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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讓 AI幫政黨挑候選人嗎?

2026年9月15日,一場虛擬的「新北市長選舉」有了結果。參加這場選舉的,是26,771名人工智能虛擬選民。

台灣議題研究中心(TPOC)依照新北市人口結構,以性別、年齡、29個行政區、學歷與政黨傾向等條件,建立26,771個大型語言模型虛擬受眾代理人,再讓它們模擬如果由李四川與蘇巧慧競逐新北市長,自己會支持誰。

這已經不是單純詢問 AI「誰會當選」。每一個虛擬選民都被賦予不同的人物條件,再被要求作出政治判斷。除了投票支持度,模擬內容還包括候選人的好感度、勝選看好度、突發市政危機處理能力、中央與地方協調能力,以及操守與可信度。

TPOC公佈的模擬結果顯示,李四川獲得37.9%支持,蘇巧慧為31.5%,另有約三成虛擬選民尚未決定或兩人都不支持。這些數字不是傳統民調的調查結果。TPOC將這套方法稱為「AI民意模擬」,它仍然建立在資料、人物設定與大型語言模型之上。

可是,這場沒有真實選民參加的選舉,提出了一個比預測誰會當選更有意思的問題。

TPOC已經讓26,771名 AI虛擬選民模擬在李四川與蘇巧慧之間作出選擇。那麼在政黨正式決定候選人以前,能不能用同樣的方法,先比較幾名可能人選?

假設某政黨有 A、B、C三名可能人選。現在的民調顯示 A支持度最高,黨內最看好 B,C的知名度最低。政黨可以讓 A、B、C分別與其他政黨的同一名候選人競選,再設定多種選舉情境進行模擬。例如經濟景氣正常時,分別模擬 A、B、C參選的結果;如果經濟衰退,再讓三個人各自模擬一次;如果住宅問題成為選戰焦點、青年投票率提高,或者發生重大外交事件,也分別重新模擬。

這樣得到的就不再只有一個「現在誰的民調最高」,而是三名可能人選在不同選舉情境下,各自可能獲得多少選民支持。

模擬結果可能顯示,A在目前情勢下最有利,B在青年投票率提高時表現較好,原本知名度最低的 C,卻在經濟衰退或重大危機發生時取得較高支持。這時,政黨得到的不是另一份民調,而是三名可能人選面對不同未來時的不同結果。

這還不是普遍存在的政治實務。目前沒有足夠證據顯示主要政黨已經把數名潛在候選人交給 AI虛擬選民比較,再依據模擬結果正式決定提名。但是,這個做法並非科幻。美國的競選團隊與政治顧問已經利用合成選民(synthetic voters)測試競選信息,模擬不同信息可能引起的選民反應。9月16日,在哈佛甘迺迪學院一場討論中,美國兩黨資深政治策略人士談到,人工智能可以利用大量資料建立合成選民群體(synthetic cohorts),協助競選團隊測試信息,特別是針對傳統電話民調愈來愈難接觸的選民。前白宮政治主任 Doug Sosnik甚至預期,2028年美國總統大選可能成為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AI選戰」(AI campaign)。

AI已經可以模擬選民如何選擇,也已經以真實候選人模擬一場尚未發生的選舉。下一步,如果這套方法被提前用在政黨提名之前呢?

這裏要注意的,不是「AI民調會不會比傳統民調更准」,而是 AI正在增加一種政黨過去很難擁有的能力:模擬提名不同候選人,可能產生什麼選舉結果。

假設 A得到政黨提名,最後以51%得票率當選,我們知道 A贏了。但 B、C沒有獲得提名,因此沒有人知道,如果當初提名的是 B或 C,選舉結果會不會不同。

歷史只會發生一次。傳統上,政黨只能觀察真正獲得提名者的選舉結果,無法知道如果當初提名另一個人,結果會不會不同。AI情境模擬增加的能力,正是模擬不同候選人獲得提名後,可能出現什麼選舉結果。

過去,政黨主要依靠政治經驗、民調、焦點團體與直覺推測這些沒有實際發生的結果;現在,則可以用較低的成本,大規模而系統性地反覆模擬。

這和傳統民調不同。民調主要回答:如果現在投票,你支持誰?AI情境模擬則可能繼續追問:如果未來發生不同的事情,你最後可能支持誰?前者測量現在的狀態,後者試圖模擬不同條件下可能出現的結果。

韓愈在《馬說》觀察到的,幾乎是另一幅圖景。

「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他提出的問題不是天下沒有千里馬,而是千里馬即使存在,卻未必有人懂得辨認。對應到今天,實際的問題是:真的沒有好人才,還是人才其實存在,只是選拔制度沒有把他辨認出來?

政黨提名長期面對的正是這種困難。只是政治里的「伯樂」從來不只有一個。黨內菁英判斷誰最適合代表政黨;地方組織判斷誰最能動員;初選讓黨員或支持者選擇;民調則測量一般選民此刻最支持誰。

而這些方法判斷的,本來就不是完全相同的事情。政黨提名候選人,是取決於「最可能得到人民支持的人」嗎?答案未必。政黨還可能考慮忠誠度、派系平衡、政治資歷、地方組織、選區佈局,以及候選人當選之後能不能與政黨合作。

由此,選民支持的千里馬,不一定是政黨眼中的千里馬。AI則再增加第三種:模型推算的千里馬。

假設某政黨準備挑選一名市長候選人。黨內菁英認為 B最適合。B資歷完整、地方組織紮實,也最容易整合政黨。傳統民調卻顯示 A支持率最高。A的知名度最高,目前也領先競爭對手。而 C的知名度最低。

可是政黨使用虛擬選民模型模擬不同的選舉環境之後,C勝出的次數最多。模擬結果顯示,一旦選戰進入政策攻防,C在中間選民、青年與特定地區的支持成長最快,面對幾種主要危機時,支持度也最穩定。

這時,千里馬有三並列:黨內菁英眼中是 B;選民支持的是 A;AI情境模擬出的千里馬是 C。但誰才是伯樂?

假設 AI已經可以相當準確地估計候選人的勝選機率:A是52%,B是56%,C是71%。政黨是不是就應該提名 C?仍然未必。

C可能最會贏得選舉,卻不是最會治理的人;可能擁有很強的個人魅力,卻與政黨主張完全不同;也可能最容易取得短期選票,卻主張一項長期會傷害公共利益的政策。甚至從政黨本身的角度來看,一個最可能當選、但當選之後完全不接受組織協調的人,也未必就是最理想的候選人。

預測誰最可能贏,和決定誰最值得被提名,是兩個問題。前者 AI早已參與,後者卻始終包含價值判斷。

而且,虛擬選民的數量增加,也不等於模擬就更接近真實選民。這些代理人仍然建立在訓練資料、人物設定與模型行為之上;如果模型低估某些群體的反應、沒有掌握地方政治文化,增加代理人的數量,也可能只是把同一種偏差複製更多次。

今年,歐美研究 AI模擬焦點團體的學者特別提醒:這類工具在測試與修改競選信息上可能具有用途,但如果目的是理解政治認同、價值與政治意義如何在人與人的互動中形成,就不能直接用 AI模擬取代真人互動。

模擬選民,和理解選民,不是同一回事。AI並沒有替民主政治找到一位不會看錯人的終極伯樂。它帶來的反而將是更複雜的情境。黨內菁英是一位,地方組織是一位,民調反映選民現在的支持。未來,數千甚至數萬名由資料與大型語言模型生成的虛擬選民,又可能成為另一位。

可是,當它們各自指出不同的「最好候選人」,政黨最後仍然得自己回答一個 AI無法代為決斷的問題:究竟什麼才叫「最好」?

韓愈在《馬說》最後問:「其真無馬邪?其真不知馬也?」人工智能也許能讓政黨增加一種「識馬」的方法。但如果有一天,真的出現第一位經由 AI情境模擬而脫穎而出的候選人,那一天最值得關注的,恐怕已經不是 AI有沒有挑對人。而是:政黨究竟要把選民現在最支持的人、未來最可能勝選的人,還是最適合治理的人,稱為自己的「千里馬」?這個答案,不能只交給26,771名虛擬選民決定。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華

來源:賴志文/上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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