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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戰一敗,神龕半塌

隨着府兵制廢止,取而代之的募兵制,帶來了嚴重的後果:首先是唐朝的軍費急劇增加,天寶末年,每年的軍費開支是開元初期的七倍之多;其次,募兵制下的職業士兵不同於兵農合一的義務兵,沒有對土地和家族的眷戀,容易為邊將所用,助長地方軍事勢力;再加上節度使掌握地方大權,邊境地區戰事頻繁,「猛將精兵,皆聚於西、北」,內外軍事力量失衡。 安史之亂前夕,安祿山已坐擁唐朝邊防軍的十分之四,玄宗卻沒有及時對兩京、河北採取軍事措施,仍然與楊貴妃「幸華清宮」,尋歡作樂。 盛世的落幕總是如此猝不及防。

夏天,果園裏散發醉人的芳香。荔枝,這種生長在南方的水果是唐朝權貴喜愛的美味,但它還有一個別稱——離枝。因其「若離本枝,一日色變,三日味變」,故名。即便是長安的權貴,常吃的也不過是戎州(今四川宜賓)進獻的土貢「荔枝煎」,即用荔枝肉做的果脯,極少見到新鮮的荔枝。

皇帝卻有機會享用新鮮荔枝的風味。

當嶺南或巴蜀的荔枝成熟時,騎手快馬加鞭,通過驛站接力傳送,飛馳而至。當時,人們用空竹筒內密封,儘可能地保持荔枝的鮮味,避免其擠壓變形。這種運輸方式耗費大量人力物力,不知有多少人、馬倒在了通往長安的驛道上。

為了支撐起玄宗朝盛世,這樣的犧牲輕如浮塵。

當荔枝跨越千山萬水,出現在大唐盛世的宴會時,火紅的果實外皮如同硃砂,點綴盛會的華彩妝容,真可謂是: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妃子笑了,可盛世危機下,有多少人在暗自落淚呢?玄宗時代的危機早已在不經意間顯現。

開元初年,宰相宋璟送給玄宗一幅畫,名為《無逸圖》。畫的是《尚書·無逸》的故事:周公勸諫周天子要勤於政事、愛護百姓,切勿貪圖安逸、沉迷享樂。

此時的玄宗正值而立之年,正是銳意進取的時候,他得到宋璟的畫後,將其掛在內殿之中,時時觀賞,時刻自勉。這一掛就是二十多年。在此期間,玄宗君臣和天下百姓共同開創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

開元末年,當年過半百的玄宗步入殿中,再次望向那幅《無逸圖》時,發現此畫早已沾滿灰塵。玄宗對左右說,這幅畫舊了,取下來吧。之後,玄宗命人在原來的位置換上一幅嶄新的山水畫。

畫已朽壞,人心也已腐朽,危機悄然而至。

▲唐玄宗畫像。圖源:網絡

01

玄宗一生才華橫溢,而多才的人往往多情。後宮中不乏名留青史的女子,她們代表了玄宗不同時期的情感需求。

玄宗的髮妻王皇后是一位女中豪傑,出自武將家庭。夫妻剛結婚時,還是武則天時期,李唐宗室受到打壓。李隆基生日時連一碗湯餅都沒得吃,只好到岳父家裏蹭飯吃,但王家官職低微,家裏窮,岳父把自己身上穿的一件衣服脫下,拿去換錢給女婿做頓飯吃。王皇后還有個雙胞胎哥哥王守一,在先天政變時帶兵參戰立過功,也算是給娘家人長臉了。但隨着王皇后年長色衰,她逐漸失寵,而且一直沒有自己的兒子,後位岌岌可危。

此時,武則天的侄孫女武惠妃(論關係是唐玄宗的遠房表妹)闖入了玄宗的後宮生活,成為楊貴妃之前最得玄宗寵愛的妃子。

武惠妃不僅繼承了武家女子的美貌,也頗有政治心機。她得寵後,開始圖謀皇后和太子之位,玄宗也有了廢后的打算。

王皇后雖然失寵,但是娘家當初有恩於玄宗。她收到玄宗想廢后的風聲,就哭着說,陛下忘記了當初來我家,我爹脫下自己的衣服,去給你換飯食了嗎?

玄宗是個重感情的人,看着王皇后淚眼汪汪,也不好再提這事兒。另外,王皇后雖然出身不高,但情商很高,在後宮很有聲望,其他嬪妃、宮女都跟她關係很好,不忍心說她的壞話。可沒想到,武惠妃還是抓住了王皇后的軟肋,那就是,她急於求子的心情。

王皇后沒有兒子,這在後宮是個極大的劣勢。沒辦法,她只好托哥哥王守一去宮外找人幫忙祈求。王守一找了個和尚,聽他的話,在一塊被雷劈過的木頭上刻上「天地」二字和玄宗的名字,然後交給妹妹,讓她戴身上,並在每次求子時念一句咒語,這樣就能生兒子了。

這當然是不科學的迷信活動。

王皇后還沒求到兒子,就被玄宗知道了這事兒。且不說後宮很忌諱這種事情,更過分的是,和尚讓王皇后念的那段咒語是:「佩此有子,當如則天皇后。」

當年武則天掌權,李唐宗室歷經多少腥風血雨才奪回江山,現在王皇后竟然在咒語裏說自己要當武則天第二,那就是嚴重的政治問題了。

王皇后之所以犯這麼大錯誤,首先是她太過單純,連這個明顯的政治問題都沒看出來;其次就是舉報的人不懷好意,把這事直接告訴了玄宗。史書說王皇后在後宮深得人心,因此很有可能是武惠妃指使人告發。

此事發生後,王皇后被廢,不久鬱鬱而終。但武惠妃也沒能如願當上皇后。當玄宗在朝中提及要立武惠妃為皇后時,大臣便以當年武則天奪權,李家和武家有不共戴天之仇為由進行反對。玄宗本來就對祖母武則天有心理陰影,聽到大臣這麼說,只好打消立武惠妃為後的念頭。

唐朝沒有上演第二次「廢王立武」事件,但武惠妃不甘心,想將自己的親生兒子壽王李瑁(一作李琩)扶上太子之位。

當時的太子是玄宗的次子李瑛。武惠妃一有機會就向玄宗哭訴,說太子李瑛正在聯結黨羽,欲行不軌。開元二十五年(737),武惠妃心生毒計,派人召喚太子李瑛和玄宗另外兩個兒子——鄂王李瑤和光王李琚入宮,聲稱宮裏有盜賊,讓他們穿上甲冑,帶上兵器。

太子李瑛剛一入宮,武惠妃立即向玄宗報告,太子和二王謀反,全副武裝進宮。

自玄武門之變以來,唐朝的宮廷政變都快成日常節目了。玄宗受不起驚嚇,震怒之下派兵將太子和二王逮捕,廢為庶人,並在一天之內將他們賜死,三人妻族親屬受牽連者達數十人之多。時人知三人之冤,將三個皇子稱為「三庶人」。

但武惠妃的如意算盤還是沒有得逞。李瑛死後不久,武惠妃也突然病逝。

武惠妃的死,帶來了兩個後果:一是壽王李瑁失去了依靠的支柱,高力士等人以「推長而立」勸諫玄宗,於是,玄宗第三子李璵(後改名李亨,即唐肅宗)被推上儲君之位;二是玄宗失去了最寵愛的妃子,需要一個新的美人來填補內心的空虛,最終,他選擇了自己的兒媳婦、壽王李瑁之妻楊玉環。

▲[元]錢選《楊貴妃上馬圖》。圖源:網絡

02

楊玉環,即楊貴妃,中國古代四大美女之一,大唐知名舞蹈家,荔枝愛好者。

她出身弘農楊氏,祖上顯赫,但到其父楊玄琰這一代,只是一個七品芝麻官。在玄宗的時代,楊玄琰是蜀州(今四川成都)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官。不過,這個小官有個不得了的成就,那就是他有四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尤其是小女兒楊玉環,可謂傾國之色。

在楊玉環差不多10歲的時候,楊玄琰去世。楊玉環離開四川,來到洛陽投靠叔父。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

楊玉環長大後,天生麗質難自棄,很快在兩京貴族圈子中有了一點兒名氣。恰好玄宗和武惠妃在為壽王李瑁選妃子,於是讓李瑁娶了楊玉環為妻。但這對小夫妻沒過幾年幸福日子,就被玄宗拆散了。

開元二十八年(740)十月,玄宗到驪山華清宮泡溫泉,這是他喜愛的娛樂項目。此時武惠妃已去世3年,玄宗處於「失戀」狀態,但在這次溫泉之旅中,他有了新的艷遇。

玄宗到華清宮泡溫泉,一般會叫上家屬一同前往,此次壽王夫婦也在隨同之列。此前,玄宗應該已經見過楊玉環,但這一次在華清宮相遇,楊玉環突然給玄宗帶來一種心動的感覺。正史中沒有記載玄宗和楊玉環在華清宮發生了什麼,但泡完溫泉回去後,玄宗就決定橫刀奪愛,納楊玉環入宮。

儘管唐朝宗室受到胡人風氣的些許影響,但公公追求兒媳,終究是個不光彩的醜聞。

玄宗倒是找了個掩飾的方法。

從華清宮泡完溫泉回來的第二年,玄宗為生母竇太后(即當年遭武則天暗害的竇德妃)舉行祭祀,以盡孝道。玄宗尊崇道教,祭祀先人需要道士祈福,於是他專門下了一道敕文,大意是,壽王妃楊氏雖然身居榮貴,卻崇信道教,願放棄王妃身份,出家當女道士,為太后忌辰祈福。楊玉環便和壽王李瑁離婚,成為女道士楊太真,開始了「修行」生活。但修道還不到一年,她就修到玄宗的後宮中去了。

宮裏人都親切地稱楊玉環為「娘子」,玄宗也煞費苦心地想給她一個名分。到了天寶四載(745),玄宗給壽王李瑁安排了一樁新的婚事,讓他娶京兆韋氏的女子為妻。此時,楊玉環與壽王李瑁的婚姻已經結束好幾年,各種非議之聲漸漸平息,唐玄宗趁機正式冊立她為貴妃。

楊貴妃得寵後,可謂「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楊家的兄弟姐妹也跟着雞犬升天。

楊貴妃的三個美女姐姐,分別被封為韓國夫人、虢國夫人、秦國夫人,一同來到長安過着紙醉金迷的生活,每月獲賞賜的脂粉錢多達十萬。

楊玉環被封貴妃的這一年,其遠房堂兄楊釗在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手下當差,聽聞家族中的妹妹在宮中得寵,請求章仇兼瓊送他進京巴結楊貴妃。章仇兼瓊也希望在朝中結交些人脈,便以送絲綢進京為由,讓楊釗入宮面聖,並贊助他一些盤纏和土特產。

到了長安,楊釗先找到和自己有舊情的堂妹虢國夫人,將從蜀地帶來的禮物獻上,並托她找機會把自己引薦給玄宗。

楊釗早年是個市井無賴,擅長一種叫「樗蒲」的棋類賭博遊戲,而且很會記賬。這天,玄宗和楊貴妃姐妹四人一起玩「樗蒲」,虢國夫人早已安排楊釗在一旁當「裁判」。每玩完一輪,楊釗就將各家輸贏的情況記錄在冊。過了半晌,賬本上清清楚楚地記錄了賭局的賬目。玄宗無意間瞥見了一旁的賬本,以及那個笑盈盈的裁判官,不禁稱讚道:「好度支郎!」

楊釗知道,平步青雲的機會到來了,趕緊跪下,謝主隆恩。

後來,楊釗果然憑藉楊氏姐妹的關係,以及這一手記賬的本事,得到玄宗重用,並改名為「楊國忠」。

▲[唐]張萱《虢國夫人遊春圖》。圖源:網絡

03

如果楊貴妃出現在開元初年,那她一定會是玄宗開創盛世的同行者,也是那個盛世最完美的點綴,而不會因為後來盛世破滅,背上紅顏誤國的黑鍋。

從現存史料來看,雖說楊家人在楊貴妃得寵後飛黃騰達,還出現了楊國忠這樣的權奸,但楊貴妃本人並不熱衷於政治,她扮演的只是後宮寵妃的角色,心機遠遠比不上當年的武惠妃。天寶之際氣盛而微的轉折點,不在於楊貴妃的得寵,而在於玄宗心境的變化。

開元二十九年(741),玄宗夢見了道家創始人老子。

唐朝奉老子李耳為祖,玄宗也十分推崇道家學說,曾親自為《道德經》作注。玄宗聲稱,他在夢中聽老子說,自己有「無疆之體」「非常之慶」。老子還告訴他,有一座老子像在京城之南百餘里,如果能找到它,老子就會來興慶宮與玄宗相見。

長安城南百餘里是道教名山終南山,玄宗命人前去搜尋,果然在山裏找到一尊老子像。這是「天降寶符」的祥瑞。

不排除其中帶有表演性質的可能,但玄宗十分重視此事,他認為,這是改元的信號。次年,改年號為「天寶」。這是玄宗在位的第三個年號,一個劃時代的年號,帶着甜美,也帶着苦澀。

天寶初年,大唐帝國依然在盛世的軌道上運轉。

天寶二年(743),從江南到長安的運河全線疏通後,來自全國各地的金銀珠寶通過運輸,送到長安禁苑的人工湖——廣運潭。碼頭落成之日,玄宗親臨現場,觀看貨船入港。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廣運潭盛會。

每一艘船上載着來自南方的租賦、糧食、寶物,船員個個都是帥小伙、美少女。為首的那艘船上,站着一個披着半臂織錦的年輕人和上百名美女。年輕人對着玄宗高唱道:

得寶弘農野,弘農得寶耶?

潭裏舟船鬧,揚州銅器多。

三郎當殿坐,聽唱得寶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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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宗排行第三,故暱稱為「三郎」,「得寶」說的是前年「天降寶符」的祥瑞。唱歌的年輕人身份特殊,是陝縣縣尉。他與民同舟,每唱一句,身後的上百個美女就跟着和,兩岸百姓山呼萬歲,洋溢着歡樂的笑容。

此情此景,足以讓玄宗忘記危機感。更何況,此前他已經將宋璟的《無逸圖》換成了山水圖,他不想再努力了。曾經意志堅定、從諫如流的李三郎,漸漸喪失了心氣。

楊貴妃得寵後,玄宗「視金帛如糞壤,賞賜貴寵之家,無有限極」。楊家姐妹每次出行,車馬「飾以金翠,間以珠玉,一車之費,不下數十萬貫」。到了天寶七載(748),善於鑽營的楊國忠已成為唐玄宗的寵臣,他賬算得好,便奉命「專判度支事」。楊國忠向玄宗提出財政改革建議:

「古者二十七年耕,餘九年食,今天置太平,請在所出滯積,變輕齎,內富京師。又悉天下義倉及丁租、地課易布帛,以充天子禁藏。」

開元盛世時,為了防備荒年,各地都設置了義倉,每年按地征糧,存在義倉中。楊國忠認為,現在天下太平,不如把各地義倉中的糧食都賣掉,換成布帛等輕便的貨物,運來長安。這項改革,可以把地方的財富都集中到中央來,滿足玄宗晚年的奢靡生活。

天寶八載(749)二月,玄宗帶領百官參觀長安城中的左藏庫。這座大唐王朝的中央國庫,儲藏着來自全國的錢幣和絹帛,金銀財寶堆積如山。玄宗看着楊國忠為他儲藏的財富,洋洋得意之情溢於言表。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於是按官吏等級,當場賜予眾臣不同數量的絹帛。

▲唐玄宗李隆基。圖源:網絡

04

宰相李林甫雖然大權在握,卻體會到了「高處不勝寒」的感覺。開元二十五年(737),玄宗廢太子李瑛,李林甫建議立壽王李瑁為太子。這是一次政治投資。可第二年玄宗立了年長的第三子忠王李亨(即唐肅宗)為太子,李林甫的處境就變得十分尷尬了。

玄宗雖然怠政,但制衡之義仍在。各路新貴蜂擁迭起,政敵永遠比朋友多,李林甫只有放下本就不高的姿態,更加迎合皇帝;再輔以高超的政治手腕,拉攏一批,挑撥一批,打壓一批,才能勉強保住相位。

天寶元年(742),玄宗任李适之為左相,代替逝世的牛仙客。李适之的升遷非常誇張,一步三個台階,「不歷御史及中丞,便為大夫;不歷兩省給舍,便為宰相;不歷刺史,便為節度使」。很明顯,玄宗是有意提拔他來對抗李林甫。

太子李亨的羽翼也日漸豐厚:軍方有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財計之臣有太子妃兄韋堅,左相李适之也向其靠攏。然而,太子一方缺乏政治鬥爭的經驗,在壯大勢力之時,引起了玄宗的警覺。天寶五載(746),太子與韋堅密會,韋堅又與皇甫惟明密會,李林甫拉攏御史中丞楊慎矜進行彈劾,自己煽風點火稱,韋堅勾結皇甫惟明欲擁立太子為帝。

這般不留餘地的做法,實在不符合李林甫「口蜜腹劍」的風格。李林甫幾乎把身家性命都壓在了玄宗的疑心病上,斷絕了所有退路。

玄宗聞言大怒,將韋堅、皇甫惟明貶官,並命李亨休棄太子妃韋氏。李林甫也不敢窮追猛打,只能翦除太子的羽翼,這同樣也是玄宗希望看到的。李适之很快請辭宰相之位,玄宗又任命了一位只知唯諾的陳希烈。

短短几年,李林甫排擠陷害的大臣不計其數,有宰相,有節度使,有御史台的人,有六部尚書,幾乎「怨仇滿天下」。而他與未來的新君,已經勢同水火。正是這一時期,玄宗對李林甫的寵遇達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玄宗醉心於武功與升仙,消極怠政;李林甫戀棧權力,不肯放手。兩人都到了無可救藥的境地。

在史書中,李林甫還有一項罪責:引用蕃將。

後人認為,李林甫為了專權,杜絕出將入相之源,向玄宗進言:「文士為將,怯當矢石,不若用寒畯胡人。」於是玄宗開始重用安祿山。但,唐任蕃將,由來已久。玄宗朝邊境戰事不斷,需要一個熟悉環境、驍勇善戰的邊將長久坐鎮,李林甫推薦胡人不過是沿襲舊制。而且,玄宗一直想要取得不世之武功,對安祿山十分寵信。

玄宗曾命令安祿山見太子,安祿山見後不拜,說道:「臣胡人,不習朝儀,不知太子者何官?」玄宗說:「此儲君也,朕千秋萬歲後,代朕君汝者也。」安祿山回答:「臣愚,向者惟知有陛下一人,不知乃更有儲君。」然後才不情不願拜太子。

安祿山不尊太子的立場十分討玄宗歡喜,李林甫應該能看出一些端倪。不過,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李林甫出於自身危機感的加重,乾脆與炙手可熱的安祿山交好,尋求保障。

然而,李林甫的敗局早已註定。太子李亨經歷過暴風驟雨的洗禮之後,以其謹小慎微的態度得到玄宗認可,父子關係表面上得到緩解。另外,同樣以理財著稱又工於權謀的外戚楊國忠正在蠶食李林甫的羽翼,時刻準備取而代之。

天寶十一載(752),李林甫的政治夥伴王鉷的弟弟捲入了一場謀反案。當時,楊國忠是御史中丞,王鉷為御史大夫,楊國忠趁機攀咬王鉷,想要扳倒他。李林甫一開始還想為之辯解,結果發現左相陳希烈已經和楊國忠勾搭在一起,自己成了孤家寡人,便退出了爭鬥。此後,李林甫被玄宗疏遠,大勢已去。

同年十月,南詔寇邊,劍南告急。李林甫奏請玄宗,讓身為劍南節度使的楊國忠赴任,想藉機把他調離朝廷。楊國忠哭着對玄宗說,臣一旦離朝,必為李林甫所害。玄宗安慰道,回來就讓你當宰相。

最後一搏不成功,李林甫徹底沒了鬥志。他自知結怨於人,屢屢夢見噩兆,竟然病倒了。在驚懼之中,他沒有等來玄宗的好臉色,便離開了人世。

李林甫死後,天寶十二載(753),接任的宰相楊國忠誣告其謀反。玄宗要為新宰相開路,不可能為一個已死之人尋求真相,於是下《李林甫除削官秩詔》,將李氏親黨全都坐貶。

要說李林甫有造反之心,那簡直是天方夜譚。然而,天下人相不相信並不重要,在政治上抹殺李林甫才是關鍵。既然李林甫結怨於天下,那麼就把「嫉賢妒能」「媚事左右」等罪名加諸其身。安史之亂後,玄宗派人去弔祭張九齡,意思很直白,要是張九齡繼續執政的話,天下就不會是這個樣子了。把歷史還原成忠奸對決,那麼,最該負責的皇帝就能完美隱身了。

太子李亨即位之後,李林甫的名聲進一步惡化。唐肅宗李亨對李林甫積怨頗深,恨不得將其挫骨揚灰,他大搞「政治平反」,所有被李林甫打擊過的政敵都洗刷了冤屈。這樣,李林甫的罪名就很難洗得乾淨了。

玄宗的推卸責任,肅宗的泄憤清算,造成了李林甫層累的罪臣形象。隨着盛唐的崩解,李林甫的功績早已湮滅,但安史之亂的恐怖記憶依然縈繞在人們的腦海中,人們需要一個壞人作為坐標,避免再次踏入相同的河流之中。還有誰比李林甫更適合當終結盛世的罪人呢?

05

若將目光從朝堂投向遙遠的邊疆,天寶年間,唐朝的軍隊依然強大。

到天寶年間,唐朝邊疆地區共設置了九個節度使和一個經略使,構建起規模龐大的防禦體系。節度使的權力進一步擴大,常有一人兼攝數鎮、統領數軍的情況。玄宗曾對此多加防範,甚至連他一手帶大的親信將領都難逃猜忌。

天寶二年(743),玄宗向大將王忠嗣詢問西域二十五國的位置。王忠嗣當時身兼河西、隴右節度使,對西域了如指掌,而且,他做過鴻臚寺卿——在唐代,這個官職負責外交事宜——當外國使節到達京城後,「鴻臚勘問土地風俗,衣服貢獻,道里遠近,並其主名字報」。面對玄宗的問題,王忠嗣引用《西域圖》的記載,旁徵博引地介紹起西域情況,完全不亞於博學的儒生。玄宗對王忠嗣的表現十分滿意,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把這個將門之子當做乾兒子一樣對待。

王忠嗣9歲時,其父在抵禦吐蕃軍時戰死。作為功臣遺孤的王忠嗣入宮拜見玄宗,伏地大哭。玄宗安慰道:「你就像西漢名將霍去病的遺孤啊,等到你成人了,朕要拜你為將。」從此,年少的王忠嗣被收養在宮中,深得玄宗喜愛,並與後來的太子李亨交往甚密。成年後,他被派往邊疆歷練,此後在與吐蕃、突厥等的戰爭中屢立功勳。

玄宗心懷「吞四夷之志」,在開元、天寶年間頻繁進行邊境戰爭。僅據《資治通鑑》統計,從開元元年(713)到天寶十四載(755)就發生了94次大小戰爭。正是在唐王朝的開邊政策下,王忠嗣得以不斷建功立業。到天寶五載(746),他已身兼河西及隴右節度使,「配四將印,控制萬里,勁兵重鎮,皆歸掌握」,成為唐朝開國以來掌握兵權最大的將領。

王忠嗣說過:「太平之將,但當撫循訓練士卒而已,不可疲中國之力以邀功名。」可見,他雖然身兼四鎮,但並非一個貪功的將帥。萬萬沒想到,朝中的政敵專門從這一點對其發起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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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寶六載(747),玄宗想要攻打被吐蕃佔據的石堡城(今青海湟源),詢問王忠嗣的意見。為人穩重的王忠嗣上書說:「石堡城地勢險固,吐蕃人必傾盡全力守御。現在攻打必定傷亡慘重,不如厲兵秣馬,等待良機,再一鼓作氣攻佔此城。」

玄宗一聽,嘿,小王你咋這麼慫。正好另一個將領董延光急欲立功,就主動請纓攻打石堡城,玄宗改派他為主將,命王忠嗣派兵支援。結果,唐軍無功而返,董延光回到長安,心中憤恨,藉機跟玄宗說,都是王忠嗣從中阻撓。

玄宗大怒,一向與王忠嗣不和的李林甫見機會來了,趕緊送上壓死對手的最後一根稻草,指使其黨羽誣陷王忠嗣,向玄宗告發說,王忠嗣多次聲稱與太子是互相信賴的少年朋友,準備率軍尊奉太子登極。

憤怒的玄宗將王忠嗣投入獄中,命令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三司會審。本來要判死罪,幸而王忠嗣的部將哥舒翰一步一叩頭,向玄宗求情,竭力訴說其中冤屈,請求以自己的官爵為領導贖罪。玄宗轉念一想,說我兒子居於深宮之中,怎會與外人合謀呢?王忠嗣這才免於一死,被貶為漢陽太守。

昔日長在宮中,擁有如同皇帝義子般的待遇,而今卻被當作不懷好意的「外人」,王忠嗣估計心都涼透了,一年後鬱鬱而終。

從王忠嗣的冤案,亦可看出玄宗玩弄權術的手段。但邊疆的戰事還在繼續,罷免了一個權力空前的邊帥,玄宗需要更多的名將來繼續他的戰爭。

▲王忠嗣。圖源:網絡

06

唐朝是一個尚武的朝代,武將甚眾,來自周邊部族的蕃將尤多。王忠嗣曾經的部將哥舒翰便是突厥突騎施人。

王忠嗣被罷免後,哥舒翰代替其主持對吐蕃的戰爭。哥舒翰早年有勇冠三軍的威名,曾在吐蕃寇邊時,手持半段槍,率軍擊退了對方前鋒三支步兵。還有一次,哥舒翰在積石軍的屯區設下埋伏,全殲五千吐蕃騎兵。哥舒翰有個家奴叫左車,只有十五六歲,卻膂力驚人。出戰時,哥舒翰手持長槍,穿刺吐蕃兵的喉嚨,將其挑到高處再摔下,左車就跑過去將那個吐蕃兵斬首。主僕合作默契,堪稱戰場上的黃金搭檔。

這樣一位猛將,卻喜歡讀《左氏春秋傳》《漢書》,為人仗義疏財,在軍中很有人緣。

天寶八載(749),玄宗仍對石堡城之戰耿耿於懷,命哥舒翰統領隴右、河西、朔方、河東四鎮兵,共六萬餘人,再次出兵石堡城。石堡城三面是懸崖,唐軍只能從唯一的道路猛攻,但接連進攻數日,仍無進展。吐蕃一邊死守石堡城,一邊派兵救援,唐軍的機會似乎轉瞬即逝。但哥舒翰沒有輕言放棄,立下軍令狀,要求攻城部隊三日內一定要破城。

外有敵兵的緊逼,內有上司的催促,唐軍拼死一戰,終於在期限內攻下了石堡城,但如王忠嗣當初所預料的,這是一場慘勝。玄宗並不在乎這沉重的代價,他只在乎石堡城之勝帶給他的愉悅心情,於是對哥舒翰加官進爵,賜給他一千匹絲綢、一所莊園和一棟住宅。三年後,哥舒翰加開府儀同三司,成為又一位威震一方的邊帥。

大約同一時期,另一名蕃將、高句麗人的移民後裔高仙芝冉冉升起。

總章元年(668),高句麗滅亡,大批高句麗人內遷。後來,高句麗亡國君主高藏在遼東謀叛事發,唐朝再遷高句麗人於隴右、河南一帶。其中就有高仙芝的父親高舍雞。

史載,「(高舍雞)初從河西軍,累勞至四鎮十將,諸衛將軍」。諸衛將軍,為從三品武職事官。從天寒地凍的遼東,到黃沙漫天的河西,高舍雞沒有忘了從遊牧生活中鍛造出來的血性,憑着一身勇力投募從軍,步步升任為將軍,足見其具備極為出色的軍事才能。

在當時,蕃人投募唐軍是一種非常普遍的現象。這屬於各取所需:蕃人需要軍功提高自己的社會地位,唐朝需要蕃兵蕃將征戰四方。

唐前期武功赫赫,很多人認為是「府兵」的功勞,其實不然。府兵制下,農民平時耕種土地,農隙訓練,戰時自備行裝從軍打仗。農民負荷太重,極容易耽誤生產,生產一旦跟不上,更加無力從軍。而且,由於作戰區域廣大,府兵動輒要從西向東或從東到西,長途跋涉數百里,這無疑會影響作戰效率。

從武德初年開始,就時常發生府兵逃亡事件。到了開元年間,府兵制幾乎崩潰,唐廷不得不採取募兵制。後世王夫之說:「府兵者,猶之乎無兵也。」

既然農業民兵不堪大用,那麼世代遊牧的蕃兵便受到倚重。蕃人「逐水草而居」,無需養兵之費,能夠一直維持「戰時體制」;而且生性剛勇,戰鬥力極強。太宗、高宗征高句麗時,便是大量任用來自西北的蕃兵蕃將。征服高句麗、百濟諸族之後,大量來自東北的蕃兵蕃將成為拱衛邊境的力量。

在廣闊的西北之地,諸國林立,動盪不安。對於高仙芝這樣的移民後裔來說,鮮血意味着軍功,危機意味着機遇。

高仙芝小時候就隨父親到了安西,一直生活在行伍之中,練就了一身騎射功夫。他依仗父蔭,得到了游擊將軍的官職。一開始,高舍雞覺得兒子一表人才,卻少了一點血性,「儒」氣高於「武」氣。這樣的人很難適應軍旅生活,更不用說在邊地出頭了。不過,高仙芝很快打破了父親的質疑。在安西,他展現出高句麗人「習戰鬥」的一面,以其良好的將才得到晉升,年僅二十餘歲,就與父親「同班」而列。在蓋嘉運、田仁琬任節度使期間,高仙芝沒有得到重用。羌族人夫蒙靈察上任節度使之後,發現了高仙芝這塊璞玉,並開始重用他。

高仙芝把握住了機會,屢立戰功,逐漸脫穎而出。開元二十九年(741),高仙芝被封為安西副都護、四鎮都知兵馬使。同年,達奚各部叛亂,高仙芝受夫蒙靈察之命率領兩千名精銳騎兵追擊叛軍,將其一網打盡。

戰後,高仙芝的一名下屬寫好捷報,捷書中詳細地陳述了地理、戰術、戰利品等情況,條理分明。高仙芝看了,發現都是自己想說的,大為驚喜。回到大本營,軍中的判官跑來問高仙芝,那封捷書是誰寫的?這是個大才呀。高仙芝答道,此人就是我的佐吏封常清。

封常清本是蒲州猗氏(今山西臨猗縣)人,年少時,其外祖父因罪被流放安西(今甘肅安西縣)胡城,老人便帶着外孫一起到了西域。儘管流落邊城,但封常清跟着外祖父識字,每天坐在城門樓上讀書,積累了廣博的知識。

史書記載,封常清長得非常瘦弱,並且斜眼、一隻腿短有點跛腳,相貌上並不受人待見。一直到三十多歲時,作為駐紮安西的一名普通士兵,他仍然默默無聞。一次,他無意中看見了儀表堂堂的高仙芝,認定高仙芝必成大器,於是寫信向高仙芝毛遂自薦,請求跟隨在他帳下效力。沒想到高仙芝是個外貌黨,直接拒絕了封常清。封常清不氣餒,又繼續寫信自我推薦。高仙芝感到很煩,就說:「我手下的侍從已經錄取夠了,你幹嘛又來呢?」

封常清毫不畏懼地說:「我仰慕將軍您的高義,願意侍奉您,所以沒人推薦也要毛遂自薦,你為什麼一定要拒絕我呢?你以外貌取人,會看漏人才的,您還是考慮一下我吧!」

最終,封常清憑藉着過人的毅力和出人才幹,在高仙芝帳下步步高升至安西四鎮的節度判官,外加朝散大夫。高仙芝出征,經常命令封常清為留後使鎮守大本營。

唐朝這種以西兵征東疆、東兵守西陲的方式,使得蕃與漢、蕃與蕃之間的融合日漸加深。玄宗一朝,漢蕃混雜,華戎同軌。一個節度使手底下有各個部族的將領和士兵,而他們往往能夠拋棄成見,擰成一股繩,這恐怕也是唐朝能夠維持其在西域統治力的原因之一。

當英雄成群而來,必然有適合他們生長的土壤。唐朝不拘一格起用人才,高仙芝、封常清因為軍事才華不斷升遷,正反映出盛唐進取、包容的精神。這種精神與唐帝國的擴張是互為表裏的。

高仙芝一生經歷數次大戰。改變其人生命運的一戰,正是天寶六載(747)遠征勃律國。

太宗以後,吐蕃勢盛,逐漸成為唐朝西北邊境最危險的敵人。為了適應新的戰爭形勢,唐廷在「邊境置節度、經略使,式遏四夷」。高仙芝所在的安西節度使,任務就是「撫寧西域」,防止吐蕃襲擾安西四鎮。吐蕃如果想攻擊西域,大小勃律國(今屬克什米爾地區)是天然的通途。司馬光說:「勃律,唐之西門,勃律亡則西域皆為吐蕃矣。」因此,唐軍和吐蕃騎兵屢屢在此地交鋒。

開元二十八年(740),吐蕃將公主下嫁給小勃律王為妻,周邊二十餘小國全都歸附吐蕃,不再到唐朝進貢。為此,唐朝曾派遣節度使田仁琬、蓋嘉運以及夫蒙靈察多次討伐,全都無功而返。如果放任形勢發展,那麼唐朝很難維持在西域的統治。天寶六載,玄宗詔令高仙芝率步騎萬人出征,還派了一個監軍——宦官邊令誠。

高仙芝的戰略是千里奔襲,以快制敵。他兵分三路,翻越蔥嶺,於吐蕃的連雲堡會合。這樣既可借各地城邑補充糧草,也不會讓大軍過於臃腫從而拖慢行軍腳步。一百天後,一萬步騎如期抵達連雲堡。

連雲堡有守兵千人,城南有八九千人,依山傍水,內有崖谷,易守難攻。高仙芝決定先發制人,可是城下有婆勒川,河流上漲,無法渡過。高仙芝殺牲口祭祀,命兵將每人自備三天的乾糧,早晨在河邊集合,眾人都以為高仙芝瘋了。第二天,眾人發現,由於夜間霜凍,上游融化的冰雪減少,河水平穩,大軍順利渡河,旗沒沾水,馬未濕鞍。

高仙芝率軍登山挑戰,大破吐蕃,沒到中午,就攻破了城堡,斬首五千,俘虜了一千餘人,收繳戰馬物資器械鎧甲數以萬計。破城之後,高仙芝想乘勝追擊,可是邊令誠害怕了,不敢孤軍深入。於是高仙芝給他留了三千老弱,負責堅守連雲堡,自己馬不停蹄繼續前進。

三天後,大軍來到坦駒嶺。這裏山嶺陡峻,下山有四十里路。高仙芝擔心兵將畏險不敢下山,就先偷偷派二十名騎兵,裝成阿弩越城的胡人來迎接。當將士登頂之後,看見二十多個胡服騎兵上山,說願意迎接王師,心中的焦慮頓時打消。高仙芝趁機宣佈下山,三天之後,真的胡人前來迎接,大軍順利到達阿弩越城。

隨後,高仙芝派遣一千騎兵先行襲入勃律國,大軍緊隨其後。看見唐騎到來,小勃律王及公主、大臣都逃到山谷之中。高仙芝到達之後,砍斷了吐蕃人花了一年建造的娑夷藤橋,吐蕃援軍沒有進路,小勃律王只能出降。勃律復歸唐朝統治,西域各國又倒向了大唐。

這是一場名垂青史的長途奔襲戰。後世,高仙芝以「中國山嶺之主」聞名西方。

戰後,高仙芝志得意滿,直接派人向京師告捷,卻沒有告知節度使夫蒙靈察。這無疑挑戰了夫蒙靈察的權威,也讓他失去了邀功的機會。

高仙芝班師後,夫蒙靈察不僅沒派人迎接,甚至在見面之時指着他的鼻子一頓臭罵,高麗奴,是誰把你提拔至此的?高仙芝自知闖禍,唯唯諾諾地說道,都是您的栽培。夫蒙靈察繼續說道,知道這些,你還敢越過我上傳捷報。奴才該殺!但你剛立了功,就暫時把你的人頭留着。高仙芝明明立了大功,卻不知如何是好。

邊令誠旁觀了此事,知道高仙芝治軍有方,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於是偷偷向玄宗報告了此事。他說,如果高仙芝立了功卻憂愁而死,以後誰還會為朝廷賣力呢?玄宗知道後,詔夫蒙靈察回京,將高仙芝升任為安西節度使。

高仙芝出任節度使之後,再度提拔了封常清。此後,高仙芝每次出征,都留封常清鎮守後方。有一次,封常清下令杖殺了高仙芝乳母之子,當時高仙芝的妻子和母親在軍營外嚎啕大哭,卻依然沒能阻止封常清。高仙芝聽聞後,並沒有追問。

這個時候,高仙芝還沒怎麼嘗過失敗的滋味,封常清逐漸展現出獨當一面的能力,邊令誠還是一個膽小怯懦但會為人打抱不平的監軍。多年以後,他們將會在另一場戰爭中重逢。

▲安西都護府。圖源:中國歷史地圖集

07

高仙芝在西域還有一個任務,就是保持帝國勢力對中亞地區的影響。

本來,中亞的昭武諸國內附於唐。唐朝既不派兵進駐,又不干涉其內政,但是承擔了政治保護的義務。7世紀中葉之後,中東地區的阿拉伯人迅速崛起,通過戰爭擴張,成為一個橫跨歐亞非三大洲的帝國——中國的史書稱其為「大食」。隨着大食的興起,昭武諸國迫於形勢選擇臣服於它,不向唐帝國稱臣納貢。石國便是其中之一。

天寶九載(750),高仙芝以石國「無藩臣禮」為由,領兵討伐,掠其財寶,俘虜了石國國王。第二年,高仙芝帶着突騎施可汗、吐蕃酋長、石國國王和偈師王等被俘的西域國王回到長安,玄宗將石國國王斬首於闕下,以儆效尤。

石國王子僥倖逃脫,在西域各國遊說,控訴高仙芝貪婪殘暴,引得中亞諸國皆怒,於是紛紛聯合大食,想要反攻安西四鎮。

史書記載,高仙芝征石國是出於「性貪」。要麼是貪石國財寶,要麼是貪戰功。對於武人來說,貪婪這件事不一定是缺點。大唐名將李勣對唐太宗說過:「戰士奮力爭先,不顧矢石者,貪虜獲耳。」唐太宗也表示認同。

一方面,高仙芝確實貪,僅僅十幾年征戰生涯,就已經有了「鉅萬」家財。另一方面,他仗義疏財,「人有求輒與,不問幾何」,故而麾下將士皆歸心於他。

好大喜功和開疆拓土,在絕大多數時候就是一回事。若是沒有財富的誘惑,唐朝邊軍怎能擁有如此強的戰鬥力?若是邊將性格不貪,又怎麼會有帝國的擴張呢?

從另一個角度看,高仙芝伐石國也並非是臨時起意的遭遇戰。在高仙芝攻克石國之時,唐朝的北庭節度使也出兵攻打了倒向大食的突騎施,拿下了碎葉城。唐朝和大食早就已經開始爭奪勢力範圍。唐朝雖然不能越過中亞諸國直接與大食對壘,卻可以討伐依附大食的小國。

面對唐軍的行動,大食自然不會善罷甘休,兩個龐然大物之間終有一戰。

大食接受了石國王子的請求,派遣齊亞德率領中亞聯軍攻打安西四鎮。高仙芝得知消息後,決定禦敵於國門之外。他再次採取長途奔襲的策略,臨時徵召了三萬士兵,深入中亞腹地七百餘里,在石國的怛邏斯城遭遇大食兵,卻沒想到對面早有佈防。

高仙芝見突襲不成,只能硬碰硬。雙方激戰五天,難分勝負。可是,唐軍孤軍深入的劣勢逐漸顯露出來,長途奔襲必然人困馬乏,如果不能速戰速決,唐軍的意志只會越來越弱。再加上,怛邏斯離大食更近,源源不斷的阿拉伯帝國軍隊奔赴而來,支援戰場。

此時,高仙芝臨時徵召的葛邏祿部眾突然背叛,給唐軍背後捅了一刀。唐軍陣型大亂,在敵人的夾攻之下,迅速潰散。高仙芝見大事不妙,想要趁夜間逃走,卻發現潰逃的士兵堵塞了道路。幸好,帳下的悍將李嗣業勇冠三軍,殺出一條血路,高仙芝才得以逃脫。最後收攏兵馬,僅餘幾千人。

值得注意的是,阿拉伯人俘虜了很多唐軍將士,其中不乏工匠藝人。他們被擄去撒馬爾罕,在那裏施展他們的技藝。經由這次戰爭,中國與阿拉伯帝國的技術與文化也產生了交流。

雖然高仙芝常勝將軍的金身被破,安西四鎮的精銳受到重創,不過唐帝國在西域的權勢並沒有受到太大影響。怛邏斯之戰後,中亞諸國依舊遣使朝貢,甚至石國和葛邏祿部落都和中國恢復了朝貢關係。高仙芝並未受到處罰,他離開了安西,出任了權力較大的河西節度使一職。臨走之前,高仙芝再次舉薦了封常清。

天寶十二載(753),封常清已是一方節度使,他承擔了高仙芝曾經的角色——撫寧西域、威懾中亞。他率軍進攻大勃律國,大敗其眾,再度將吐蕃的勢力驅逐了出去。

為什麼怛邏斯之戰慘敗,唐朝還能依舊維持西域的穩定呢?史載,天寶十二載,「是時中國盛強,自安遠門西盡唐境方二千里,閭閻相望,桑麻翳野,天下稱富庶者無如隴右。」經濟繁榮,政治安定,這就是最大的底氣,唐朝得以延續灼灼夏日般的威望。

玄宗沉醉在天寶的迷夢中,盛世之下,危機乍現,但他看不見。《舊唐書》對此評價道:

「如山有朽壞,雖大必虧;木有蠹蟲,其榮易落。以百口百心之讒諂,蔽兩目兩耳之聰明,苟非鐵腸石心,安得不惑?……厲階之作,匪降自天,謀之不臧,前功並棄,惜哉!」

和楊國忠一樣善於拍馬屁的蕃將安祿山,憑藉玄宗的信任,在十幾年內逐漸控制河北,兼任范陽、平盧、河東三鎮節度使。安祿山經營地盤時,唐朝的制度危機也為其提供便利。

玄宗時期,在繁榮盛世的表面下,由於均田制日益崩壞,與之緊密聯繫的府兵制也早已無法實施。作為府兵的農民分配不到土地,也難以承擔沉重的兵役,不得不走上流亡他鄉、逃避兵役的道路。

隨着府兵制廢止,取而代之的募兵制,帶來了嚴重的後果:首先是唐朝的軍費急劇增加,天寶末年,每年的軍費開支是開元初期的七倍之多;其次,募兵制下的職業士兵不同於兵農合一的義務兵,沒有對土地和家族的眷戀,容易為邊將所用,助長地方軍事勢力;再加上節度使掌握地方大權,邊境地區戰事頻繁,「猛將精兵,皆聚於西、北」,內外軍事力量失衡。

安史之亂前夕,安祿山已坐擁唐朝邊防軍的十分之四,玄宗卻沒有及時對兩京、河北採取軍事措施,仍然與楊貴妃「幸華清宮」,尋歡作樂。

盛世的落幕總是如此猝不及防。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最愛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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