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並不炒股,但這幾年,大概很難完全繞開這些詞:人工智能、晶片、機械人、科技股。身邊聊投資的人變多了,熱門賽道一個接一個,市場上總有人告訴你,這一次的機會和過去不一樣。
可問題是,當所有人都開始相信一個故事的時候,我們怎麼判斷,眼前到底是一次真正的技術變革,還是情緒和資金一起推高的泡沫?
近一百年前,美國人也面對過類似的問題。汽車、收音機、電力這些新技術正在改變生活,股市一路上漲,越來越多人相信,一個全新的時代已經到來。然後,1929年的大崩盤發生了。
索爾金的新書《1929》重新拆解了這場危機。它真正值得今天的人讀,不只是因為它講了一次著名的股災,而是因為它告訴我們:泡沫是怎樣一步步形成的,聰明人為什麼也會判斷失誤,一場市場危機又是怎樣最終影響到普通人的工作、存款和生活。
今天,國內知名公共政策與財經智庫學者、得到名家講書作者傅蔚岡老師,就帶你走進這本《1929》。
來源:節選自得到App《得到名家講書》
關於破產:「先是慢慢地,然後突然地」
《1929》是一本2026年6月剛剛出版的新書,作者是安德魯·羅斯·索爾金。他上一本書叫《大而不倒》,寫的是2008年那場金融危機。這一次,他把鏡頭往回拉到一百年前,對準了1929年的大崩盤。
今天的我們,能夠從將近一百年前的金融危機中吸取哪些教訓?你最近是不是也在朋友圈看到越來越多人聊人工智能、晶片、機械人等高新技術和相關投資?1929年大崩盤前夕的美國,也有過類似的時刻。
當時有一篇文章,標題就叫《人人都該發財》。還有一個流傳很廣的段子:有個大投資家讓街邊擦鞋的小孩給他擦鞋,結果連擦鞋的小孩都開始給他薦股。這個大投資家心裏咯噔一下,回去就把股票全賣了。
這個段子是真是假不好說,但它點出了一個重要信號:每一輪泡沫快到頂的時候,那些以前從來不碰股票的人,突然開始聊投資了。
索爾金這本書想回答的,不只是那場崩盤「為什麼」會發生,更是它到底「怎麼」一步一步發生的。
如果你問我為什麼要讀這本書,我的答案是:這次對1929年金融危機的復盤,換了解像度。解像度一高,你會發現,崩盤根本不是某一天的瘋狂造成的,而是一連串「每一步都合理」的決策,堆在一起,堆成了災難。
過去我們講1929,大多是講因果。比如說,是投機太瘋狂,是美聯儲犯了錯,是金本位惹的禍。這些解釋都對,但它們是「遠景」。
索爾金花了八年時間,翻了大量從來沒公開過的材料:私人日記、私人信件、會議速記、法庭證詞。他甚至第一次拿到了紐約聯儲在1929年關鍵月份的保密董事會會議記錄。等於說,當年那幾個最有權力的人,關起門來到底說了什麼、怕什麼、吵了什麼,第一次被攤到了桌面上。
比如,1929年10月28日傍晚,查爾斯·米切爾走上華爾街的台階。他是國民城市銀行的董事長,這家銀行就是今天花旗銀行的前身。這個人平時特別樂觀,報紙管他叫「陽光查理」。可這天傍晚,他笑不出來了。
因為這一天,股市跌了差不多13%。為了把自家銀行的股價托住,他手下的交易員一天之內買進了七萬一千股本公司股票,砸進去三千二百萬美元,遠遠超出銀行扛得住的範圍。全國最大的銀行,一夜之間,坐在了一堆可能把自己拖垮的籌碼上。
所以你讀這本書,看到的是一個個有名有姓的人,在巨大的壓力下,怎麼一步步走錯。它讓「系統性風險」這種抽象的專業詞彙,變成了一連串具體的判斷失誤。
我還要幫你糾正一個流行的誤解。一說1929大崩盤,很多人腦子裏的畫面是:破產的交易員從華爾街的高樓上往下跳。索爾金說,這其實是後人添油加醋編出來的。崩盤那幾天,並沒有那麼多人跳樓,街上也沒有想像中的混亂。真正的毀滅,不是來自那驚心動魄的一兩天,而是來自之後漫長的、一點一點的失血。
索爾金引用了海明威的一句名言,來形容人是怎麼破產的:「先是慢慢地,然後突然地。」
記住這句話,它是整本書的鑰匙。
接下來,我們就回到1929年,看看那場繁榮是怎麼吹起來的、崩盤是怎麼砸下來的、又怎麼改變了美國,最後再聊聊這段歷史對今天有什麼用。
繁榮,是怎麼吹起來的?
我們今天回頭看,總覺得1929的人是不是瘋了,怎麼會那麼貪。但你要是回到那個年代,會發現他們的樂觀,其實是有道理的。
二十年代的美國,汽車開始進入普通家庭,收音機擺進了客廳,電燈電話鋪到了城市的角角落落。這些新技術實實在在改變生活。整個國家都相信:好日子會一直過下去,增長不會停。
整個二十年代,美國股市差不多漲了三四倍。而且越漲,大家越覺得,「下跌」這種事,是屬於老一輩的煩惱,跟我們這代人已經沒關係了。這種「這次不一樣」的感覺,你是不是覺得有點耳熟?
光有信心還不夠,還得有一樣東西火上澆油,那就是便宜的錢。當時美聯儲把利率壓得很低,錢一便宜,就往股市流。
這裏有一個關鍵人物,叫本傑明·斯特朗,是紐約聯儲的掌門人,也是當時美國央行體系里最有分量的人。可惜,他在1928年去世了。他這一走,美聯儲像一艘大船,突然沒了最有經驗的船長。後面美聯儲的遲疑和搖擺,根子就在這兒。
好,錢便宜了,大家怎麼炒股呢?兩個辦法,今天也還在用,只是換了個馬甲。
第一個辦法,叫「保證金交易」。說白了,就是借錢炒股。你只要拿一成的本錢,剩下九成找券商借,就能買十成的股票。漲的時候,收益放大;跌的時候,損失也放大。
第二個辦法叫「投資信託」。一隻信託向老百姓募錢,去買一籃子股票,然後自己再借一層錢,加一層槓桿。市場上又冒出一隻新信託,專門去買第一隻信託的股票,在已經有槓桿的基礎上,再疊一層槓桿。一層套一層。
這兩種玩法的共同死穴只有一個——它們全靠「明天比今天好」這個假設撐着。只要有一天這個假設不成立,整個結構就會從頂層往下一層層坍塌。
表面上看,老百姓買的是「分散投資」。實際上,買的是槓桿疊槓桿。而且那時候老百姓買信託,買的根本不是公司,買的是摩根、高盛這些金字招牌的聲譽。只要信心還在,價格就能撐住。可信心這東西,是會變的。
崩盤,是怎麼砸下來的?
第一個該出場的,是個「烏鴉嘴」,叫巴布森。1929年9月初,他公開說:遲早會有一場崩盤。他還說,美聯儲能讓銀行更穩健,卻改變不了人性,今天借錢投機的人,比歷史上任何時候都多。
結果,他這話引發了大概3%的下跌。可大家不感激他,反而嘲笑他,給他起了個外號叫「虧損先知」。
跟巴布森唱對台戲的,是耶魯大學經濟學家費雪。就在崩盤前不到兩個禮拜,他說:股價已經站上了一個「看起來永遠的高地」。
一邊是被罵的「烏鴉嘴」,一邊是被捧的大權威。幾個禮拜以後,被現實打臉的,恰恰是最權威的費雪。這就是1929給我們上的第一課:在繁榮的最頂點,最響亮、最權威的聲音,常常也可能錯得離譜。
其實,警鐘已經在敲。9月下旬,英國金融大亨哈特里的商業帝國因為欺詐倒塌,引發的連鎖拋售越過大西洋傳了過來。可沉醉中的紐約,沒人當回事。
最關鍵的日子到了:1929年10月24日,星期四,後來被稱為「黑色星期四」。
那天一開盤,拋單像洪水一樣湧出來。賣的人太多,連記錄股價的報價機都跟不上,整整落後了四個小時。這意味着,你看到的價格是四個小時以前的,早就跌沒影了。恐慌迅速蔓延。
交易所外面,華爾街擠滿了人,警察被調來維持秩序。丘吉爾當時正好在紐約訪問,就站在交易所的參觀席上,親眼看着這一切發生。
這時候,華爾街的「老錢」出手了。中午前後,幾個最頂級的銀行家被緊急叫到摩根銀行,決定湊一大筆錢,專門去買那些跌得最慘的股票,把場子穩住。
下午一點半,證券交易所代理主席惠特尼到交易大廳,高價買入一萬股美國鋼鐵,隨後又買了一批其他股票。跌勢暫時被摁住,惠特尼被捧成了「華爾街的白衣騎士」。
但老練的投資家巴魯克拒絕參加救市。他說:靠摩根銀行幾個人,就能號令整個華爾街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1907年也發生過金融恐慌,老摩根憑一己之力把恐慌摁住。可二十二年過去,市場已經大到沒有任何一個私人、任何一家機構,能獨自兜得住了。
事實證明,巴魯克是對的。救市只撐了一兩天。10月28日,再跌13%;10月29日,也就是「黑色星期二」,又是接近12%的暴跌。所有僥倖,到這一天被徹底砸碎。
為什麼會跌得這麼快、這麼狠?這就得說回「借錢炒股」。市場一跌,券商就要求投資者追加保證金。大部分人拿不出錢,券商便把他們的股票強行拋掉。一拋,價格更低;價格更低,又有更多人被追加保證金,更多股票被強行拋掉。這就成了一個往下越轉越快的漩渦。槓桿漲的時候是放大器,跌的時候,就是一台絞肉機。
那白宮裏的總統在幹嘛?胡佛一開始還沒太當回事兒。他早就覺得股市漲得太瘋,盼着來一次回調降降溫,但歷史很快讓他知道,他錯得有多遠。
真正的毀滅
這裏要特別強調:股市崩盤,並不必然等於大蕭條。崩盤只是導火索。真正把它引爆成一場十年浩劫的,是後面一連串的政策失誤:銀行倒了沒人兜底,美聯儲該放水救急時反而猶豫,政府又跟各國打貿易戰,整個體系還被金本位捆着手腳。
所以,「崩盤」和「蕭條」是兩碼事。崩盤是一下子的事,蕭條取決於後面應對得好不好。
最沉重的代價,也不是由交易大廳里喊價的人扛的,而是落在千千萬萬跟華爾街沒有關係的普通人頭上:丟了存款的儲戶,丟了工作的工人,還有那些排着長隊等待一碗熱湯的家庭。
一場股市崩盤,就這麼層層傳導,最後拖成了一場席捲全國、持續十年的大蕭條。
轉機出現在1933年。羅斯福上台時,接手的是一個爛攤子。胡佛已經敗選,羅斯福卻還沒正式上任,中間隔着幾個月的空檔。就在這幾個月里,銀行一家接一家、一個州接一個州地垮下去。到羅斯福宣誓就職那一天,全美國幾乎所有銀行,要麼關了門,要麼搖搖欲墜。
羅斯福乾的第一件事,是宣佈全國銀行集體歇業,關門整頓,把爛的清理掉,好的重新開張。然後,他通過收音機跟全國老百姓直接喊話,也就是著名的「爐邊談話」。他說,我們唯一該恐懼的,就是恐懼本身。
這幾招救的不是錢,救的是信心。等到經過整頓的銀行重新開門時,人們不再排隊取錢,反而把藏在床墊底下、鐵罐子裏的錢,重新存回銀行。
但光恢復信心還不夠,還得有人把那些爛事,當着全國人民的面捅出來、算清楚。這就是「佩科拉聽證會」。普通老百姓第一次看清楚,那些高高在上的金融人物,私底下到底在幹什麼。
「陽光查理」米切爾被查出通過關聯公司,把不靠譜的證券賣給普通人,自己和高管卻拿着天價獎金;大通銀行老闆威金在崩盤期間,通過家族公司做空自家銀行的股票;小摩根則靠一份「優惠名單」,把好處輸送給權貴朋友。
老百姓看到這些猛料,改革的民意被激發出來。接下來短短一兩年,美國搭起了一套新的金融監管框架。
第一塊,管「賣股票」的。1933年《證券法》的核心是:你想公開賣證券,就必須把信息披露出來。
第二塊,管「銀行」的。《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把商業銀行和投資銀行分開,不許銀行拿老百姓的存款去從事高風險證券業務;同時建立存款保險,降低擠兌風險。
第三塊,管「市場」的。1934年,證券交易委員會,也就是SEC成立。從此,證券交易所不再是自己管自己的私人俱樂部,而被國家正式監管起來。
今天我們熟悉的信息披露、分業經營、存款保險、獨立監管機構,很多源頭都在這裏。
1929之前的華爾街,是「自己管自己」的;出了事,靠摩根這種私人機構來救火。可1929證明這套玩法失靈了。摩根救市沒救住,內部操縱也沒人管。正是這種失靈,逼出了後面的公共制度。美國政府從此成為證券市場規則的制定者,在危機中也承擔了更重要的兜底責任。
這套制度運行了六十多年。一直到1999年,那道把商業銀行和投資銀行隔開的牆被拆掉,又給2008年危機埋下伏筆。從《1929》到《大而不倒》,索爾金寫的是同一個毛病,發作了兩次:約束一松,槓桿一堆,人一飄,歷史就換身衣服重新上演。
1929會重演嗎?
索爾金寫1929,眼睛其實一直盯着今天。整本書反覆在問一句話:「這一次,不一樣。」
我們今天處在什麼環境裏?加密貨幣、人工智能、科技股,一個比一個熱。這裏面的過度樂觀、高槓桿和對歷史教訓的滿不在乎,跟一百年前很相似。
我把兩個時代擺在一起,比六個點。
第一,都有一個「新技術」在背後撐腰。1929年是汽車、收音機、電力,今天換成了人工智能和算力。但你要記住:技術是真的,不代表價格就是合理的。
第二,都是把槓桿層層套娃。當年是借錢炒股和投資信託,今天換成槓桿基金、結構化產品。形式翻新了,本質沒變,都是把未來的錢、別人的錢,提前砸到今天的價格上。
第三,都是普通人湧進來。當年是擦鞋小孩薦股,是《人人都該發財》;今天換成了社交媒體上鋪天蓋地的薦股。
第四,都有權威在背書。當年是費雪的「永遠的高地」;今天也總有名氣很大的經濟學家、分析師,給高價格找出一套聽起來很高級的理由。
第五,誰來救市不一樣了。1929年,救市的是摩根這種私人機構,結果沒救住。今天,央行、政府出來兜底,已經是常規操作。這是進步,但也藏着「反正最後有人救」的道德風險。
第六,監管永遠慢半拍。1929年的監管,都是崩盤後才補上的。今天,加密貨幣和各種新金融產品,也常常跑在規矩前頭。監管追趕現實的時間差,往往就是風險積累的時候。
不過,光講「像」是不負責任的。今天和1929有一個根本不同:我們有一張1929年沒有的「安全網」。
存款保險讓擠兌很難蔓延;SEC和信息披露讓市場透明多了;還有明確的最後貸款人和股市熔斷機制,能在關鍵時刻按下暫停鍵。
所以,歷史不會簡單重演。我們做這個對比,不是為了嚇唬你說「崩盤馬上要來了」,而是幫你認出那些一再點火的「易燃物」:新技術的故事、過高的槓桿、散戶的狂熱、權威的背書。
這套安全網,讓我們大概率不會再像1929那樣摔得粉身碎骨。但它防不住我們摔跤本身。
最後,這段歷史對今天的你我,到底有什麼用?我提煉三條。
第一條,看市場,光看數據不夠,還得看人心。
為什麼說對的人被嘲笑,說錯的人被追捧?因為市場的頂部,常常不是被壞數據標出來的,而是被情緒標出來的。當「這次不一樣」成了共識,當身邊那些平時根本不聊股票的人,也開始興奮地聊股票、聊幣、聊熱門賽道時,你心裏就該多打一個問號。當年的擦鞋小孩,今天的朋友圈,是一回事。
第二條,永遠盯緊槓桿。
槓桿行情好的時候看着沒事,可一旦開始跌,它能把一次本來扛得住的回調,燒成一場大崩盤。所以普通投資者真正要問的,不只是「漲了多少」,還要問:「這輪上漲,底下墊了多厚的槓桿?」能不能活下來,常常不看你漲的時候多猛,而看你跌的時候身上壓了多少債。
第三條,決定危機結局的,常常不在市場裏,而在市場外。
1929最慘的,不只是崩盤那兩天,而是之後一連串的政策失誤。2008年為什麼沒重演1929?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當時的決策者讀過1929,知道關鍵時刻必須站出來,充當「最後貸款人」。所以評估一場危機,真正的勝負手往往在場外:監管者和央行願意做什麼,又能做什麼。
這三條想明白了,比你去追任何一個「這次不一樣」的故事都管用。
技術是真的,泡沫也可能是真的
最後,再說一遍海明威那句話。破產是怎麼發生的?「先是慢慢地,然後突然地。」
索爾金想告訴我們:一個市場最危險的時刻,往往就是它開始自己給自己編故事,並且真心相信「這一次不一樣」的那一刻。而真正決定美國能不能從崩盤裏爬出來的,不只是市場本身,更是崩盤之後,它願意給市場立下什麼樣的規矩。
一百年前的美國,是在一片廢墟上才學會這一課。那我們今天重新讀這個故事的意義,可能就在於:但願我們不用每一次,都等到廢墟,才肯把這堂課重新學一遍。
說回眼下這輪人工智能的牛市,我沒有要唱空誰的意思。算力的需求、模型的能力,都不是假的,前途說不定真的很大。但1929提醒我們的,恰恰是那句話:技術是真的,不等於價格就是合理的。最危險的念頭,是「因為技術是真的,所以這回不會崩」。
所以,這本《1929》對今天的我們來說,與其說是一本寫歷史的書,不如說是一面鏡子。它幫我們在這股熱乎勁兒里分清:哪些是技術實打實的進步,哪些只是又一個被槓桿和情緒吹起來的、似曾相識的老故事。
註:以上不構成具體投資建議,市場有風險,投資需謹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