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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半場能當帝王,後半場直接投降

元朝至正二十七年夏天,正是天下大亂之際,當然也亂不了太久了,因為這個時候朱元璋已稱吳王,老朱一統天下的架勢已不可阻擋。

但有一塊地方,朱元璋還稍微有點鞭長莫及,這個地方就是廣州。

當年的廣州,很亂套,有起義軍,有強人,還有很多軍閥,也是混戰狀態。

在當年夏天,廣州城被一個叫做邵宗愚的大軍閥圍了起來,那圍的真是有如鐵桶一般,簡直水泄不通。

圍城之後,城內百姓的生活受到了極大影響,最主要是斷糧了,老百姓都吃不上飯。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實在是沒辦法,城裏的老百姓只能把蕉頭,麻根(廣東人應該知道這是什麼)都煮了吃,有的甚至把皮製的腰帶和靴子煮了熬湯喝。

就是到了這麼艱難的境地,也沒有一個人投降。

為什麼?

答案非常簡單,因為當時佔據廣州的,是一個如劉備式的在亂世中奉行仁義之道的人,他擁有極高的威望,極強的群眾基礎,廣州城的這些百姓對他感情非常之深,所以大家就算是玉石俱焚,也絕不會背叛他。

他是誰?

是何真。

何真,出生於廣東東莞的一個殷實之家,當然和劉福通那種首富家庭是比不了的,但至少何真吃穿不愁,還有閒錢花,這在元末就已是了不得的人生了。

富家子弟難免驕奢淫逸,但何真家教很嚴,尤其是他母親葉氏,那管孩子管的非常厲害。

《國初群雄事略》卷六:東莞之員岡人。少英偉,好書劍。

母親要求他又要讀聖賢之書,但又不能只讀書,讀成書呆子,還要求他練習武術,因此何真打小就文武雙修,是個全才。

長到十三歲,何真遇到一個相士,就是算命的,這個相士看到他,跟他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

《廣東新語》卷七:公才兼文武,霸王之器,惜生南方,微帶火色,爵不過封侯。

你這個小伙子,你是能文能武,你是做皇帝的材料啊,不過很可惜,你生的比較偏遠,在南方,所以只能封個侯爵。

這個事情,當然有可能是後人附會,或者壓根就是虛構的,但如果是真的,可以說這個相士算的還是很準,後來何真的人生幾乎就是這麼發展的,他稱霸一方,是割據群雄之一,而且很有實力,但難以逐鹿天下,走上帝王道路,最終的結局也真的是封侯之位。

孔子說: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

孔夫子認為,一個人的理想能不能實現,這都要看命,是命運的安排,但他一生也都在奔走,他沒有停止過他的努力,他沒有因為人的命運是上天註定而停下,而放棄,所以命運是一種認知,但行動是一種選擇,世上之人有很多都是這樣,他們很樂觀,儘管知道有命運這回事兒的存在,但他們依然把選擇,決定的權力留給自己。

那麼對何真來說,他的一生是命中注定,還是因為自己做出了選擇?

何真長大之後,是元至正年間,那個時候元朝的統治已很不穩定,但還達不到大亂套的地步,何真入仕朝廷,擔任過河源縣務副使,淡水鹽場管勾,這都是從九品的小官,很不入流,可以說如果不是後來元末農民大起義的爆發,他大概會和無數地方小吏一樣,平淡的過完一生。

但元末的天下,因天災人禍,官吏迫害,黃河泛濫,終於到了難以收拾的地步,各地的起義旋即開始。

何真也參與其中,很快起兵。

但是,何真起兵,和劉福通韓山童,和張士誠,和徐壽輝都不一樣,他不是造反,甚至不能算是起義。

當時廣東地區的情況是,元朝安排在廣東的地方官已經鎮不住場子了,地方上盜賊風起,鄉間豪強更是各自招募人手,名義上是要保護自己的家鄉,實際上就是趁亂割據。

何真也是這麼幹的,他返回家鄉,組織武裝,但他和別人不一樣地方在於,別人割據之後,都趕緊稱元帥,稱將軍,要麼自己封官,要麼等着元朝廷來招安,好受封官職,更有甚者如張士誠,不過得高郵須臾之地,就忙不迭的要稱王,何真幾乎沒有旗號,如果有,他也只稱呼自己的軍隊是「義兵」。

元無道,眾人舉天下之大義而討之,義兵這個詞在當時很常見,但真正把義兵的實際含義貫徹到底的,也只有何真,因為他真的相信,在亂世之中,只有做到保境安民,才能算是義兵。

何真在廣東最大的對手就是邵宗愚,這個人是海盜出身,大老粗,他和何真理念理想均不相同,所以也沒辦法合作,兩個人為爭奪廣州時常火併,有時候廣州被何真佔據,有時候又被邵宗愚佔據,直到至正二十七年,因為廣州城軍民一心,何真在極度逆風的情況下絕地反擊,成功擊潰並擊敗了邵宗愚,不僅守住了廣州,還很快平定了廣東全境。

老百姓是很害怕打仗的,一打仗會嚴重的影響他們的生活,群雄較量,拍個電視劇,講個評書,那感覺還很讓人熱血沸騰,但普通百姓面臨的只是兵過如篦,糧食被搶走,房子被燒掉,男人被抓去當壯丁,女人也許還會被侮辱,當做戰利品,而且這種行為不止發生在元軍身上,起義軍也是一樣的。

我們一再說,起義軍本身是正義的,他們代表的也是當時最先進的因素,因為他們要反抗壓迫,他們要平均地權,他們是推動歷史前進的火車頭,但對當時的普通百姓來說,元軍和起義軍往往是輪流來欺負他們的人。

但我們難道就因此要否定農民起義軍的歷史地位麼?

不能的,因為從何真這一塊就不能。

《廬江郡何氏家記》:昔遭世亂,鄉豪據地貪取,民不自保。今歸何公,法寬令嚴,男耕女織,無所擾心。

何真在平定廣東之後,當地的老百姓主動來拜見何真,老百姓說以前佔據廣東的那些軍閥,只知道拼命搜刮,完全不顧我們的死活,但現在何真執政,大家都能安心種地織布,沒有人來騷擾。

您很難想像,這是元末老百姓嘴裏說出來的話。

所以說何真就是那種秋毫無犯,絕對不打擾,欺辱,搜刮百姓的那類軍閥,或者說他始終沒有把自己當做軍閥,他一直堅守做義兵的底線,什麼底線?——

他是來平亂的,不是來添亂的。

佔據廣東,民心依附,按理說就可以稱王了,而且當時有很多人都勸何真效仿南越王趙佗故事,讓他割據嶺南,但何真的反應非常耐人尋味,他強烈牴觸,甚至把勸進的人都給殺了。

他的理由是:

《國朝典匯》卷七十六:臣本蠻邦之人,始者逢亂,不過結聚鄉民為保生之計,實無他志...

我就是一個偏遠地方的粗人,只不過恰好碰到了天下大亂的時代,所以我把鄉親們聚集起來,只不過是為了想方設法的保住性命而已,怎麼會有更大的志向呢?

這話不是謙讓,也不是虛偽,後來朱元璋派兵南下,何真沒有做任何抵抗,直接就投降了。

(明太祖朱元璋)

劉備仁義否?仁義,但劉備也做了漢昭烈帝。

王審知仁義否?仁義,但王審知也建立了閩國。

何真也是一個仁義人,但他的底色還是一個梟雄人物,他怎麼可能一點欲望都沒有呢?

和何真同時期的,蘇州張士誠,販鹽起家,器小易盈,志大才疏,

湖北陳友諒,刻暴寡恩,浙東方國珍,首鼠兩端,蜀地明玉珍,其地僻險,困守而已。

還有以前的韓林兒,徐壽輝,這些梟雄恐怕都不如何真,跟何真是何啻霄壤之別,他們都紛紛稱王稱帝,你何真一點也不心動,你一點也不想——

那當然是不可能的。

不是何真不想,而是他不能。

趙佗之所以能成功,是因為他稱王的時間節點卡的太好了,中原混戰,滎陽拉鋸,沒有人顧得上去打嶺南,他有足夠的時間來鞏固統治,閉關自守。

而何真不是這樣的,何真勢力最強,發展最好的時候,大概是公元1367年前後,那我們知道,公元1368年,朱元璋就建立明朝了,何真面對的是剛剛消滅張士誠,招降方國珍,圍困陳友定的朱軍,換句話說,何真的人生里少了一個楚漢相爭,這個機會原本是留給張士誠的,但張士誠也沒有珍惜。

不僅是因為懸殊的實力差距,還因為何真從來都不是一個賭徒,趙佗是秦朝走出去的將領,是職業軍人,而何真是一個好書劍的豪強子弟,儘管他有可能一天苦日子都沒過過,但從他一生施行仁政來看,他必然能深切的體會到戰爭帶給大眾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創傷,所以他發自內心是不願意開戰的。

而且,何真之所以特殊,是因為別的軍閥手底下都是士兵,但他手下是一種類似於鄉豪聯盟的力量,他能控制廣東,是把廣東各地的大大小小十來個鄉豪的勢力拼湊在一起,他更類似於是三國里討董聯盟里袁紹的那個角色,就算他想要跟朱元璋較量一下,亂世難為,你能信我,我又能信誰呢?

《孟子》有云:

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

古代的聖人,可以根據時勢和道義,做出最恰當,最果斷的選擇,何真不是聖人,但他學會了聖人理解世界的方式,該挺身而出的時候就馬上起兵保境安民,該長久治理時,他深得民心到了讓人震撼的程度,該停止的時候,他連勸進的人都殺掉,而到了該歸順之際,他也是毫不猶豫,立刻就併入朱元璋集團。

洪武二年,朱軍壓境,何真投降,封東莞伯,善終,死後封侯爵,諡忠靖。

風吹故地一城秋,雨打空山半壁樓。

萬頃滄波誰作主,暮雲低度水東流。

牆頭野草年年綠,渡口人家夜夜愁。

只有月光不懂事,依然滿地照荒丘。

何真死後兩百餘年,廣州城外已是滿人鐵騎,當年的城牆上,又一批將士和百姓在絕境中啃着蕉頭麻根,只不過這回,他們守的是明朝的殘山剩水。

封侯終究不過一世之名,而讓天下百姓能誓死追隨,讓他們相信你,支持你,不拋棄,不放棄,這才是真正的(帝)王業,吧?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歷史其實挺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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