛遠新,以此討好毛澤東是可以理解的,但就此治國平天下卻不免會鬧笑話。權衡來權衡去,毛澤東最後不得不讓鄧小平重新復出。這與其是對鄧小平的信任,不如說是對黨內官僚集團的一個讓步。順便說一句,毛澤東的這種尷尬,可能也會讓將來的政治家碰上。雖說共產黨的治理帶有種種專制的因襲,但真的把共產黨一下子摘除掉,會不會像毛澤東當年那樣面對一個權力的真空?會不會像毛澤東一樣,在打倒劉少奇鄧小平之後,發現自己接下去面對的竟然是王洪文、陳阿大、毛遠新、張鐵生之流?暫且在此存疑。

雖然張春橋有政治頭腦,有理論素養,但毛澤東比誰都清楚,張春橋沒有林彪那樣的軍事天才,沒有鄧小平那樣的治國能力,沒有周恩來那樣的眾望所歸。唯一的選擇,只有在所有這些人當中走鋼絲,搞平衡。林彪事件出來後,毛澤東應該後悔自己的猜疑和不擇手段。毛澤東在林彪背後說的種種壞話,幾乎都是毛澤東的自畫像:不搞馬克思主義,搞修正主義;不光明正大,背着林彪搞陰謀詭計;不搞團結,要鬧分裂。林彪一死,原來的權力平衡頓時喪失。周恩來沒有了制約者,張春橋沒有了死對頭,江青沒有了忌憚者。原來被打倒的官僚們全都蠢蠢欲動,伺機翻案。逼死林彪,對於毛澤東來說真正叫做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林彪死後的毛澤東,最好笑的事情,莫過於提攜王洪文做接班人。從毛澤東的帝王術來說,這種手法頗類於當年鼓勵葉群入政,以此為江青的出山作鋪墊。明里提的是王洪文,暗裏準備的卻是毛遠新。但不管毛澤東懷有什麽樣的鬼胎,他對王洪文那些個可笑透頂的讚譽,卻鐵板釘釘,白紙黑字,怎麽也抹不去了。從此以後,中國人民一面讚頌偉大領袖,一面忍不住地會嘀咕幾聲:昏君。



毛澤東晚年的昏庸,有一個人看得十分真切。那就是大內主管康生。康生臨終之前,做出了一系列怪異的舉止。諸如揭發江青,指控張春橋,等等。康生的這些舉止,很像陳伯達在70年廬山會議上的作為。且不說其中到底隱含着什麽樣的奧妙,至少說明康生並非糊塗蟲一個。聯繫到康生曾經委婉地提請毛澤東向林彪讓步,林彪之死很可能對康生有所觸動。中國的政治雖然是黑幕,但透過黑幕,也能看到人心的些許亮點。即便可恨可惡如康生者,最後也對毛澤東的昏庸和一意孤行不無失望。

當然,康生應該慶幸他死得及時。要不然,很可能會像周恩來那樣,即便不想及時死去,也不得不及時死去。既然毛澤東的專制是架絞肉機,那麽被絞進去只是遲早之事,誰也別想抽身逃避開去。就此而言,鄧小平不惜低聲下氣,苦苦哀求,也確實是不得已而為之。在毛澤東的專制高壓之下,能夠倖存的,唯有庸人。至於鄧小平的永不翻案,也確實是靠不住的,該哀求時則哀求,該潑辣時耍潑辣。毛澤東在床上沒能發現的王熙鳳,在被打倒的男性官僚當中,卻實實在在地存在着。由此也可想見,蒼天並不襄助毛澤東。

獨裁者的末日是淒涼的。且不說最後一個除夕過得如何悽慘,即便是千選萬選最後選中華國鋒主政,也實在可憐可悲、無可奈何得無話可說。帕金森定律,特別適用於獨裁者的專制政治:不是矮子裏拔長子,而是長子裏找矮子,越找越矮。中國人的退化,就是這麽形成的。專制確實給中國帶來了大一統天下,但同時也給中國文化造成了無可挽回的衰落。毛澤東耍流氓還知道說:徹底的唯物主義者是無所畏懼的。毛澤東以後的中國人耍流氓,卻只會說:我是流氓我怕誰?如果說毛澤東以前的流氓崇拜通常訴諸英雄崇拜,那麽毛澤東以後的流氓崇拜只能以崇拜流氓來表達。

從毛澤東侍妾的回憶中可以看到,毛澤東對自己死後中國會發生什麽事情,並非不清楚。這其實不用看侍妾回憶也可以推理出來的。如同秦始皇那樣,企圖永遠竊據江山,佔據國人之心,只能是一種夢想。這種夢想比毛澤東假裝信奉的共產主義烏托邦還要虛幻。毛澤東更加不會不清楚的是,他的成功,是建築在中國人的國民性之上的,一如專制通常建築在人性的弱點之上。這可能是讓毛澤東感到不無安慰的地方。只要中國人的國民性不改變,那麽毛澤東永遠像太陽,照到哪裏哪裏亮。這不是心靈的相通,而是下水道的連接。在一個精神病院裏,病人和病人之間,經常是互相會意的。

毛澤東感到不安的,是他的話語和他的所謂革命路線,是否能夠得以承傳。這可能是毛澤東跟以前的帝王不太相同之處。以前的帝王,以姓氏的承傳作為家天下的標誌,而毛澤東則以他的思想和路線能否繼續,作為毛氏天下有無香火的記號。這也是毛澤東跟其他同時代的東方專制者之間的區別。比如北韓的金日成,台灣的蔣介石,新加坡的李光耀。當然,毛澤東並非沒有家族觀念,並非沒有血緣意識,假如毛岸英不死,毛澤東會毫不猶豫地把江山傳給岸英皇太子。至於岸英皇太子會不會按照先父的思想和先父的路線行事,那就只能順從天意了。就此而言,老天確實並不眷顧毛澤東,把個窩囊廢毛遠新代償了英俊瀟灑的毛岸英。這是鄧小平以及其他所有讓毛澤東感到討厭的黨內權貴深為慶幸之處。這幫馬克思主義的偽信徒們,骨子裏對於王朝興衰的故事可是爛熟於心。大家全都在按照老皇曆行事,雖然嘴上說的是堅持馬克思主義。

毛澤東並不擔心馬克思主義或者列寧主義能否在中國繼續下去。這跟他無關。林彪說他是當代最偉大的馬克思列寧主義者,並沒有說到點子上。毛澤東其實是當代最偉大的毛澤東主義者。馬克思列寧之類的,可以作為前提,但最好不要說出來。無論是作為思想資源,還是作為話語權力,馬克思也罷,列寧也罷,對於毛澤東來說,都不過是打鬼的鍾馗,利用過了也就利用過了。既然孫悟空都是從石頭縫裏爆出來的,毛澤東豈能有那麽多的精神之父?毛澤東的畫像一旦在天安門城樓掛起來,誰也別想隨便分享。

毛澤東也不擔心江青在他身後會遭殃,雖然江青對他的忠誠,無人可比。毛澤東在《蝶戀花》裏懷念的楊開慧,可能對毛澤東早已生了憎惡之心。史達林的妻子是用自殺向丈夫表明自己的失望,楊開慧卻很幸運地以成為烈士的方式向毛澤東告別。稍許心高氣傲一些的女人,或者說,稍許有點精神追求的女人,都不會崇拜毛澤東那樣的男人的。就連江青,都嫌只知道吃紅燒肉的毛澤東土裏土氣。忠於毛澤東的女人,不管出身於平民還是世家,都有一個共同的心理前提:精神上沒有內容。順便說一句,孫維世的悲劇恰好源自於她是個有精神追求的女子。孫維世的藝術氣質使她既無法愛上苦苦追求她的林彪,也不喜歡霸王硬上弓的毛澤東。江青之所以非要將孫維世置於死地而後快,就因為江青感覺到在孫維世面前的自慚形穢。江青不會吃張玉鳳或者謝靜宜的醋,因為彼此都是同類。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異類是必須處死的。據說,孫維世死得慘不忍睹,赤身裸體,遍體鱗傷,腦門上還被釘進了一顆釘子。且不說其他,就憑孫維世死得如此悲慘,毛澤東也有足夠的理由,不必擔心江青日後會遭殃。

很難說,毛澤東的革命、尤其是他的文化大革命,究竟是悲劇,還是喜劇。就毛澤東所假裝信奉的共產主義烏托邦而言,應該說是悲劇。因為毛澤東從那個烏托邦里最後引申出來的主張,乃是解放全人類。那與其說是胸懷世界,不如說是貪心不足蛇吞象。且不說其他,只消看一看紀錄片裡接見馬科斯總統夫人及其女兒的毛澤東,以如何貪婪的目光盯着人家母女的身子,就可以知道毛澤東的解放全人類是什麽意思了。要是讓馬克思在天之靈閱讀了毛澤東的這場革命,也許會後悔創立共產主義學說的。

相反,就毛澤東處心積慮地建立的毛氏王朝來看,則是一場喜劇。這場喜劇的高潮,乃是毛澤東最後擬定的那份政治局常委名單。毛澤東在那份名單里,一筆改寫了《紅樓夢》:指派花官和襲人,在焦大及其家丁們的護衛下,昂首闊步地佔領大觀園,就像當年派軍宣隊工宣隊佔領高等學府一樣。毛澤東不是不知道這個班底根本不是黨內眾官僚的對手,只是除此之外,毛澤東別無選擇。更為可笑的是,花官式的江青和襲人式的侍妾,還壓不住陣腳。最後,毛澤東無可奈何地選擇了焦大式的華國鋒,成為他的接班人。就權力鬥爭而言,爐火純青的毛澤東最後以白痴般的境界作結。就毛氏家天下和黨天下的爭奪而言,毛澤東最終向對手擺出的,竟然是一個豆腐陣,一推就倒,一踩便爛。只是僅就個性而言,流氓氣十足的毛澤東倒也不失為一個性情中人。從天下退向床笫的結局,並非是所有流氓都能夠享受的。洪秀全是死在床上的。孫中山還沒等到得天下,便命喪黃泉。毛澤東無疑算是最為幸運的,當然也是三個草莽當中最有能力的。也算是多勞多得吧。

彌留之際的毛澤東,可說是四顧茫然。理想的天下,猶如理想的接班人一樣,可遇而不可得。毛澤東以為,把黨內所有官僚通通打倒之後,會湧現出一大批充滿熱情充滿智慧的國家主人翁。按照毛澤東之於毛岸英的培養模式,既當過工人,又當過農民,還在部隊的大熔爐里鍛練過。可是,按照這樣的模式找到的王洪文,原來是個劉盆子。即便是直接從農民中提拔起來的陳永貴,也只有農民的愚忠和農民的狡猾,毫無治國能力。經過這一系列的諷刺,毛澤東應該發現傳統的科舉制是如何的有效,至少比以他毛澤東的方式拼湊官僚班底要強得多。科舉制難免腐敗,但毛澤東選拔的官僚們還沒進入運作就已經腐敗了。作為對毛澤東的莫大諷刺,王洪文的所作所為給那幅叫做文革的漫畫,添加了意味深長的一筆。

假如除去權力鬥爭的手段、陰謀、權術、韜略等等,所謂的毛澤東思想空空如也。要而言之:四個字,加上一句話。「造反有理」,加上「解放全人類」。造反有理的發明權,屬於陳勝吳廣,叫做「帝王將相寧有種乎?」帝王將相確實沒有種姓規定,洪秀全可以做,孫中山可以做,毛澤東也可以做。至於解放全人類,則是毛澤東一個貪得無厭的白日夢。經由一場文革,讓天下姓了毛不算,還想讓全世界都姓毛,遍地雞(既)毛。這種夢希特拉也做過,可是人家卻並不想讓全世界都姓希,而是想把日爾曼人推到世界之主的位置上。這可能是毛澤東和希特拉之間的區別。毛澤東也抬舉中國人,但前提是中國人必須站在他的腳底下。在毛澤東的烏托邦里,中國人都像孫悟空拔下的一根根毫毛。或者說,毛澤東從身上隨便什麽地方拔下毫毛隨口一吹,就變成了中國人。

這樣的中國人當然也不是沒有。比如把文革歲月說成是陽光燦爛的日子,就可能是毛澤東身上的什麽毛。但至少鄧小平不願做這樣的中國人。鄧小平不敢打倒毛澤東,而是小心翼翼地迴避着和毛澤東的話語發生衝突。然而,鄧小平的所作所為卻把毛澤東思想及其所謂的革命路線,不知不覺地扔進了歷史的垃圾箱。君子之澤,五世而斬。秦始皇的江山,傳了三世。毛澤東時代卻隨着毛澤東的仙逝而歸西。毛澤東九月死,毛氏天下十月份就結束,快得足以讓秦始皇的孫子瞠目結舌。毛澤東機關算盡,也算不到結束得如此之快。好在鄧小平給毛澤東留足了面子,罪惡全部算在江青頭上。仿佛是江青而不是毛澤東發動了文化大革命,是江青不是毛澤東打倒了黨內全體官僚,是江青而不是毛澤東處死了劉少奇等權貴。毛澤東九泉之下,應該感謝鄧小平的這種黨性,依然念着毛澤東是黨的偉大領袖。鄧小平只是把天下從毛家手中,收回到黨的懷抱里罷了。似乎是為了表明心跡,鄧小平不再讓家屬和子女像江青和毛遠新那樣等着接班,而是讓他們去經商致富,成為新一代富人。在一個沒有了地主和資本家的時代里,鄧小平不聲不響地培植起了新的地主和資本家。要是有人對此提出質疑,鄧小平的回應是:不爭論。從毛澤東時代煎熬過來的鄧小平,深深地懂得,有些事情是只能做不能說的。

毛澤東時代的種種痕跡,在鄧小平只做不說的努力之下,慢慢地淡出。對於中國人民的遺忘本事,鄧小平充滿信心。只消大家都忙着賺錢,忙着買房子買地買車買妓買文憑,誰也沒空懷念什麽毛澤東。毛澤東最後真的成了鍾馗那樣的符號,讓人們用來避邪避災。以邪避邪,以災躲災。在迷信背後似乎也透出一種生存的智慧。毛澤東時代的中國人說起毛澤東想哭,毛澤東時代以後的中國人說起毛澤東想笑。在外國人面前一產生自卑感,中國人馬上會想到,毛澤東已經讓中國人站起來了。看着電視上的中國官員朝着外國政客點頭哈腰,中國人民馬上會說,想當年毛澤東接見誰誰誰的時候,是個什麽光景。但也僅此而已,中國人民不想再回到當年的階級鬥爭年代,不會把光鮮的時裝脫下來,換上文革時期的破衣爛衫。這是鄧小平比毛澤東聰明的地方,也是鄧小平比毛澤東更知道中國人民的地方。一旦吃飽了,喝足了,還有誰關心這天下到底姓什麽?

作為一個受了五四啟蒙的影響從而有抱負有理想的五四青年,毛澤東轉向以他的名字為標記的革命,結局無疑是場悲劇。可是,作為中國專制傳統和造反傳統的承繼者,作為中國幾千年帝王史上的最後一個帝王,毛澤東上演的卻是一場喜劇。置身這場喜劇的人們,沒有一個笑得出來。那樣的殘暴,那樣的血腥,那樣的黑暗,不僅是中國歷史上,即便在人類歷史上,都是罕見的。好在毛澤東把這場喜劇演到了極致,後人即便再有毛澤東的雄心,也演不了那樣的喜劇。相反,毛澤東式的悲劇卻依然可能重演。由於鄧小平式的改革開放至今沒能獲得應有的徹底,致使革命的可能性依然存在。在將來的中國,任何一場可能發生的革命,結局都將是悲劇性的。毛澤東的時代是結束了,但毛澤東式的革命,卻依然是懸在歷史頭上的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中國的命運,前途未卜。


2006年8月23日寫畢於紐約


參考書目:



《從曾國藩到毛澤東――論中國晚近歷史》,《李劼思想文化文集》第三卷

《論毛澤東現象的歷史成因和文化心理》,《當代中國研究》2004年第1期

《商周之交與百年激變》         《當代》2004年第4期



《毛澤東選集》第五卷

《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 李志綏

《鮮為人知的毛澤東》   張戎

《林彪和江青》      

《陳伯達回憶錄》

《晚年周恩來》      高文謙

《我的父親鄧小平》    毛毛

《文化大革命資料匯編》

責任編輯: 鄭浩中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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