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東方衛視《錨點》對話彭曉彤,揭開東南印度洋迪亞曼蒂納深淵的鯨類"墓地"。相關研究已於6月10日登上《自然》,近期再次刷屏。
東南印度洋,迪亞曼蒂納深淵。水深超過4600米,永遠沒有陽光。"奮鬥者"號載人潛水器坐底時,舷窗外的沉積物是黑里透紅的顏色——那是鐵錳氧化物的鏽色。潛航員在舷窗里看見第一具鯨骨時,以為是零散的石頭。等機械臂撥開沉積物,才知道那不是石頭,是一頭鯨死去後,留給深海的遺產。
2026年6月,《自然》正式把這片鯨落寫進了深海探索史:這是人類已知最深、規模最大的鯨類"墓地"[1]。美國卡爾弗特海洋博物館的古生物學家斯蒂芬·戈弗雷(Stephen Godfrey)把它放進坐標里說,這一發現"足以比肩深海探索史上的諸多里程碑"——如同腔棘魚、海底熱液噴口的發現,曾顛覆過人類對深海生命的認知[6]。
而這個"里程碑",中科院深海所研究員彭曉彤的團隊其實三年前就遇上了。2023年1月到3月,她帶着"全球深淵探索計劃"的隊伍,依託"探索一號"、搭乘"奮鬥者"號,在迪亞曼蒂納深淵完成了32次下潛,把人類已知的鯨落深度,從過去4000米以內的海域,一口氣推到了6789米[1][2][3]。從深海舷窗里初見那片鯨骨,到《自然》為它蓋上科學印章,中間隔了三年;這三年,把一次下潛的偶遇,熬成了經得起覆核的重大發現。
在"奮鬥者"號載人艙里,研究員彭曉彤透過舷窗,看見6789米海底那三枚細長的鯨椎骨,她後來說:"我們沒想到會發現這個龐大的鯨魚墳場。零星地偶爾碰到一具單獨的鯨落,並不是什麼意外的事,但我們從來沒看過規模這麼大的。"[6]
一鯨落,萬物生。可當彭曉彤把這句話帶進7000米的永夜,得替我們問四個問題:這頭鯨是怎麼沉下去的?黑透了,還養不養得活生命?養活的這片生態,對海洋算什麼?又和我們人,有什麼關係?
科研團隊發現的鯨類遺骸。(中國科學院深海科學與工程研究所供圖)
一頭鯨,是怎麼掉進7000米的?
鯨的死,多半發生在海面——長途遷徙里體力耗盡,脂肪層一點點薄下去,浮力也跟着流失,等肺部被幾百米的水壓擠癟,它就不再漂,開始往下沉[3]。
這一沉,要穿過整片海:先是有光的水層,再到微光的中層,最後是完全黑暗的深層,一路掉到6789米。在那裏,陽光從來到不了,水壓大約是海面的700倍,水溫接近冰點[2][3]。
迪亞曼蒂納那條特有的"V"形海溝,像一隻手,把沉下來的鯨屍匯到一處;更絕的是這裏的沉積慢得離譜——500萬年裏平均每千年只淤積0.05到0.55厘米,鯨骨能在海底裸露幾十萬甚至上百萬年[3]。
那三枚椎骨屬於一頭喙鯨——這類鯨為了追深海魷魚,能憋氣一個多小時、扎到1000米甚至更深;可一旦在3000米以下的極端深處拼命覓食,力竭或減壓病死去,屍體就直接往海底墜[3]。另一處水深5610米、長約5米的殘骸,聽骨和線粒體基因顯示,那是一頭南極小鬚鯨——不同的鯨,以不同的方式,匯進了同一座"墓地"[2]。
黑透了,還撐不撐得起「萬物生」?
彭曉彤在論文裏寫下的那句話,恰好回答了這個問題:
"本次採集的生物樣本中,絕大多數疑似為科學上的新物種。"——彭曉彤團隊在論文中寫道。
換句話說,在7000米的黑里,鯨骨上爬滿的不是死寂,而是還認不全的生命。鯨落照例分幾個階段:清道夫先把肉吃光,機會主義者隨後住進來,最後細菌分解鯨骨里的油脂、放出硫化物,餵飽靠化學能過活的雙殼類和蠕蟲——到這一步,已經不靠太陽了[2][3]。
彭曉彤團隊在迪亞曼蒂納發現的5處現代鯨落,都停在了這個"化能自養"階段:鯨骨表面蓋着濃密的白色菌席和食骨蠕蟲,說明它們已經在海底躺了很久[3]。那具6789米的鯨落,鯨骨上住着35種體長超過0.5毫米的大型底棲動物,局部密度能到每平方米2840隻;其中三種海蛇尾,只在鯨骨上被發現,和周圍沉積物里的同類完全不同,是專門賴着鯨落活的"常駐戶"[3]。
還有一種木棲海星"海菊花",是第一次在鯨落里現身的,也刷新了這個科的最深棲息紀錄——它從前只在沉木和熱液噴口周圍露面[3]。在沒有一絲光的地方,細菌用化學能代替光合作用,把鯨骨變成硫化氫,再餵出一桌流水席,一擺就是幾十年到上百年。彭曉彤團隊算過:21個物種做了分子測序,目前只有1個能定到物種水平,其餘只到屬或科——這片黑暗裏的綠洲,人類連花名冊都沒點完。
科研團隊發現的鯨落生態系統。(中國科學院深海科學與工程研究所供圖)
這和我們人,又有什麼關係?
對彭曉彤來說,這不只是幾具屍骨。"鯨落、冷泉、熱液噴口,共享同一批靠硫化物活着的雙殼類、腹足類和鎧甲蝦,"她在論文裏指出,"這說明深海鯨落可能是這些生物群擴散的'墊腳石'。"
鯨落還是生物多樣性的"綠洲"。在貧瘠的深海平原上,它像荒漠裏的泉眼,集中養出異常繁榮的局部生態。全球已發現129種以上的動物,只在這種環境裏活,別處沒見過。
鯨落還牽着一筆碳的賬。一頭鯨落下去,等於往深海一次性倒進一股巨大的有機碳——研究估算,這些殘骸對應的總碳封存量約670萬噸,相當於這片海域背景"海雪"通量大約4700年的累積量[3]。這種規模龐大、又以脈衝形式輸入的碳,能在區域尺度上重塑海底的營養結構。
中山大學海洋科學學院副教授謝偉算過另一筆賬:一頭鯨落能往深海埋下數十噸有機碳。
"在全球氣候變暖的大環境下,鯨和我們人類已經是一個命運共同體。"——謝偉
過去一個多世紀,商業捕鯨讓全球鯨類數量斷崖式下跌,有研究估計,海洋里的鯨落也隨之減少了大約85%。鯨少了,這筆深碳也跟着少。
把人類視野第一次送到6789米的,是中國的"奮鬥者"號——從跟跑到探底,這是華夏深海科考的硬實力落點。
彭曉彤團隊對33件鯨骨化石做了鍶同位素測年,年代從約526萬年到12萬年,證明迪亞曼蒂納帶的鯨落現象至少存在於530萬年前的上新世早期,一直延續到今天。
燈光照射下的一處海底鯨落現場。
研究還在殘骸里認出了以這片海域命名的"迪亞曼蒂納翼喙鯨"(Pterocetus diamantinae)——一個僅在化石中現身的鯨類新物種。論文2026年6月10日發表在《自然》,彭曉彤是第一作者和通訊作者,合作方包括意大利比薩大學、新西蘭地球科學研究所。
戈弗雷在《自然》配發的觀點文章里還有一句:"大多數有密集化石的遺址,在幾百萬年前就不再增加了,但這處深海溝至今仍持續有新的鯨魚骨骼加入。"7000米以下還有更深的深淵。那座530萬年沒空過的鯨魚大墓地,大概率還沒把它的名單交完。
"我們最初的目標並不是找鯨落,但這正是深淵探索的意義——我們正在進入這個星球上最未知、最神秘的海洋區域,任何驚奇的發現都有可能發生。"——彭曉彤
一鯨落,萬物生;而這裏,是一千萬次鯨落,疊成的一座生命檔案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