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軟AI負責人穆斯塔法·蘇萊曼最近憂心忡忡,說人工智能如果沒有足夠約束,將來可能發展成一種與人類爭奪資源的「矽基物種」。他尤其批評Anthropic把AI過度擬人化,讓Claude越來越像一個有判斷、有主體意識、有自己存在意義的「人」。但話鋒一轉,他又稱讚Anthropic行政總裁達里奧·阿莫代伊及其團隊思慮周全、誠實正直。
這就有趣了。
既然大家都是好人,怕什麼?
當然,這句話是反話。蘇萊曼真正證明的,恰恰是好人沒有用——準確地說,好人身份不能解決安全問題。Anthropic的人可以誠實正直,仍然可能走上一條微軟認為危險的技術路線;微軟的人也可以滿懷善意,照樣可能判斷錯誤。好人會犯錯,壞人更加不會因為你是好人便自動消失。
何況世界上憑什麼只有好人?
蘇萊曼說,人類具有強烈的共同利益,要確保AI安全、可控、服從人類。這句話聽起來莊嚴正確,卻有一個小小的問題:人類幾千年來什麼時候缺過「共同利益」?和平是不是共同利益?不發動世界大戰是不是共同利益?不屠殺平民是不是共同利益?如果發現共同利益便足以約束所有人,二十世紀大概可以省掉不少歷史課。
希特拉要擴張,好人勸他不要擴張;希特拉要開戰,好人告訴他戰爭對歐洲人民都不好;希特拉如果表示沒有聽懂,再組織一次國際和平會議,向他耐心解釋「我們其實擁有共同利益」。
如此一來,還造什麼坦克?
問題當然不在於談判沒有用,而在於談判從來不能建立在「對方必然講道理」的假設上。規則有用,協議有用,外交有用,國際監督也有用;但它們最後都必須回答同一個問題:有人不守規則怎麼辦?
AI也逃不過這個常識。
微軟可以規定自己的AI不能擁有資產,不能自主設定長期目標,不能獨立經營公司;Anthropic也可以制定自己的安全原則;OpenAI可以有另一套規範。問題是,誰保證第四家公司照辦?誰保證某個開源團隊照辦?誰保證某個國家實驗室照辦?更不要說未來某一天,一個能力極強的人故意拆掉所有安全裝置,專門製造「不聽話」的AI。
甚至不需要壞人。好人也可能造出壞東西。飛機工程師不是謀殺犯,飛機仍然可能失事;程式設計師沒有惡意,軟件照樣會出嚴重漏洞。AI如果足夠強,一次目標設定錯誤、權限配置錯誤或者行為預測錯誤,結果就可能遠遠超過普通軟件事故。
因此蘇萊曼真正需要證明的,不是Anthropic「不應該這樣做」。
微軟自己上。
你認為AI不應該被塑造成具有主體性的「矽基物種」,那就按照你的哲學製造AI:沒有自我利益,沒有人格幻覺,不要求權利,不擁有財產,永遠把自己當成人類工具。同時把它做到比競爭者更聰明、更可靠、更便宜、更有生產力,而且在遭遇不受約束的惡意AI時,還有能力把對方擋住。
做得到,你贏了。這比一百篇AI倫理宣言都有說服力。
真正麻煩的是另一種結果:別人造出的高度自主AI能力一百分,你因為害怕風險,把自己的AI層層捆綁,最後只有三十分。然後一百分的壞AI來了,三十分的好AI站在那裏,胸前掛着一塊牌子:「本人經過嚴格對齊,絕對安全。」
很好,然後呢?
安全從來不是把自己變弱。一個警察不能因為槍有危險,便只帶哨子去抓持槍歹徒。真正困難的安全,是既擁有足夠制服歹徒的力量,又有制度防止警察自己變成歹徒。
AI也是如此。
最危險的幻想,未必是相信AI會突然產生靈魂,而是相信聰明必然產生善良。人類自己已經足夠聰明,卻從來沒有因此消滅惡人。即使借用宗教世界觀,把能力提高到神魔級別,照樣有惡魔、墮落天使和邪惡力量。能力與善惡,本來就是兩回事。
超級智能,也不等於超級善良。
所以蘇萊曼可以批評Anthropic,也應該批評。爭論本來就是技術進步的一部分。但如果問題真有他說得那麼嚴重,最終不能停在「大家應該負責任」。
因為真正的安全方案必須從最壞的假設開始:世界上一定有壞人,好人一定會犯錯,一定有人不接受你的規則,也可能出現不接受你規則的AI。
在這些條件下還能保護自己,才叫安全。
否則,不過是好人站在希特拉面前,苦口婆心告訴他:戰爭對大家都沒有好處。
希特拉如果聽勸,仗也不用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