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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學者千家駒:入黨是我平生的最大錯誤

我在北洋政府時期,曾經坐過牢,戴過腳鐐,但未受過酷刑。在國民黨統治時代,受過政治迫害,但未被捕過,「九一八」事變後,在南京領導北大學生示威,集體被捕,隔一天便釋放,想不到在解放十七年之後,竟在我終身為之奮鬥的共產黨統治之下,受了這變相的酷刑。我想這就是我追隨共產黨一輩子,擁護中國共產黨,擁護毛主席應有的報應吧!

著名經濟學家、民國時代廣西大學教授千家駒和楊梨音1936年結婚照。(網絡圖片)

譴責紅衛兵殺人為樂,殺人比賽

文革期間,紅衛兵批鬥毆打老師。(網絡圖片)

年譜中,千家駒對文革中被捲入吳晗的《海瑞罷官》一案,述之甚詳。他說,該案完全是“中國最大的陰謀家毛皇帝布下的陷阱”。原來是毛看了湘劇《生死牌》後,號召向海瑞學習,直言敢諫“五不怕”,而由胡喬木動員吳寫出的劇本,毛完全知道吳的寫作與彭德懷罷官無關,為的只是以此為文革打破缺口,進而三家村,彭羅陸楊,直到劉少奇。而株連千家駒,是因為他與吳是莫逆之交,有五同之誼(同鄉、同學、同年、同盟、同為胡適高足),被揪出來則是“文革暴發戶戚本禹的功勞”。

胡適一九四九年匆匆離開北平時,有許多書信日記未帶走,封存近代史研究所中,戚布置打倒該所負責人後,查抄了檔案,找出吳給胡適的幾封信,就作為勾結“美帝走狗”的罪證公布出來,其中一封是吳介紹千去見胡適的,故千家駒便成了“黑幫份子”、“蔣匪幫走狗胡適的徒子徒孫”。

對文革初期,毛縱容紅衛兵打砸搶、製造紅色恐怖,“打死人的事,如家常便飯”,千家駒憤怒地寫道:

不是有一個女孩子名叫宋彬彬的紅衛兵嗎,在檢閱時,毛皇帝說“文質彬彬,要武嘛!”於是她改名為要武,她與人作殺人比賽,有一紅衛兵打死了六個,她為了勝過別人,就打死八個。這都是真人實事,如非身歷其境,簡直令人難以置信。這都是有領導、有組織、有計劃的法西斯暴行,真是古今中外、歷史上空前未有的黑暗恐怖時代。我有幾個朋友就是這樣被紅衛兵活活打死的。曾做過北洋政府大總統的馮國璋的兒子馮致遠夫婦即為一例。其恐怖與野蠻遠遠超過希特拉,也超過歷史上任何一個封建王朝,如果說“史無前例”的話,那的確是“史無前例”的。

紅衛兵橫行不法,演變到後來就私設公堂,濫用酷刑,以打人殺人為樂的無法無天局面。尤以一九六六年八、九月間西糾(西城糾察隊)之殘酷野蠻、嚴刑拷打、殘殺無辜,更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當時許多人一聽到“西糾”無不毛骨悚然、談虎色變,他們甚至以打死人為榮,殺人為樂,幾個紅衛兵在一起作殺人比賽,如此無法無天,我想希特拉的法西斯治統治以及他們的殘殺猶太人,中國歷史上武則天之任用酷吏以及明末魏忠賢設立東西廠,殘害忠良,也決沒有如文革時期,紅衛兵之以打人殺人為消遣樂事那麼瘋狂吧!

被抄家、批鬥、憤而自殺的經過

千家駒詳細描述了他被紅衛兵抄家毆鬥的經過。事情是在同院居住的江西辦事處主任張克舉的策划下進行的,被千稱為“混賬王八蛋共產黨員”的張某早就想霸佔千家的房子不得而挾私報復。

紅衛兵把千家打得稀巴爛,而且用皮鞭抽打千家駒及其妻子與女兒,邊打邊喊“有毛主席撐腰,打死你白打!”最後抄出銀行存摺,發現只有一百元存款。完事後,竟不知道鬥爭對象姓甚名誰,只知道是“香港來的大資本家,黑幫份子”。

接着,一輛小汽車又把千家駒拉到民盟總部,和章伯鈞、吳晗一起接受批鬥。三人跪在台上,口銜一塊牌子,上寫着三反份子,然後反手坐“噴氣式”,恭聽大會聲討,群眾不斷地向他們吐口水,三人則汗流不止。千家駒回憶起這段奇恥大辱,用着重號沉痛地寫道:

我在北洋政府時期,曾經坐過牢,戴過腳鐐,但未受過酷刑。在國民黨統治時代,受過政治迫害,但未被捕過,“九一八”事變後,在南京領導北大學生示威,集體被捕,隔一天便釋放,想不到在解放十七年之後,竟在我終身為之奮鬥的共產黨統治之下,受了這變相的酷刑。我想這就是我追隨共產黨一輩子,擁護中國共產黨,擁護毛主席應有的報應吧!

被斗後,千家駒家被查封,只留下一間半房子一家住,還要掃地出門。在此絕望之際,千家駒說:

我實在想不通,一輩子跟共產黨走,竟會落得這樣的結局……我已無容身之地,這成了一個什麼世界,我決心了此殘生,一死了之。於是,在一九六六年八月廿七日,買了一瓶二鍋頭酒,坐公共汽車去了香山,決心在“鬼見愁”跳崖自殺。結果,他到半山被紅衛兵發現,被迫下山,在中途一處跳崖,未死獲救。被工商局派車接回機關。家人知道自殺事件後,妻子流着淚說:“我這次被紅衛兵打得頭破血流,也沒有流過一滴眼淚,聽到你自殺,我才真的哭了,你怎麼可以去死呢?你死後,我們怎麼辦呢?你還有老母親,有我,有孩子,教我們怎麼生活下去呢?”

千家駒為之十分痛悔:

本來,螞蟻尚且貪生,一個人非萬分無奈,誰願意好端端去死呢!我不是一個胸襟狹窄的人,如果不是出於萬分痛心,萬分悲憤,是決不會出此下策的。但在文化大革命中,被迫自殺的高級幹部,高級知識分子、名教授、名演員、名大夫、名作家、名記者、何止千千百百。在我的熟朋友中就有老舍、翦伯贊夫婦、范長江、金仲華、鄧拓、孟秋江……等人。孰無父母,孰無兄弟,孰無兒女,孰無親友,他們生也何罪,死也何辜,言念及此,對毛澤東發動的文革,萬死不足以蔽其辜矣!

千家駒自殺未遂摔斷一條肋骨,不給醫療,第二天就拉去批鬥,因為“畏罪自殺”“自絕於人民”。他痛感“在共產黨統治下,竟連死的自由也沒有。”

批鬥會上,千家駒掛上五塊牌子,還要自己布置會場,打掃衛生。開完會,經李先念批准,正式停職反省,成了專政對象,天天掃院子,強迫勞動。

後來抓“叛徒”盛行,千家駒又因一九二八年被捕,而定為“叛徒”。他回家對長子抱怨:“我平生犯的最大錯誤,就是在青年時代一度參加了中國共產黨。”不料竟被親子揭發。加了一項罪名,天天勞動前,要向毛主席請罪。

經過文革這樣殘暴的折磨一年多後,共同生活了三十一年的妻子楊梨音,舊病複發去世。他們於一九三六年元旦結婚,證婚人是胡適,介紹人是范文瀾。當時胡適在婚禮上致詞還開了一個玩笑,說“千先生是北大學生搗亂的頭兒,思想一向是很前進的,但今天的婚禮古色古香,新娘子姓楊,我看千家駒從今天起變成楊家駒了。”

一九六九年八月,千家駒以“妻亡子散、孤苦零丁”的心情,把九十五歲老母親寄養在姐姐家,以待罪之身發落五七幹校,一九七○年他在幹校作了一個“自誣”的檢查,給自己扣上一大堆帽子,被批判一通後,算是獲得“解放”,七二年回到北京。

六四慘案後皈依佛門“看破紅塵”

千家駒寫道:

我對毛的評價,比較忠厚的說法是治國無方,功不抵過,三分是功,七分是過。但按春秋筆法,則不能不說毛是中國歷史上少有的昏君、暴君。他對中國人民所造成的災難,給知識分子的迫害,是無可比擬的,這就是歷史的結論。

文革後,千家駒復出,十多年間以敢言的姿態對中國經濟、教育、社會等問題直陳己見。走遍了大部份省市,也出國訪問,備受尊敬。

一九八九年北京六四慘案發生時,千家駒在深圳,翌日致函廣東省委書記任仲夷,表示血腥鎮壓,人神共憤,卑劣無以過之,奉勸廣東當局對學運要剋制,網開一面,為廣東人民留一線生機。

同年七月飛美國講學,定居洛杉磯。終於在十一月皈依佛門,成為佛教徒。

一名自幼服膺馬克思主義的唯物主義者,為何在八十歲高齡要遁入佛門?千家駒回答說,“一句話,看破紅塵,紅者共產主義也。”

他回顧中共建國以來歷程,批評中共還把文革的宣導、組織者毛澤東當為偶像膜拜。他指出,蘇聯東歐的徹底崩潰,“百分之百地證明了社會主義共產主義此路不通。”二十世紀整個歷史都證明,生產資料公有制的社會主義國家,生產力都大大落後於資本主義國家,千家駒坦承,“由於對共產主義理想的徹底幻滅,加以對名利觀、生死觀早已看破,所以我決定皈依佛門。”

千家駒先生的一生,是一位有非常強烈使命感的傳統讀書人的一生,從學生時代起就“誤入歧途”捲入紅潮,不能自拔凡數十年之久,在今日大陸統治階級的權勢和富貴中,有他一份貢獻在內,然而,經過毛澤東暴政的煉獄洗禮,他終於大徹大悟,在生命的最後完成信仰的蛻變,並以“自撰年譜”的形式真實地記錄下來,留給後人。他的大智大勇超過了同時代的許許多多左派的民族主義的知識分子,也令人相信,中國士人的正義之氣並未斷絕,往者已矣,來者可追,中國還有希望。

(文章有刪節)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吳量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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