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華人回國旅遊、探親,再正常不過了。拿了永久居民身份之後,每年回國住上一陣子,只要滿足當地的居住要求,通常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但有一類人的情況比較特殊。
如果當初是因為聲稱無法安全返回原籍國,以難民身份獲得保護,後來再成為永久居民,那麼頻繁返回那個曾經「逃離」的國家,甚至繼續使用原籍國護照,就可能給自己的身份埋下隱患。
58歲的Roman Slepcsik就是這樣。
他在加拿大生活了近30年,1999年就拿到了永久居民身份,兩個女兒都在加拿大長大,如今連兩個孫輩也生活在這裏。他一直工作、納稅,沒有犯罪記錄,早已把加拿大當成了自己的家。
然而這些年,為了照顧生病的親人、參加葬禮以及幫助家人移民,他先後7次返回祖國捷克。
這些在普通移民看來再正常不過的回國行程,最終卻讓他付出了一個怎麼也沒想到的代價:
加拿大永久居民身份被取消,如今還面臨遣返。
1997年,Slepcsik因為捷克針對羅姆人的暴力加劇,和弟弟來到加拿大申請難民。兄弟倆最初住在收容所,拿到工作許可後開始做清潔工,當時兩個人合拿每小時8加元的工資。
1998年,Slepcsik獲得「受保護人士」身份,第二年成為加拿大永久居民。後來他轉行做木工,在同一家建築商手下幹了24年。兩個女兒也在2001年來到加拿大,並在這裏長大成人,如今他已經有了兩個孫輩。
這些年,Slepcsik幾乎一直忙着工作養家。他曾經每周工作6天、每天10個小時,很少休假。在他看來,只要肯努力,就能在加拿大生活下去,「加拿大是一個充滿機會的國家。」
但有一件事,後來成為他人生最大的遺憾:拿到永久居民身份之後,他一直沒有成為加拿大公民。
按照Slepcsik的說法,當年作為難民申請人時,他沒有資格參加英語課程;後來成為永久居民,又一直忙着工作養家。雖然他在工作中自己學會了英語,但讀寫水平不足以讓他學習入籍指南並通過考試。
他原本打算等到55歲後,可以免除入籍知識考試時再申請加拿大公民身份。
可惜,他沒能等到那一天。
2020年,Slepcsik第7次返回捷克,照顧身患癌症的哥哥。此前幾次回國,也主要是照顧親人、參加葬禮或幫助妻女移民加拿大。
但這次返回加拿大時,他被邊境人員盯上了。
加拿大方面認為,Slepcsik多次返回當年逃離的母國,而且一直使用捷克護照,意味着他可能已經「自願重新接受捷克共和國的保護」。
最終,加拿大移民和難民委員會認定,他已經不再需要加拿大的難民保護,因此取消了他的「受保護人士」身份。
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才真正讓他措手不及。
受保護人士身份被取消後,Slepcsik已經持有20多年的加拿大永久居民身份,也隨之自動失去了。
這與加拿大2012年修改的一項法律有關。簡單來說,對於通過難民保護獲得永久居民身份的人,如果後來被認定重新接受原籍國保護,並因此失去「受保護人士」身份,永久居民身份也可能跟着失去。
Slepcsik隨後對這項法律發起了憲法挑戰。
去年11月,加拿大聯邦法院駁回了他的挑戰,但同時認為,這起案件涉及一個具有普遍重要性的法律問題,因此允許案件繼續上訴。
目前,上訴聽證會還沒有排期,很可能要等到明年。如果Slepcsik最終勝訴,不僅可能影響加拿大現行法律,還可能影響另外數十名因為類似原因面臨失去永久居民身份的人。
但問題是,官司還沒打完,他可能就要先被遣返了。
Slepcsik原本希望在上訴結果出來之前暫緩遣返,但就在上周,聯邦上訴法院駁回了他的請求,這意味着加拿大邊境部門可以繼續執行遣返。
法院也承認,對於一個已經在加拿大生活多年的人來說,被遣返可能意味着失去工作和福利、與親人朋友分離,以及被迫離開早已習慣的生活。但法官認為,這些都是遣返所帶來的「固有後果」,法院不能僅僅因為這些困難,就阻止有關部門依法執行遣返。
於是,在加拿大生活了近30年的Slepcsik,現在已經開始收拾自己位於多倫多Beaches社區的公寓。
地板上堆着一箱箱東西:幾十年來留下的家庭照片、兩個女兒送給他的聖誕禮物和生日卡,還有一件舊冬衣。那是他剛到加拿大的第一個冬天,弟弟Frederik從Goodwill二手店給他買的。
如今,他在捷克最親近的家人父母和兄弟Dalibor都已經去世。反而是兩個女兒、兩個孫輩,以及他過去近30年的生活,全部留在加拿大。
大女兒Jana最擔心的是,父親真的被送回捷克以後該怎麼辦。
Slepcsik自己也不知道答案。這些天,他已經收拾出了15箱東西,卻仍然沒有收拾完。
「我在加拿大快30年了,」他說,「你在這裏有30年的回憶。」
即使走到今天這一步,Slepcsik仍然說,自己對加拿大充滿感激。
「加拿大給了我實現夢想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