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史學大家黃仁宇寫過一本書，被影視劇里的高育良奉為圭臬，這本書叫《萬曆十五年》。
萬曆十五年發生了兩件事：海瑞死了，戚繼光也死了。
這兩個人死了之後，明朝發生了一個什麼變化呢？言論更加開放了，開放到什麼程度。
我們來看萬曆十七年發生的一件事。
萬曆十七年，明朝發生了一起嚴重的輿情事件——學生鬧事。
鬧什麼？各地學生反饋，說大明選拔人才的考試太不公平了，考上去的，基本都是都走後門的，都是當官人的孩子，平民百姓的子弟就上不去。
這件事傳到了萬曆皇上的耳朵里，萬曆給到了批示：
這些讀書的鬧什麼鬧？該怎麼樣就怎麼樣，這事兒不用查。
可是一幫大臣坐不住了。
幾個負責考試的大臣說，哎呦，那可不行，我們要臉啊！還是得調查調查吧，要不然解釋不清，這輿論壓力太大呀。
而後，朝廷上的一些言官也不斷的攻擊，問到底怎麼回事？你們這幫考官到底幹了什麼壞事，不說清楚不行！
最後，大明成立了調查組調查，結論是：
一切按程序進行，不存在作弊現象。
很多人看到這裏，會會心一笑，說什麼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
可我告訴大家，這件事太新鮮了。
因為從春秋戰國到萬曆十七年，近兩千年歷史，都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情：
下層社會的人提出問題了，要求上面的人組成調查組，還得把調查結果公佈給人民群眾。
在明朝，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哪怕這個調查結論是假的，也算是歷史的進步。
因外萬曆之前，各個朝代處理類似問題只有兩種手段：1 無視，2 解決提出問題的人。
所以明朝晚期，被很多歷史學家譽為中國歷史上言論最開放的時期之一，開放的原因，是商品經濟的發展，資本主義萌芽的出現。
以至於出現了一幫「公知」天天和皇上打擂台，代表人物就有黃宗羲，李贄，顧炎武，王陽明等人。
他們越罵越有名，越罵越起勁，而且罵了之後，自己還沒什麼事，反而被讀書人封為「敢講真話的人」。
魯迅的弟弟周作人，文學大家林語堂都曾表示，自己最想穿越的時代，就是晚明時期。
02
當時的輿論環境包容到了什麼地步？同樣是萬曆十七年，還發生了這樣一件事。
在年末快要過年的時候，明朝的官員都準備了給萬曆的新年賀詞，這時候，有一個人跳了出來。
這個人叫雒於仁，是大理寺左評事，正七品，相當於現在的處級幹部，基層法院的大法官。
他給萬曆直接寫了一份奏書，說自己到京城來當官一年有餘，見皇上不過三次，為什麼呢？
因為皇上身體不好，動則有病，動則腿軟，總是讓內閣代替你做事，什麼活動都不出席。宮裏那麼多御醫，怎麼就治不好你的病呢？
照我看呀，我能治好皇上的病，這個藥方就是臣的文章，你回去早晚讀一讀，一讀就好了。
這是一篇什麼文章呢？
他說萬曆的病根在「酒、色、財、氣」四字上面，並列舉了萬曆貪戀酒色財氣的種種事實，整天喝酒，天天和妃子廝混，喜歡斂財，一點都不避諱，直攻萬曆的過失。
最後撂下了一句狠話：「臣今敢以四箴獻上，假若陛下肯聽臣言，即使立即誅殺臣，臣雖死猶生。」
萬曆一看，氣死了，極為憤怒。
這叫什麼事？當年海瑞罵嘉靖，是怎麼罵的呢？
海瑞說，你這嘉靖啊，不是那個嘉禾的嘉，不是靖康之恥的靖，是家庭的家，乾淨的淨，因為家家窮，淨光淨。
嘉靖也是氣死了，立馬命令手下，說把海瑞拘起來，別讓他跑了。
下面的人告訴他，海瑞不會跑，因為他買了棺材等死呢。
嘉靖沒招了，這人不怕死啊，只能發脾氣說，說這人想當比干，可我還不是商紂王呢！
於是就把他關到監獄裏邊去了，一直關到嘉靖去世，內閣首輔徐階找個理由把海瑞放了出來。
萬曆一想，和雒於仁相比，海瑞的「天下第一疏」算的了什麼？那只不過是把老百姓的民謠匯報給他了啊。
可雒於仁是直接罵萬曆是酒鬼、色鬼，而且還是在大年三十的這一天。
萬曆難受的一批，怎麼辦，他沒有下令讓人把雒於仁砍了，而是裝病躺在床上不起來。
等到第二天，內閣大臣來給他拜年，他才吐露真相：說老子沒病，都是被這個雒於仁氣的，你們想辦法治治他！
然後把雒於仁的文章拿給這些內閣大臣看，這幾個內閣大臣一看，紛紛吐槽，這小子怎麼這樣說話呢？
緊接着，萬曆大吐苦水，說我好酒貪杯，我現在問你們，你有家裏邊有點好菜，喝不喝酒？
大臣們說喝。
對啊，你們喝酒我也喝酒，憑什麼單說我貪杯呢？
你們有沒有三妻四妾呀？有！
對啊，你們三妻四妾就沒事，怎麼我三妻四妾就變成了色鬼了呢？
緊接着，萬曆又訴苦，說現在經濟發展了，大家都有錢了，唯獨我沒錢，為什麼呢？
因為太祖爺朱元璋規定了，自己每年的零花錢，就那麼幾百萬兩，不夠花！你們這些大臣都加了工資了，唯獨我沒加工資。
每天想吃點好的，還要靠宦官請客接濟，這叫什麼事，古今中外，有這樣的皇帝嗎！
就許你們發財，不許我發財？太可惡了，你們必須得給我治治他，現在出方案！
這個時候，有內閣大臣說：皇上，這人可不能治，他太壞了，就等着你治他呢？他沽名釣譽啊！
你一治，天下人就覺得他說的是真的，以為你真是這樣的壞人！
萬曆一聽，腦子居然真就跟着轉了，說幸虧我還沒治他，好，乾脆就聽你們的，就當我沒看過這篇文章，這個奏書「留中」，不傳達，不批示，不下發，誰都不知道，把它捂起來，氣死這小子！
可是，萬曆太單純了，這些開會的內閣大臣，把這件事一傳十十傳百，回頭萬曆朝就流行起了一件事，好，罵萬曆居然沒事，那就都罵吧。
於是，相關奏書越來越多，甚至被編成了一本書，叫《神廟留中奏疏》，這本書，現在網上大家都能買到，很多圖書館也都能找到。
大家想想，這樣的書不僅能傳下來，還能讓人隨便看，這在中國歷史上，是多神奇的一件事？
不說明朝，就說現在，有幾個人敢罵自己的公司領導，酒色財氣，四鬼俱全。
為什麼萬曆時代可以？
因為商品經濟的發展，人文主義注意出現了，大家真的開始講究「以人為本」了。
所以西方學者對晚明的評價很高，說那時候中國還是有創造力，有理性主義，人文主義的。
也是因為人文主義的發展，明朝末年出現了一大批的文藝作品，比如《金瓶梅》《西遊記》。
還有《三言二拍》上看到杜十娘怒沉百寶箱、賣牛郎獨佔花魁這種離經叛道，歌頌女性的作品。
03
萬曆十七年，還流行一個玩具，這個玩具叫「竹知了」。
據考證，這個玩具起源隋唐，定型於兩宋，鼎盛時期在明清，成為了鄉土全民玩具。
這個玩具之所以火，是因為民間賦予了一個寓意：
蟬象徵高潔；「知了」 諧音知理、知豐年。
但在今天，「竹知了」被異化了，有些人強行將它和某個企業的代表進行綁定。
而這個企業恰恰認為，這個玩具的聲音「刻意採取暗喻影射、諧音、魔改音頻等隱晦方式，戲謔、醜化、嘲諷企業和企業家」，要起訴相關網友。
把他們的作品，封殺！下架！
現在想想，萬曆算個der啊，面對言官的無端指責，只能採取按兵不動的冷處理。
而我們的某些企業，卻可以大動干戈，撬動法務與平台，直接掐住廣大創作者的脖子，讓數千萬孩童們的玩具，要經過一番嚴苛的審查，方可發出聲響。
我向來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推測這世間真實的，他們自以為手握資本與權力的利刃，便能將一切不合心意的聲音斬草除根。
但他們不懂，人心，就如同夏日的蟬鳴，即便用盡辦法堵住了這一個樹洞，其他千千萬萬個樹洞裏，依舊會迸發出更聒噪的聲響。
你封了這個，便會有十個、百個用更隱晦的暗語、更辛辣的諷刺，將你的醜態描繪得淋漓盡致，成為永世洗不掉的污點。
為此，我特地寫下這篇《萬曆十七年》，送給這個企業，希望這家企業，好好遵循市場規律，敬重人文思想，不要忘了本，不要覺得自己和萬曆是一個檔次。
萬曆的檔次，還沒你們高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