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安全頭目雷扎伊宣佈，德黑蘭正在擬訂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的條件。美國必須解除港口封鎖、取消制裁、賠償損失，伊朗滿意了，海峽才可以恢復正常通航。
這是一樁很有波斯智慧的生意。美國原來為了核問題打擊伊朗，伊朗挨打以後封鎖海峽；半年過去，一些人不再追問伊朗的濃縮鈾、離心機和核設施，轉而追問美國為何還沒有把海峽徹底打開。欠債的人忽然變成收費站站長，債主還沒有改口，旁觀者已經替站長催債。
至少目前沒有證據顯示川普政府忘記了原定目標。美國仍在封鎖伊朗港口和石油出口，繼續實施制裁，也沒有因為德黑蘭提出條件，便答應支付賠償或解除經濟壓力。川普政府大概很清楚：霍爾木茲是伊朗承受核問題壓力之後拿出的反制籌碼，而不是美國開戰的根本原因。
被繞進去的，反而是部分評論者。
他們義憤填膺地說，伊朗已經損失九成軍事力量，竟然還能用幾枚水雷和無人機勒索超級大國，證明川普戰略猶疑、除惡未盡。於是主張加碼轟炸，徹底清除岸基導彈、水雷、無人機和快艇，恢復美國海權威信。
話說得很壯烈，地圖卻沒有打開。
伊朗海岸綿延千里。水雷可以藏在倉庫、漁船和民房；導彈發射車可以移動；無人機拆成零件，放在車房裏也能重新組裝。美國即使消滅九成九，只要剩下一枚水雷，保險公司就可能提高保費；只要擊中一艘油輪，全球新聞便足夠播放三天。
怎樣才叫「徹底清除」？繼續空襲，不能保證伊朗明天不再生產；派遣地面部隊，便要控制港口、搜索地下設施、佔領沿岸地區。再進一步，就要推翻政權、扶植新政府、維持治安，等待民主開花。
小布殊已經表演過一次。薩達姆幾星期便倒台，美軍隨後花了多年尋找一個可以安全離開的日子。伊朗的面積、人口和地形都遠勝伊拉克。若還嫌當年的賬單不夠精彩，當然可以再開一桌。
但這還不是最重要的問題。
伊朗封鎖海峽，不是為了在海上擊敗美國。它知道做不到。它只需讓油輪減少、保險上漲、盟國焦慮，便能誘使外界更換題目。戰爭原來考核的是伊朗核能力能否被拆除，德黑蘭卻遞來一張新試卷：「美國能否保證每一艘商船絕對安全？」
一些評論者接過試卷，立即埋頭答題；答不出來，便指責川普缺乏決心。伊朗不必戰勝美軍，只需決定美國輿論討論什麼，已經賺到一半。
霍爾木茲當然必須恢復通航，襲擊商船也不能容忍。美國可以掃雷、護航、摧毀具體襲擊力量，並發展替代運輸路線。但這些都應服務於根本目標，而不能取代根本目標。若為了海峽立即開放，便以核問題、制裁和港口封鎖作交換，伊朗就等於用幾件廉價武器買回最昂貴的戰略籌碼。
真正的戰略堅定，不是敵人在哪裏點火，美國就把全部消防車開到哪裏；而是承受敵人製造的麻煩，仍然記得最初為何動手。
至少現在，川普政府未必忘記。先被伊朗幾枚水雷繞暈的，倒是那些嘴上高喊「除惡務盡」，眼睛卻已經從核設施一路追到海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