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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暴君活着的時候就喊出反對:文革中的公民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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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文革60周年之際,今年6月,美國成家出版社出版了《文革中公民抗爭的文字記錄》一書。這是一部以編年方式呈現的中國民間抗爭史料集,收錄的資料來源於地方志、判決書、報刊以及其他原始文字記錄。書中,以時間為軸,將散落在各種載體裏的中國民間抗爭片段重新串聯,呈現了文革時公民反抗的連續性及歷史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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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中公民抗爭的文字記錄》一書,分上、下兩大冊,共947頁,由不平(本名許紹吉)編著。

我與不平未曾謀面,但很早就讀過他的書和文章,也看到過別人對他的介紹,例如印紅標在《失蹤者的足跡——文化大革命期間的青年思潮》一書中,就對他有長達8頁的介紹。我們是同齡人,都是文革前的高三級學生(他當時就讀於上海同濟附中);都在文革中開始了獨立的批判思考,呼籲思想自由和言論自由;也都在文革結束後考上了大學,讀了研究生;又先後都來到了美國。不平長期以來致力於文革研究及文革史料的發掘,尤其注重文革期間的公民抗爭——這也是我一直關切的。

「在歷史的狂風巨浪中,尋找中國的良心與脊樑。」不平曾如此描述自己出版此書的初衷。

文革是一場席捲中國的浩劫。在個人崇拜狂熱蔓延、普通百姓噤若寒蟬的腥風血雨年代,中國人民的思想與聲音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鉗制。然而,中國人並非全是盲目順從的「無腦兒」與「軟骨兒」。面對「公安六條」(即1967年1月頒佈的《關於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加強公安工作的若干規定》),以及一系列殘酷的倒行逆施與嚴刑峻法,一批有骨氣,有血性,也有頭腦的勇者挺身而出。即使聲音微若蚊鳴,他們依然向狂暴的時代喊出了最堅定的「不」。其中一些人,不畏酷刑、無懼監獄,甚至付出了生命代價,留下了挑戰暴政的歷史身影。

印紅標《失蹤者的足跡》一書封面

有關文革期間民間異議者的史料,此前已經出過幾本書。重要的有如下:

1、余習廣《位卑未敢忘憂國:文化大革命上書集》(湖南人民出版社,1989)。這本書收集了文革期間普通人(多為普通幹部、青年學生、知識分子或百姓)向上級、中央或毛澤東本人的上書、信件與進言材料,內容多為對文革錯誤政策、派性武鬥、幹部迫害等問題的批評與建議。

2、宋永毅與孫大進合編《文化大革命和它的異端思潮》(香港田園書屋,1996年)。這本書匯集了文革時期「異端思潮」的代表性文章,並附有分析,展現出文革中異端思潮的演進與發展。

3、印紅標《失蹤者的足跡:文化大革命期間的青年思潮》(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9年)。這本書是對文革時期民間思想史的挖掘與梳理,系統考察了文革時期中國青年社會政治思潮的演變,並指出這些思想者在當代中國思想史的特殊意義。

4、宋永毅《從毛澤東的擁護者到他的反對派——「文革」中異端思潮文獻檔案》(上、下冊,香港國史出版社,2015年)。這本書選編了文革中93篇最重要的異端思潮文獻,探討紅衛兵一代如何從狂熱擁護毛澤東轉變為反對派的思想過程。

5、宋永毅《文革中公民異議文獻檔案匯編》(上、下冊,香港國史出版社,2018年)。這本書收錄了近70名異議人士在文革期間挑戰官方統治的個人文獻,其形式有匿名傳單、私人信件、日記、獄中手稿等。

另外,還必須提到的是王友琴《文革受難者——關於迫害、監禁和殺戮的尋訪實錄》(香港開放出版社,2004年)。作者通過長期採訪與調查,詳細記錄了659名文革中被迫害致死的普通人的姓名與遭遇。以受難者的視角呈現文革的罪惡,來對抗官方敘事中對普通人苦難的忽視。

余習廣《位卑未敢忘憂國》一書封面,1989年湖南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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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和上面幾本書相比,這本《文字記錄》有何特點呢?

首先,這本書非常看重「說出來」。這本書收錄的文字,不是親友間的私下交流,也不是抽屜文學,而在當時就以各種方式被公開說了出來。作為文革的過來人,我和本書的編輯不平先生一樣,能體會到這些文字的作者當時充溢心中的不可遏制的衝動:說出來,一定要說出來。要在暴政肆虐的時候就說出來,要在暴君活着的時候就說出來——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另外,這本書收錄的不只是那些有代表性的人物和文章,也收錄了大量並不知名的人物和文章。2019年,成家出版社曾出版《文革英烈》上、中、下三冊,也是不平編輯,《真理是有階級性的嗎》,在這篇文章中,他詳細地論證了真理並沒有階級性——中共否定自由民主的一整套話術,是給二者打上階級的標籤,作者從否定真理的階級性出發,來推出自由和民主沒有階級性的結論,並表達對思想自由、言論出版自由的認同與追求。

尋找和收錄原始抗爭文字的過程是極其艱難的。我也是一個抗爭者,深知,當一個人開始抗爭時,最關切的,還不是自己將面臨怎樣的風險,而是如何讓聲音傳播開去,被儘可能多的民眾聽見。事情往往是這樣的:你貼出的大字報,或者是散發的油印傳單,還沒有幾個人看到,就被撕毀或者截斷;而你被逮捕和判刑,審判照例是不公開的。在當局發表的佈告上,思想犯的罪狀照例也只是空空洞洞的幾句話――「該犯一貫思想反動,惡毒攻擊黨和偉大領袖」云云。

專制政權只讓民眾知道有一種思想是危險和有罪的,要殺一儆百,但同時又決不讓民眾知道這些思想的具體內容。甚至,抗爭者被遊街示眾或綁赴刑場時都要扼住他們的喉嚨,讓他們發不出聲來。如是,他們願以生命為代價所表達的思想,以及為公開表達思想而付出的沉重代價,最終被當局徹底消音。這也使得犧牲無法產生它應該產生的意義——這才是最最悲哀的。

但最終,在有心人的努力下,後人還是聽到了其中一部分抗爭者的聲音。《文字記錄》一書中收錄的文中200多位公民的抗爭文字,有少量當時我就知道其人其文,例如北京遇羅克的《出身論》,廣州李一哲的大字報;還有少量是文革結束後知道的,例如王容芬、張志新、王申酉等。其餘的多數人是我讀了不平編輯的這本書才知道的——都是散落在各地的普通人。

其中有不少表達反抗思想的農民。例如江西安遠縣濂江公社石灣大隊的農民杜善美,在縣人民委員會的門口張貼大字報《造「萬歲」的反》,說萬歲這個口號是封建朝代皇帝的尊稱,是廣大人民群眾的死對頭,因此被打成現行反革命(上冊,第120頁);而上海南匯縣鹽倉供銷社的會計莊秋寒,散發具名「鏟毛林支隊」的油印傳單至縣內38個單位,歷數文化大革命的罪惡,被判處了死刑(上冊,第157頁)。

發出不平之聲的人遍佈全國。例如雲南省東川市糧食部門的石琨等八名職工,因常在一起議論時政,批評毛澤東搞獨裁;批評共產黨不像話——憲法規定有言論、出版、集會等自由,但別人這樣搞,又把別人打成反革命。結果八個人被打成反革命集團,為首三人分別判處15年、10年和5年徒刑(下冊,第645頁);成都市王家垻橡膠生產組的會計張建奎,在街頭貼出小字報《全國人民深思》,直斥以江青為首的「張春橋、姚文元、王洪文等一小撮集團」,被判反革命罪(下冊,第875頁),等等。

不平所著《文革中公民抗爭的文字記錄》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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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200多位公民的記錄,也並不全面,還有許許多多抗爭者和他們的文字,人們至今都無從知道。關於他們的記錄,有些或許還沉睡在公安機關蒙上灰塵的檔案堆里,有些或許已隨風而逝,屍骨無存。

我能夠想像不平先生為搜尋、搶救這些被封閉、被湮沒的原始文本付出了多大的心力。我也想到王友琴,同樣是以一己之力,投入拯救文革記憶的偉大工程。王友琴記錄的是受難者,不平記錄的是抗爭者。兩者同樣重要,互相補充,缺一不可。可以說,不平的貢獻不亞於王友琴。

值得一提的是,不平本身也是文革期間的一個抗爭者。1972年5月24日,當時還是中學生的不平(許紹吉),在上海市人民廣場貼出一份長達22頁的大字報《真理是有階級性的嗎》,在這篇文章中,他詳細地論證了真理並沒有階級性——中共否定自由民主的一整套話術,是給二者打上階級的標籤,作者從否定真理的階級性出發,來推出自由和民主沒有階級性的結論,並表達對思想自由、言論出版自由的認同與追求。李遜所著的《革命造反年代》一書,其中第38章《另類思潮,來自邊緣的思索》(參見《記憶》雜誌118期)中,就用一節專門介紹了許紹吉的思考與行動。

這份大字報當時只貼出半天就被撕掉,作者當時另外寫的《論自由的階級性》等幾篇則根本沒有機會張貼出來。這些觀點在當時的影響非常小,但這種思想文本曾經存在,就是一個很重要的歷史事實。今天,通過不平編著的這本書,我們也能看到,即使暴虐如文革,個體自覺而形成的抗爭也並非孤立事件,而是如一條看不見的河流,貫穿其中。這是今天我們回看這段歷史時,不能忽視,也能因此鼓舞起信心的一個事實。

本期推薦檔案與延伸閱讀:

《文革中公民抗爭的文字記錄》目錄

《失蹤者的足跡:文化大革命期間的青年思潮》

《文化大革命中的異端思潮重要文獻》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中國民間檔案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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