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昆明是一座溫溫吞吞的小城,天氣不冷不熱,人人不慌不忙,連蚊子也飛得特別慢。1949年「雲南王」盧漢不等兵臨城下便宣佈投降,歡迎共產黨來接管。沒響一槍一彈,解放軍進城了,和抗日戰爭時的美軍一般,見了小孩笑咪咪的,雖沒有派發巧克力,但同樣和藹可親。
第一陣政治狂風吹來是1952年的「三反」「五反」。市人第一次見到畫滿毛筆大字的報紙貼在公共場所,「揪出大老虎」,「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小孩子們從未見過大人這般愁容滿面,不言不語。誰又被關了,誰又上吊了。七八歲的小孩聽得怕怕的,卻不敢問。死亡與大不幸,除非發生在親近的人身上,否則震驚撞擊不到內心深處,尤其對小孩。
「三老表跳樓了!」仿佛是「和平解放」後,在昆明,在親戚朋友中放出的第一槍。
三老表是奶奶後家的侄子,我們稱伯伯。媽媽不舒服時,便請伯伯把把脈,開張藥單。毛筆字龍飛鳳舞,先把藥名用中楷抖擻出來,均勻列在紙上,然後不假思索,把每種料的分量在斜下方用小楷標出。看伯伯開藥方,就像觀小魔術表演。然而,伯伯在我心中的顯赫地位與此無關。
我家伯伯是大光明戲院的會計!我還小,無份看電影,但是年方二八,迷上外國男女明星的七姨、八姨、美姑姑和數不清的姨姨、表姑、表姨卻依仗着這位身居要職的親戚,走快捷方式買電影票。古板的伯伯挑選了四平八穩的會計職業,卻落到1940年代電影院這等浪漫的場所。那時年輕的一代,包括我的父母,誰不頻頻在那虛幻的世界中灑下熱淚?據爸爸說,昆明是最早引入西方電影的城市之一。電影院裏黑漆漆,第一要緊是男賓、女賓分席。電影開始,眾人先起立唱國歌。大光明電影院最為叫座,功勞全在一位全能的職員,兼任「翻譯」和配音。他操着地道的昆明話,一會用男聲道:約翰問:「瑪麗,你愛我嗎?」旋即變女聲:「我愛你,至死不渝。」聽得場子裏這輩子未曾聞「愛」字的女眷面紅耳赤。
伯伯的舉止、言談則完全沒有外國電影污染的痕跡,和身邊最近的人,譬如伯娘,也似乎因禮節而保持着距離和分寸,態度永遠溫和,說話不緊不慢,從不激動,從不揚高聲音。每到我家來必先依序打招呼「大老表」、「表嫂」、「妹妹」、「小及勝」;他永遠穿淺啡色咔嘰布中山裝,不會讓任何一個扣子離開崗位,包括四個口袋扣,腳登一成不變的圓口布鞋,皆由伯娘親手縫製。
好多好多年以後,我問他,伯伯你為什麼跳樓?
「他們把我關起來,寫交代,旁邊有人看守。我要求上廁所,不准;我說,『不自由,毋寧死』,就推開窗跳下去。」我不明白,伯伯這般溫良恭謹的老好先生,何以會做出如此剛烈的舉動?
一板一拍的伯伯有更古板的父親,我們叫「舅爺爺」。他個子特小,着長衫馬褂,不苟言笑。舅爺爺是專職中醫,想來醫術不算高明,每次跟着媽媽去找他看病,從沒遇見別的病人來求診。他們一家那時住在小綠水河巷,小小的三合院老是濕漉漉的。院子當中,水缸里兩三條小魚擺着尾巴游來游去,仿佛是這個陰沉沉的家中惟一充滿生氣的東西。水缸真大。語文課上讀到司馬光小時候打破水缸救小朋友,自自然然會聯想起舅爺爺家的水缸,課堂上想着弟弟掉下去,我怎麼救他,想得出了神。那水是喝的,雇挑夫去井裏打水,挑來灌滿水缸,這些挑水夫的小腿上都突着一條條鼓脹的青筋,現在當然知道叫作靜脈曲張,那時卻覺得象徵着辛苦和力量。在他家,我就是不肯喝水,那不是要把魚的大小便喝下去了嗎?這個問題知趣的小女孩是不可以說出口的。
奶奶是父親的繼母,父親與她並不親近。母親則和奶奶的侄兒媳婦、我的伯娘甚有緣,一見面就有講不完的話,雖然母親上到大學,而伯娘只念過小學。伯娘能將「三字經」「女兒經」倒背如流。我上小學後,總是臨開學發現假期作業還剩下一大半。做不完就注不了冊,要罰留級,於是大哭。伯娘每學期都得來搭救我,和外婆、媽媽一道,替我抄大楷、小楷。
我母親臥病在床十數年,親友中伯娘來探母親最勤。每年新鮮茴香上市,伯娘就來給媽媽做蒸粉肉。先將米浸泡,晾乾,炒香;五花肉用醬油、黃酒和茴香粉等香料醃過,以茴香、紅薯墊底。我至今仍回味得出蒸籠里飄出的香氣。我也學着做,媽媽說我的粉蒸肉和伯娘做的一樣好吃。當然不是真的。不過做一道如此奢侈的菜,要花掉一家人半個月的肉食供應定量,無論怎麼做出來,都會令人饞涎欲滴。直到1960年代末,伯娘病重,我去看她,才開始察覺伯娘的語言天分。她形容事物,言語生動貼切,不落俗套,一字一句有如畫筆,繪出場景、人物。那天她說到誰家有人被鬥死了,她去探望,「唉,哭得十行十淚的,天可憐見哪!」「伯娘,伯娘,我下次來要拿本子把你的話記下來。」可惜從此再沒有見到伯娘了。伯娘比媽媽先走,真是出乎意料。
伯伯與伯娘無孩子,二伯伯家卻一串小孩,三女一男。兩家約定再生兒子便過繼給伯伯。萬幸為男,令伯伯家免去無後之憂。男孩自懂事便知誰是親父誰是養父,卻對雙親孝順非常。他生得聰俊乖巧,伯伯寫字桌的玻璃下面,壓着他3歲時的照片,無精打采地抱着一隻美麗的大閹雞。它是小男孩的朋友,將要變成過年的美食,他傷心極了,父母帶他到「國際藝術人像館」,留下這張合影。「文革」停課,他勤練書法、國畫,伯伯把堆雜物的偏房收拾出來,說現在兒子有了他的「小書齋」。兒子從上幼兒園起便是乖學生,可惜讀到初中,「文化大革命」便砸爛了那一代學生的「大書齋」。記得有一次去探望伯伯,看到他在小書齋里讀狄德羅,我已是大學生了,還沒聽過這位哲學家呢。
伯娘家吃得很簡單。那年,我上小學五年級,弟弟二年級,家搬到城東,一時轉不了學,就在學校附近伯娘家搭夥吃中飯。他們和二伯伯家同住一院,每家負責一個月的伙食,共灶同桌,兩家人吃飯,氣氛並不愉快,連我們小孩子都察覺得到。一大碗便宜又經飽的南瓜,餐餐傲踞飯桌中央。不由得從不愛動腦筋的我,也思忖他們是否不願輪到自己坐莊時破費,為何不分開?家訓?還送子之恩?面子?(我不吃南瓜,卻不敢說出來。只悄悄撥到弟弟碗中。他不告發我,仗義地替姐姐咽下那些老南瓜。每回想起這一幕,我都對弟弟心懷感激)。
1973年母親去世後,我們和伯伯家來往淡多了,1980年代我回昆明探親,想到母親若在世,一定會要我去看看伯伯,我也很掛記他,才又每年去看望伯伯。眾多的親友中,伯伯家最為知足常樂,一家三代樂也融融。不為沒有加入新富的行列而憤憤。伯伯津津樂道兒子的書法成就、媳婦的孝順、孫女的聰慧。他「禮性」一貫,我去探訪,他堅持要帶上禮物回訪。有一年我回去參加一項國際扶貧項目,住的地方離伯伯家很近,伯伯撐着拐杖,拎着水果來看我。看到我們在客廳談話的兩位澳大利亞專家,雖聽不懂我們在講些什麼,但這位相貌慈祥的老人給他們縹緲如仙的感覺。
伯伯年輕時為自由縱身一跳,雖未遂代價是終身不良於行,離不開拐杖。他後來多年在一家小小的印刷廠里做駐廠醫生,拿一點能維持起碼生活的薪水,同時義務為親友、街坊看病。他曾在翠湖邊水晶宮巷一帶住了許多年,水晶宮巷的茶館成了伯伯退休後的「診所」,沒公費醫療福利的窮街坊,常來找伯伯看病,也聊聊家常。1990年代初,伯伯家搬到城西去了。兒子分了新房子,伯伯仍一年四季,風雨無阻,拄着拐杖走到水晶宮茶館,這段路初時一程還不到一小時,一年年過去,伯伯的腰越來越彎,路越走越長,最後幾年,上身幾乎與地面平行,走得十分吃力,走走歇歇,兩個多小時才挪到家。他仍不顧大雨、不避烈日地堅持,說是「生命在於運動」。路人有時停下來,向這位步履維艱的老人投過奇異的眼光;伯伯則報以微笑。今天我回憶起伯伯來,想到的便是他淡淡的慈祥的微笑。
《南方周末》2007-1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