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發展太快,有人擔心人類跟不上,於是提出一個建議:放慢腳步。OpenAI、Anthropic等科技巨頭紛紛談論安全,呼籲控制發展節奏。路透社更以《改變人工智能發展進程的十天》為題,仿佛幾位企業領導人發表一番感言,人類科技史便從此拐了一個彎。
問題是,歷史進程究竟改變在哪裏?AI企業停止研發了嗎?新模型不再推出了嗎?還是幾位科技富豪在會議室里討論了一下世界末日,記者便提前替他們宣佈改變了世界?
不妨做個實驗。假設美國所有AI企業一致同意,今後只以原來90%的速度發展。既不停止創新,也不放棄競爭,只是集體放慢一點,給人類留出適應時間。聽起來溫和理性,人人都有台階下。
可是,90%的速度究竟是什麼?
這就像國際田聯宣佈,為了保護運動員健康,今後所有百米選手只能使用90%的力量比賽。運動員原本跑9.80秒,現在跑出9.90秒,是否說明他遵守了規定?不一定,他可能已經全力衝刺,只是當天狀態不好。反過來,一名運動員改進了起跑技術,只用90%的力量便跑出9.70秒,裁判又該不該判他違規?
連運動員用了多少力量都無法準確測量,卻要規定所有人只能使用90%的力量,這場比賽究竟如何執法?
人工智能研發比百米賽跑更加複雜。假設OpenAI今年投入一千億美元,明年只投入九百億美元,算不算減速?如果研究人員改進算法,使用更少的計算資源,卻訓練出性能提高十倍的模型,算不算違規?反過來,投入翻倍,研究人員忙了一年,毫無突破,是否可以宣佈成功減速?
政府即使把所有企業的賬本、GPU和電錶全部拿來檢查,也只能知道它們花了多少錢、用了多少電,無法據此判斷技術究竟以90%還是100%的速度進步。
更荒唐的是,科學發現速度根本不聽指揮。某位研究人員苦思十年,終於在星期一早上找到一種革命性算法。按照減速協議,這項突破是否應該推遲到下個月?難道研究人員突然想通了,還要立即停止思考,等待監管機構批准,才能繼續把問題想完?
企業可以推遲發表論文、延後推出產品,卻無法命令科學家按照預定時間取得發現。已經發現的技術,即使鎖進保險柜,也只是延遲應用,並沒有讓發現本身放慢10%。
看到這裏,不免令人想起計劃經濟。
計劃部門可以規定一家工廠明年生產一百萬雙鞋,卻無法保證消費者明年恰好需要這一百萬雙鞋;可以規定一家鋼鐵廠增加10%的產量,卻無法預知明年會不會出現一種新材料,讓原來的生產計劃失去意義。
企業完成了指標,不等於生產出了社會真正需要的東西。研究人員完成了研發投入指標,也不等於技術突破按照計劃發生。計劃者能夠規定投入和產量,卻不能因此規定需求、創新和現實變化的節奏。
以公有制和中央計劃為基本特徵的社會主義經濟,曾經在更大規模上面對這一難題。計劃部門試圖預先協調無數企業的生產、投資和資源分配,但實際需求和技術條件不斷變化。企業即使發現計劃不合理,也未必能夠自主調整;完成計劃指標,有時反而比滿足實際需求更加重要。
這不是說AI減速倡議等於社會主義,也不是要用AI證明歷史上計劃經濟的成敗。恰恰相反:正因為歷史已經留下了計劃經濟運行困難的實例,今天看到有人試圖統一安排AI技術進步的速度,才會覺得這種思路似曾相識。
而且,AI減速比規定鋼鐵產量還多了一重困難:鋼鐵至少可以按噸計算,技術進步卻沒有一隻公認的速度表。要求整個行業以90%的速度發展,連計劃指標本身都難以定義,更談不上準確考核。
當然,政府可以規定某類高風險實驗必須經過安全審查,可以限制AI智能體訪問敏感系統,也可以要求企業對實際造成的損害承擔責任。這些措施有明確對象,能夠討論如何執行、如何監督。限制某類訓練的計算量,或者要求模型通過安全測試後才能發佈,同樣可以制定具體規則。
但這些都不是讓整個AI行業按照90%的速度取得技術突破。
更有意思的是,呼籲放慢發展的企業,自己仍然處於競爭之中。即使美國幾家企業都願意簽署減速協議,誰來判斷哪家公司真正減慢了10%?一家企業突然取得重大突破,究竟應該獎勵它的創新,還是處罰它跑得太快?
至於路透社所謂改變人工智能發展進程的十天,歷史是否真的發生轉折,仍要看這些呼籲最終轉化成了什麼具體行動,又產生了什麼實際效果。幾位企業領導人提出放慢發展的主張,並不等於整個行業已經找到了控制技術進步速度的方法。
科學突破不是火車時刻表,不能規定星期一發現30%,星期二再發現20%。如果科技發展真能按照百分比精確控制,人類早就可以規定癌症明年攻克90%,後年再完成剩下的10%。
人工智能當然需要安全措施。但安全措施應當針對可以識別、可以驗證的風險,而不是拿一個無法測量的抽象速度,要求整個行業集體踩剎車。
百米賽跑可以規定跑道長度,卻不能規定運動員只能使用90%的力量;經濟計劃可以規定鋼鐵產量,卻不能命令市場需求和技術創新服從計劃。
連速度表都沒有,就宣佈所有人必須以90%的速度前進。這不是已經制定好的安全方案,而是把一個願望寫成了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